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见陈宇。”舒浔开门见山地说。
“当然可以。”吴一飒欣然同意,“听说舒老师主攻犯罪心理,希望能帮忙攻破他的心理防线,赶紧撂了,对大家都好。”
舒浔和左擎苍对视一下,先后进了审讯室。
陈宇显得非常颓废,看上去很疲劳,眼里都是红血丝。见有人进来,他来了点精神,看到是他们俩,先是一愣,然后有点忧伤地低下头。
舒浔在陈宇对面坐下,双手交叠着,颔首道:“陈宇,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舒浔,刑侦大学犯罪心理实践课导师。这位是左擎苍,刑侦大学刑事侦查学导师。廊临连续发生几起杀人碎尸案,我们作为刑侦技术研究人员参与办案。全国每天都有犯罪事件发生,我们之所以选择廊临,是因为杀人碎尸案的凶手快递了一个装着女性头颅的包裹给左擎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关于案子陈宇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有点厌恶地别开头看向一边,颓废中又有点不耐烦。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用假身份证,为什么你店里有藏在柜子后面的隔间,为什么里头有冰冻的尸块,为什么用来分尸的刀具上都是你的指纹。”
陈宇直直地盯着一个点,拒绝回答问题。
舒浔早就料到他会这样,换了一个问题:“你提过你小时候语文很差,背不出诗,你能告诉我你语文考试通常能得多少分吗?”
陈宇的头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舒浔,闷声说:“及格左右。”
“高考呢?多少分?”
陈宇用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向右看着某个点:“大约九十几分。”
“你的高中语文老师叫什么名字?”
陈宇又想了一会儿:“廖……廖什么,忘记了。”
左擎苍忽然问:“前天晚上7点到12点,你在做什么?”
“我在店里。”陈宇对这个问题反弹剧烈,回答的同时皱紧眉头。
“昨天解救出来的小女孩你……”
陈宇粗暴地打断他的问题,“我见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她怎么跑我店里去的!”
“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没有!”
“你店里最畅销的是什么套餐?”左擎苍转移了问话重点。
“咖喱牛肉。”
“最近生意好吗?”
“不错。”
“你以前听过我的名字吗?”
“我昨天知道你名字的时候就想起了那首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哦,你是左擎苍,不是右。”陈宇才反应过来,摇摇头,“我语文真的不好。”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迂回战术。
陈宇沉默了,过了老半天,才抬眼和左擎苍对视,眼神出人意料地清澈无害:“我知道,但不能理解!我怀疑有人陷害我!我做这种小本生意已经五年多了,保不齐有人眼红嫉妒,我被人陷害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啰,生意刚做起来的时候,我就被人举报用死猪肉,前阵子又有人把那些东西扔我车上,现在更要命,说我是杀人犯……我做生意向来问心无愧,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有些双职工中午没办法赶回来做饭,就叫他们的小孩到我店里免费吃。有些店他们做的东西自己是不吃的,因为他们知道店里用的是什么料、新不新鲜、脏不脏,被老鼠还是蟑螂爬过,但我不同,客人吃什么我吃什么,何必为了省几块钱故意给别人吃生虫的面条、病死的猪?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是不是相信我,如果我是个杀人犯,我不会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们讲这些。”
“你今年几岁了?”舒浔心里忽然有个猜想,但这一刻不敢确定,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
“正好三十。”
“开店五年了,五年之前在你做什么工作?”
“我胸无大志,大学毕业之后在一个医药公司上了一阵子班,就是医药代表,你们知道吧?后来不干了。”
“你确定是医药代表而不是医生?”
“你见过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医生?”也许是压力有所减轻,陈宇居然开起了玩笑。
“你毕业于哪个学校?”
“廊临商院,本二垫底。”
舒浔在本子上写下他提到的学校名字,又问:“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哦,我爸是第二化工厂一个实验员,我妈开了个杂货店。”
“我们已经通知你的父母,他们本来急着过来看你,可你母亲过于紧张晕倒住院了。”左擎苍再次放了一个冷箭。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陈宇炸毛了,手肘重重撞在审问椅的小桌板上,发出砰的一声,整个人几乎要跳出来,“我妈怎么样了?放老子出去!我要去看她!你们什么都没查清楚!我根本没杀人!这样让我出去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你们这群混蛋警察!不得好死!!”
舒浔在桌子下面拍拍左擎苍的腿,示意他今天到此为止,又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记录员。站起来的时候,许是审讯室有些压抑,她觉得有点头晕,眼前模糊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反胃感。她顾不得其他,捂着嘴跑了出去,左擎苍本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句他的名字。
“左,擎,苍……”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充满了讽刺和轻蔑。
左擎苍迅速回头,看见本来愤怒得气喘吁吁的陈宇出其冷静地端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的双手闲适地搭在一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正往外走的记录员小赵用询问的目光看他,左擎苍往回走了几步,用眼神示意小赵马上接着录音,自己则隔着铁栏杆和陈宇对视着。
陈宇不说话了,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清澈不见。盘踞在左擎苍心里的疑云似乎有了一点拨云见日的迹象。这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那口型,分明在说——
“你好,左擎苍。”
舒浔苍白着脸从洗手间隔间里出来,无奈地摸摸小腹,结果没见到左擎苍等在门口,难道……审讯室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她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水,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审讯室,只见审讯室的门还没关,走近一看,左擎苍站在陈宇面前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记录员小赵一头雾水地站在一边,录音笔放在桌上,估计已经录了大段空白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道。
陈宇看向天花板,笑了笑。
“明天继续。”左擎苍认为还有些东西需要查清楚,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舒浔的背,转头看向陈宇,“下次见?”
“呵呵呵呵……”陈宇笑出声来。
陈宇被带走了,左擎苍和舒浔回到一组办公室,洪世健本来闷闷地在抽烟,见她进来,赶紧把烟掐了。
“她刚才身体不舒服,我先陪她下去走走。”左擎苍巧妙地让舒浔避开了室内残余的烟味,又让二人有了独处的空间。
“我怀疑陈宇是双重人格。”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舒浔顿时舒爽很多,“我看过Duane Gibran……也就是纪方珝以前写过的关于多重人格的介绍和分析,有人甚至能分裂出五十多种人格,这么多人格之间毫无交点,各自掌握的技能、拥有的记忆都不同,几乎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多重人格是一种不可治愈的精神病,也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心理障碍,但不代表这会给他本人带来痛苦。外国有个女人分裂出三十种人格,每种人格都是画家,互相知道‘对方们’的存在,但是绘画的风格完全不同,她被允许用其中五种人格参加比赛,都得了奖。”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店内的密室、凶器上的指纹、莹莹的指证,陈宇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廊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但他的失忆很古怪,一般罪犯面对这么多的证据,心理防线早就崩溃了,只有他坚信自己是无罪的,任何物证都不能唤起他的回忆。我们问他过去的事,比如高考、语文老师等,他能记起来,这就说明他的记忆力很正常,所以我认为,罪犯在施暴时,‘陈宇’根本不存在,而陈宇存在的时候,‘那个人’的一切也被抹杀。”
“假设陈宇有双重人格,他的主人格是陈宇还是另外那个人,或者他还能分裂出其他未知人格,在分裂成哪个人格的时候进行了杀戮,都是未知数。”左擎苍也有同感,但这种类似“双重人格”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还有待鉴定。他从事刑侦以来,也是第一次遇到疑似人格分裂的罪犯,然而鉴定真伪却不是他的专长,“你不在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变了。”
“他的另外一个人格出现了?你应该继续审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需要确定一些事情。”
“你是说……”
“陈宇被审讯了一天一夜,虽然很焦躁,但他的所有回答都没有编造的迹象,当我们问到一些需要回忆的细节时,他眼球转动的方向一致。在我用陈宇母亲病倒的事刺激他时,他的反应非常真实自然,先关心母亲身体如何,再对我发泄不满,也符合一般情感逻辑,而忽然转变人格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也没有再过问关于母亲的任何情况。我对他说‘明天见’,他表现得很随意,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睡了一觉之后,他和陈宇谁先醒来。‘他’似乎知道陈宇的存在,而陈宇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高睿川。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警方视线中时,大家都因为离真相近了一步而松了口气,甚至还透出那么一丝兴奋。他跟陈宇长得一模一样,今年32岁,毕业于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本硕连读,毕业后在医大附属医院就职。经过一年的轮转后在心胸外科又工作了一年,之后主动辞职,离开省会后再无就职记录。他的父亲是个乡村代课教师,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民,有个姐姐早已嫁人。通过电话联系得知,他们一直以为高睿川还在医大附属医院当外科医生,由于非常忙,所以很少回老家,但是他总会寄钱回去,在亲戚朋友中口碑也很好。至于陈宇所说的什么廊临商院、医药代表、父亲是第二化工厂一个实验员,母亲开了个杂货店之类,根本子虚乌有。
“并非子虚乌有。”左擎苍看完调查报告后说,“就算这些信息是他人格臆想出来的个人情况,也一定能找到来源。第二化工厂、杂货店经营者——这两个职业和某两个人的职业惊人地重合了。”他打了个哑谜,环视一圈。“‘9?25’案中的死者父母,还有,那起案件的死者就姓陈。”
这竟然能跟“9?25”案扯上关系!
一时间,议论声起。
“他家人从来不知道他人格分裂,说明这种情况在他小时候从没出现过,应该是九年前受了什么刺激才忽然分裂出一个陈宇的,后来杀了一个人又回到了高睿川,最近又受了什么刺激而回到陈宇……啊呀!乱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林曦胡乱地抓着头发。
大家一阵哄笑。
舒浔等他们安静下来才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高睿川是主人格,沉默寡言,为人低调孤僻,曾经是外科医生;陈宇是亚人格,开朗单纯,为人热情,但有些逆来顺受。至于还有没有第三种人格,待验证,相信具备医学知识的高睿川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陈宇’的存在,但他毫无办法。”
“在他身上互相独立的人格很复杂,我怀疑他不止有两种人格。他的行为可以分为几组:第一组,杀人;第二组,处理尸体,并享受这个过程;第三组,做生意。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第三组,完全来自陈宇。”左擎苍进一步推测道。
“真是太长见识了!”吴一飒早已目瞪口呆,“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左擎苍站起身,在小会议室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圈里写上关键字“父母、学校、医院”,并解释道:“三个调查方向:一、陈宇口中的‘父母’是不是‘9?25’案死者的父母;二、九年前高睿川应该还在上医科大学,那时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三、去一趟医大附属医院,问清高睿川为什么辞职。”
“我们马上去。”一组的刑警站起来,各自分好组,陆续走出小会议室。本来马上就要对高睿川进行审讯了,因为纪方珝的到来,审讯推迟到了三小时之后。
司法精神病鉴定——这可是他的专业啊,所以此次他为主审。
颓废的男人不知现在处在什么人格,纪方珝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问:“姓名?”
“我是高睿川。”
左擎苍和舒浔对看一眼,同时发现嫌疑人现在的声音明显不同于陈宇,而且还带了家乡的口音。
“人是我杀的,你们不用再问了。一个女的,一个警察,一个司机,他们撞在我手里算他们倒霉。我现在生无可恋,只希望赶快判我死刑,早死早超生。”没等再次提问,他已经自己认罪了。
而纪方珝这时居然拿出了手机,好像在上网,同时漫不经心地问:“陈宇是谁?”
高睿川沉默了,目无焦距地望着地板,足足过了五分钟,才回答:“没有陈宇,是我骗你们的。”
“啊啊啊——”突然,纪方珝手机里传来刺耳的惨叫,好像有人被人追杀一样,叫得十分惨烈。这种惨叫声一会儿变女声,一会儿变男声,然后又变成号啕的哭声,还有皮肉、骨骼撕碎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高睿川剧烈地往上蹿了一下,好像想站起来,却被审讯椅束缚没办法实现。当惨叫声、哭声不绝于耳时,他本来很焦躁,忽然间好像被施了定身法,恍惚地安静下来,呆呆地坐着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左擎苍就坐在纪方珝身边,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那是一段经典的惊悚片,《德州电锯杀人狂》。只见他淡定地站起来,用数据线连接了电脑和投影仪,开始播放另一部国外的惊悚片,舒浔感到一阵反胃,移开目光不敢看。
那些让人不适的画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只见高睿川一会儿焦躁,一会儿平静,一会儿呼吸急促,一会儿又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前方的画面。
“你是谁?”见他忽然满足地笑了起来,纪方珝停止了影片的播放,忽然大声问道。
“我?我是高睿川啊。”
虽然声音、口音和高睿川相同,但报出自己姓名时,他竟然带了几分随意和轻蔑。
左擎苍知道,真正的“他”出现了。
纪方珝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词——
“控制”“口音”“童年”,之后隔着左擎苍对舒浔眨了一下眼,“这里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出去吧。”
再看高睿川,很赞赏地点点头,下巴微微抬起,等待他俩出去。舒浔虽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出去了。门一关,她有点急切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他不是双重人格。”纪方珝伸出三个手指,晃了晃,挑了挑眉,“相信擎苍应该也发现了。他的第三种人格只愿意跟他对话,我们在场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审讯室里,高睿川见只剩下左擎苍一个人,就微笑着说:“左擎苍,你好啊。”
“你好。”左擎苍换了个轻松的坐姿,靠在椅背上,“又见面了?”
高睿川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不是高睿川,你叫什么名字?”
“高玦,王字旁。”他很干脆,知无不言。
左擎苍点点头:“高玦,你好。你的‘礼物’恕我不能笑纳,但我想知道,远在廊临的你为什么……”
“我很欣赏你。”他像豹子盯着猎物一般,“听说你连自己的小舅子都能大义灭亲地送进牢里,所以我很想见见你。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我才处死了这么点人,你就把我找出来了。”
“是你杀的人?”
“你长得很帅嘛,很有男人味。”他完全无视左擎苍的问题,目光变得有点暧昧,又说,“我没有杀人!人都是高睿川杀的,我只是……告诉他必须这么干。”
“为什么高睿川必须去杀人?”
“他是个懦夫!只会自怨自艾,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高玦对高睿川的评价很差,“我认为一个人,尤其是男人,最需要勇气,得心狠手辣,可他不行,所以我要教他怎么做才是男人。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能退缩,要积极表现自己,谁欺负了你,要加倍讨回来。”
“章晨芬、詹旭和谷超,他们对高睿川做了什么事?”
“你说的这些人是谁?哦,詹旭、谷超……我想想,啊!我不知道他们跟睿川有什么过节,但我觉得处死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吧?只要你有能力,有权力和勇气!就拿那个司机来说,路就那么窄,凭什么别人就要让开给他走?他狂按喇叭,打灯,特别烦,我告诉睿川要给他点教训,看来睿川越来越男人了。”
“你逼高睿川杀了他们。”
“对!人都是逼出来的,尤其像睿川这样的懦夫,如果不逼他做一两件需要勇气的事,他永远不会成长,任人宰割。”
“杀人的时候,是你,还是高睿川?”
“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他必须这么做,但是没想到他把他们给拆了。”
“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相反,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他,残忍、暴虐,还有……”他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似乎希望挣脱审讯椅,“充满魅力。”
左擎苍微微蹙了蹙眉:“你跟高睿川共用一个身体,是不是有点挤?”
“还行。擎苍,谢谢你关心我。”
“多久了?”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呢!”
那么说很早就出现人格分裂了吗?左擎苍蹙眉,又问:“你认识陈宇吗?”
“谁?”
“陈宇。”
“谁是陈宇?我不认识。”
“那换个问题,高睿川为什么把那个中年女人的遗骸扔在东郎子巷、陈宇的电动车上?”
“我不知道,睿川有些行为我也不懂,比如……他竟然开了个店,你说的那个陈宇,是不是他的合伙人?”
看来,只有高睿川和高玦能互相感知,而高睿川还能感知到陈宇的存在,高玦却不能。
舒浔来到一组办公室时,一些刑警已经回来了,正在收集整理一些打听到的消息。根据左擎苍说的三个方向,他们还真有了大发现。
“9?25”案死者陈清的父母说,女儿去世后他们受到许多好心人的关怀和帮助,这几年有个叫陈宇的小伙子经常带着礼物来看望他们,陪他们说话,他们非常感动,久了,陈宇还开口叫他们爸妈。经过照片指认,证明就是高睿川。
经过联系高睿川的大学舍友小李得知,高睿川是本硕连读,所以五年临床医学的本科后可以直接升本校的硕士。当时学院有4个出国交流的名额,他当时的成绩非常好,还向舍友透露过,想争取一下,可最后没能实现。据透露,出国交流人员名单早就内定好了。他那时消沉了一段,舍友说他虽然没有沉迷烟酒,可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经常观看一些血腥暴力的电影,好像很过瘾似的。
医大附属医院距离廊临比较远,去那儿调查的刑警们是最后传来消息的,说高睿川在外科工作时有个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但这并非几个医生操作不当,而是病人本身的并发症导致的死亡。患者家属不依不饶,开始在医院外静坐示威,后来直接冲进了办公室辱骂殴打几个参与手术的医生和护士,高睿川当时被打得口鼻出血,左手骨折。护士小叶失足滚下楼梯,撞到了后脑勺,重伤不治去世,而出意外的护士正是高睿川的女友,之后他就辞职了。
“高睿川很可能就是‘9?25’案的凶手,他分裂出了人格A陈宇和另外一个人格B,这个人格B或许才是事件的主导,是向左擎苍示威的人。”想起纪方珝在记事本上写的那几个词,舒浔对一组的刑警们说,“无论一个人怎么装人格分裂,声音、口音是装不出来的,陈宇的口音带着点廊临腔调,人格B却和高睿川操着一样的家乡口音,这个人格早在他还未出远门上大学时或许就已经出现,他的童年一定遭遇过什么变故和创伤。”
“舒老师,你说我们还得去一趟高睿川的老家?”
“是的,必须深挖他的家庭关系和童年经历。”舒浔带着歉意地看着刚赶回来的林曦,“得麻烦你们出趟远门了。”
左擎苍走出审讯室后,与从监控室里出来的纪方珝,直接站在走廊上讨论了很久。
“神探侠侣。”案子谈完,纪方珝打趣道,“舒浔和你恰好互补,你专长演绎,她搞犯罪心理,殊途同归。所谓黑猫白猫,抓得着耗子的就是好猫。”
“其实我不希望她跟着我涉险。”北燕一行,左擎苍对他的个人能力有所了解,不禁产生了几分亲切感。
“男人嘛,都希望自己的女人乖乖地蹲在家里,做饭带娃,偏偏我们遇到的都不是这种姑娘。”
两个男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左擎苍虚望着窗外:“舒浔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她只是想与我一起工作,互相照应。她很聪明,知进退,帮了我很多忙,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最烦琐的调看监控视频都没那么枯燥。”
纪方珝一拍额头:“胡椒有她姐姐一半我就感谢上帝了。”
“如果我告诉你,舒浔大学时跟胡皎是一样的性子,你信吗?”
“我信!擎苍兄一向很有吸引力,听胡椒说舒浔大学时主动追的你?”
左擎苍愣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表面上是,但其实……我一直在等着她,本想等她本科毕业就求婚的。”
“嗯……”纪方珝好像有话要说。
“什么?”
“没什么,待会儿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舒浔从医院回来,夕阳西下,漫天火烧云,不知名的鸟成群飞过天空,时而发出啾啾的声音。莹莹已经从惊吓中缓过劲儿来,在她的循循诱导下,说了一件非常惊人的事实!
莹莹被囚禁后,每到很晚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小男孩”给她喂一点水和吃的,据描述,应该是三明治。而这个“小男孩”说的话她听不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因为屋子里没有灯,很黑。
人格分裂如果不加以疏导,随着时间的推移,主人格会分裂出越来越多的次人格,在一个极限之后,控制力较强的人格将被稳定下来。
回到支队,舒浔把录音播放给大家听,并说了自己的猜想,证实这并非莹莹在做梦。除出差的林曦、洪世健外,一组十几个刑警都围坐在一起,叹为观止。
纪方珝思忖一会儿:“可以肯定的是,有四个人格同时存在于高睿川的意识里。”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四个人格的代称,分别是高睿川、高玦、陈宇和小男孩。他先在高睿川和高玦之间画了个双向箭头,“这两个人格可以互相感知,高玦控制着高睿川,主人格高睿川反而屈从于次人格,并在次人格需要时主动退场。就像高玦形容的,高睿川有些懦弱和木讷,而高玦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他果断,变态,心狠手辣,掌控力很强。他认为高睿川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死的,对死者有一种极大的漠视。他一直渴望高睿川能杀死一个连他都尊重并十分喜爱的人,那样才有意义。那个人,就是左擎苍你。”
现场安静下来,大家认真地听他分析,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纪方珝瞥了一眼左擎苍,又看了看舒浔,摇摇头:“高玦他对擎苍充满欣赏和喜爱,他邮寄人头给你,不是恐吓和示威。他成功地引起了你的注意,还获得了跟你独处的机会,在你面前他知无不言,发自内心地想跟你交流,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成为你的第二人格,而不是高睿川。”
这就是刚才纪方珝欲言又止的内容,左擎苍好似没听见,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
“补偿性人格。”舒浔道。
左擎苍站起上前,将白板上的“小男孩”三个字擦去,写在了白板最下方,并用虚线圈起:“高睿川在年幼时被成年男子殴打,脑部受过伤,从这个时候起,他的人格开始有了分裂的趋势。如果我推断得没错,这个施暴的成年男子就是他的父亲。高玦对莹莹的殴打唤起了高睿川潜意识里童年惨痛的回忆,于是‘小男孩’随之产生,这是一种惺惺相惜和同病相怜。”
至此,所有人格被瓦解,而经过走访高睿川家乡的调查,所有疑点浮出了水面。原来,他现在的父亲只是他的继父,而小时候,他经常被打得浑身是血,甚至连他姐姐跟母亲一起虐待。
紧接着,他自己也交代了九年前因泄愤而杀害一个无辜女学生陈清的经过。那一年,高睿川趁着本科毕业后长长的假期来到了廊临,杀了陈清后把尸体装在了行李箱里,带去了他勤工俭学的一家小饭馆,打烊后开始处理尸体。开学后,他从廊临回到了学校,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让他有一种成就感。
从第一次作案开始,高睿川就选择了无辜的人,并以极度残忍的手段破坏着尸体。这么多年他逍遥法外,硕士毕业后他当了一名医生,可又因为医闹失去了心爱的女朋友,他的心灵受了重创,辞职后鬼使神差去了廊临。这时候,陈宇出现了,并且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
那时他一直感觉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做了几次检查后,发现自己遗传了生父的病。他深感命运的残酷,万念俱灰时高玦出现了,他就像是高睿川如影随形的双胞胎兄弟,控制了他,诱导他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在杀戮中,他获得了巨大的喜悦,他喜欢看到死者亲属、朋友痛苦的表情,喜欢看媒体关于凶案的报道,喜欢看人们脸上惊恐的表情。
至此,长达九年的“9?25”廊临悬案告破。
消息一出,网上议论纷纷。新闻报道中始终没有提到左擎苍和舒浔,主角变成了廊临警方,只要参与办案的一组刑警们知道,他们不愿接受任何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