这场夏雨来的有些急,原本大好的天顷刻间乌云密布,雨水倾泻而下,空气湿热,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燕嘉禾让徐恩在店里等,他跑出去上的店买了两把伞。
两人都穿着程静给他们买的新鞋,在雨天路上走的时候都格外小心。
回到家时,需要走一段长长的小路,那路是泥土堆起来的,平时还好,走的人多了,路被踩的夯实,可是一到下雨天就会变得泥泞不堪。
徐恩有些懊恼地看着自己的新鞋,这一路要走过去,鞋子肯定会遭殃,更何况还是白鞋,她甚至都想脱鞋走,大不了回家洗个脚就好了,新买的鞋子实在舍不得。
燕嘉禾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新鞋,而后收起手里的伞,蹲在徐恩的面前,“上来,我背你。”
徐恩急忙把伞往前倾不让雨淋到他,“可是你也是新鞋子,我——”
“没事。”他直接打断,“我回去洗洗就好了,上来吧。”
雨越下越大,徐恩不再推辞,俯身慢慢趴到了燕嘉禾的背上,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环着她的脖颈。
燕嘉禾很轻松地站起来,往上掂了掂,一只脚踏进泥水里,白色的鞋子很快染上泥渍。
“我不重吗?”
“不重。”
燕嘉禾走得很稳,双手托住女孩,“姐,你记得吗?”
“嗯?”
“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爸妈都不在,是你把我背到医疗站的。”
那时候徐恩也不过十来岁,那天燕京华和程静出去办事,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燕嘉禾半夜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难受。
徐恩又急又害怕,可偏偏电话也打不通,又是晚上,不敢去敲邻居家的门,最后一咬牙,让燕嘉禾趴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把人背到最近的医疗站。
中间还歇了好几次,毕竟是女孩子,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徐恩想起了,她笑了一下,说:“记得啊,那时候候路好黑,我有没多余的手打手电筒,只能慢慢摸索着走,还差点把你摔下去呢。”
讲到这,她又笑了几声,好像曾经背着一个发烧的人走着黑暗的路,不是她一样。
傻姑娘。
“不过嘛,大概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你应该还要背我一次。”
燕嘉禾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那时候我应该要嫁人了啊,妈妈说,到时候你是要背我出门的。”
这是他们这边的习俗,叫什么“带了娘家土,丢了娘家福”的说法,新娘子结婚新郎接亲时,新娘子的弟弟要背姐姐出门。
燕嘉禾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好久好久,久到徐恩都快忘记这个话题了,他才说了一句:“我尽量。”
他背着她,慢慢地走过这条泥泞的小路,雨水打着树叶哗哗作响,好像哀鸣。
——
“燕嘉禾,你想好了吗?”
安静的办公室里,班主任方克平手里拿着一张学生跳级申请表,郑重地问。
燕嘉禾点了点头,“我想好了老师,初二的知识我已经学完了,而且跳级考试我的成绩也到达要求了,所以我想直接跳一级。”
之前徐恩让他不要跳级,是怕他赶不上进度,他本来是想直接跳到初三的,但为了让徐恩放心,所以他就只跳一级。
他有这个实力,也没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这样他就可以离徐恩更近一步了。
方克平点点头,面露遗憾,班上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实属不易,结果师生缘分才不到一年就结束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你确实也有这个实力,明天去教务处把最后的手续办完就可以直接跟班学习了。”
燕嘉禾说了一句“谢谢老师”,便离开了办公室。
到教室的时候,班长过来说多媒体教室有心理讲座,本来是学校为了给初三的同学疏解压力,但现在有意向的同学都可以直接去。
裴小果怀里抱着一个本子,兴冲冲地跑过来问:“燕嘉禾你去吗?”
少年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谁给他发的信息。简单回复了几个字,而后站起身来,“去。”
两人到了教室后,燕嘉禾便开始在阶梯教室内搜寻,看到徐恩后直接踏上台阶往她的方向去。
“我们坐哪里啊?”裴小果跟在他后面问。
燕嘉禾这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吧,我让我姐占好位置了。”
裴小果肩膀松下来,不高兴地努了努嘴,“哦”了一声,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燕嘉禾坐到徐恩旁边后,徐恩一只手侧挡着嘴巴悄悄问他:“刚刚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是谁啊?”
“同班同学。”
徐恩点头,燕嘉禾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到。
几分钟之后,心理老师开始讲话了。
徐恩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配合老师回答问题。
课堂到中间的时候,老师让学生们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作画,要求是画一棵树,一所房子。
教室响起刷刷的笔声,没一会儿之后,学生们停下笔,心理老师在前排转了一会儿之后,拿了坐在前面的学生的画。
燕嘉禾看了一眼徐恩的画,她在纸上画了一棵树,树干上还画了像括号的简笔,她解释说这是树枝的年轮。
顺着树枝而上,衍生出许多错乱的枝丫,徐恩很细心地在上面点了很多小花瓣。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燕嘉禾摇头,徐恩解释说:“这是桃花树啊,就是小时候你经常爬的那棵树。”
小的时候,一到春天,桃花可以开满整个山坡,在徐恩的家上面有一所民族小学旧址,院子里就有一棵桃花树,那是唯一一棵不用爬山就可以看到的桃花树。
每次徐恩总想折几枝下来的时候,都是燕嘉禾爬上树折桃花。
但是院子里有一个看院子的老头,特别凶。
燕嘉禾在上面给徐恩摘花的时候,徐恩就在下面望风。
“就摘一枝就好了哦。”
燕嘉禾爬上树后就找开的最旺最密的那一枝桃花,树皮粗糙,每次都会有小的倒刺扎进他的手掌心。
可是每次看到徐恩接到花枝喜笑颜开的样子,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记得。”他说。
有关她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
“同学们,我们再来看看这位同学的画。”心理老师拿起一幅画放在投影仪之下。
徐恩和燕嘉禾一齐抬头看去,那幅画上的树和徐恩无甚差别,树干上都有像括号一样的树的年轮。
老师说:“这位同学画的画呢很有童趣,但是我们看他的树干,树干上每一道括弧都可能代表他在成长过程的创伤体验。”
这是绘画心理学,通过一幅画解释一个人心理的想法。
徐恩低头看着自己和他相同的树干,心里好像被什么压住一样,有些沉闷。
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老师说出那句话的感觉,像是躲在被窝里的小孩被子被掀开一角,不安和厌恶一齐透了进来。
燕嘉禾也看到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伸出手握住了徐恩放在腿上的手,拇指时不时在徐恩的手背上上下摩挲,这是一种安抚的动作。
手背上传来温度和刺痒的感觉,徐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直到手背上传来温度,她才恍然顺着树干往上看,树干的上面是她点缀的桃花,是盛开的桃子胭脂,是他在她的伤疤上亲手为她种下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