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庭屿赶到医院时,手术还没有结束。

手术室的门不断开开合合,陆陆续续进去不少医生。

林皓送上救护车后,一度没有了呼吸,是被医生心肺复苏抢救过来,直接送进的手术室。

根据处理事件的酒店大副汇报,监控录像里,谭萝兰的车子在启动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脚油门,径直朝着虞舟冲过去的。

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而林皓恰巧在她车子发动前几秒,刚走到停车场,正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却被一下子甩开。

谭萝兰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丝毫没减速。

林皓的反应也够快!

他拔腿就追,将虞舟推了出去。

虞舟因此躲过一劫。

谭萝兰绝对不会想到,自己踩下的油门,会一头撞向宝贝儿子,将其送进ICU。

手术室门口的等候椅上,瘫坐着浑身是血的谭萝兰,她两眼无神,空洞地流着眼泪,握在掌心的手机亮着屏幕,有人打来电话,任由铃声在响。

苏庭屿扫了她一眼,再看虞舟。

保镖看到他来,喊了一声“苏总”,自觉退到旁边。

虞舟也在哭,眼眶鼻头都红透了,原本白皙的脸上染上血污,手上更是不用说,指缝间都是红色。

“擦擦手,好不好?”

苏庭屿接过向弋递来的湿巾,轻轻地擦拭。

虞舟的手在抖,细微的,不间断的,像是蝴蝶不停翕动的翅膀。

苏庭屿不敢想象,要是没有林皓,那车子撞在面前人的身上,该有多用力!

谭萝兰能把亲生儿子撞进ICU,那对其他人,肯定不会心软。

恐怕稍有差池,他就去太平间认人了。

念头一闪,他的心也跟着一颤,手上加重力气。

他努力那么久,好不容易让虞舟渐渐放下对虞嘉蔓受伤去世的执念,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仔仔细细擦干净双手,再检查有没有受伤的地方,苏庭屿的目光落在虞舟的脸上。

她没有回看过来,依旧失神。

彻底被吓到了。

苏庭屿提了一口气,不悦地问向弋:“林家其他人呢?你不是说他们到镇上了?”

“林太太没有通知他们。”向弋刚和护士站确认过。

“在酒店出的事,我们也有责任联系亲属,不是吗?”

苏庭屿挥一挥手,让向弋跟进。

向弋领命离开。

虞舟才看向苏庭屿,眼皮一眨,泪珠又落下来。

“你想做什么?叫谁来?”她的脑子不转了,竟然一时想不到林家人还有谁。

苏庭屿握住她的手,哄道:“林冶荣和林筝都已经到镇上了。这是林家的事情,让他们处理。我们回去。”

虞舟摇头:“我不走。”

“小船儿,医生会救他,林家也会来人。我们先回去。”苏庭屿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你也摔倒了。要不然,我们先去做检查?”

“我,我没事。没有受伤,不疼。”虞舟抽回手,双臂环抱,有些欲盖弥彰地揉着胳膊,眼神移开了。

苏庭屿抬眼一看,碰了碰她的胳膊:“哪边疼?我们让医生看一看。”

“不用。”

虞舟不想离开这里,想第一时间知道手术情况,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不敢回想林皓躺在血泊中喊她林舟……

明明已经没有人喊她林舟了,只有林皓那个家伙总是改不过来!

时不时就要喊上一句,真以为那样就可以假装一切没发生吗?

虞舟难受,鼻头的酸涩怎么都压不下来,她无措地捂住嘴巴,一下又一下地坐着深呼吸,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肯走,苏庭屿又不想她留下。

两人僵持之际,向弋回来,交代说:文旅城已经派人去接林家父女。

“小船儿,再不走,一会就要看到林冶荣。你不想见他吧。”

苏庭屿沉声,这已经是他最后一点的耐心了。

虞舟怎么能留在这里等林皓?

他辛辛苦苦用综艺资源置换杨川回国,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林家人。

而不是像这样,藕断丝连,断不干净。

虞舟垂下眼帘,咬住嘴唇,努力权衡要不要离开……

这时,一直瘫坐的谭萝兰捕捉到苏庭屿提起林冶荣,突然惊呼一声,肥壮的身躯如同墙一般地扑过来,被保镖一人一个手臂上拦住了。

“林太太,这里是医院。”

向弋礼貌地称呼林太太,语气却像是警告,她要是敢靠近,直接可以把她拖出去。

谭萝兰泪流满面,说不出狠话,狰狞的面孔上也只剩下凄凉。

她哑着嗓音,低吼:“你为什么要叫林冶荣来?不要叫他来。”

她不能让林冶荣来医院,不能让他看到林皓进了ICU,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医生问起直系亲属,怎么办?

不能,不能,林冶荣最不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医院。

“林太太,你现在不叫林先生来,他怎么给你找律师?难不成,你打算直接认罪吗?”

苏庭屿将轮椅转过来,对上谭萝兰想要瘫软,却被保镖拉住的身体,鄙夷道:“酒店有监控,车祸是谁造成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受伤的是我儿子!!!”谭萝兰嗷的一声,差点喊破喉咙。

苏庭屿冷冷地看她,根本不为所动。

虞舟拉了苏庭屿一把,阻止他继续发难,也不去看他的眼睛,迟疑着,犹豫着,却又一字一顿,仿佛万分坚定。

她说:“林皓不想让我怪她。苏庭屿,等手术结束,好不好?”

“我的儿子——”

谭萝兰又是一声哭嚎,两眼一翻,一头栽了下去。

向弋不得不去喊护士帮忙。

苏庭屿脸色算不得好,他没法问虞舟,她怎么知道林皓不想让她怪谭萝兰?

手术室门口,和虞舟说这些,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只能等,等虞舟再次将情绪消化好。

上一次,有虞嘉蔓的遗书做后盾,他有信心。但这一次,苏庭屿没有任何靠山,毫无底气。

医院的走廊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虞舟坐在椅子上,她的手被苏庭屿牵住,十指相扣,却依旧冰凉彻骨。

这是苏庭屿的感觉。

他坐在轮椅上。腿自然是可以走动,但要赶来医院,还是由向弋推着走,更快一些。

他摩挲着虞舟的指尖,不停地呵气,希望能让她暖和一些。

但虞舟觉得烫。

一双手滚烫无比,那些鲜血,即便被擦拭得再干净,她还是能感觉到林皓的温度。

林皓究竟出了多少血?

他能不能挺过来?

“苏庭屿,我怕……”

虞舟深吸一口气,如梦初醒般一头栽在苏庭屿的肩膀上,啜泣道:“太快了,什么都没有看清。只知道有车子朝我开来,然后有人把我推开。我以为……我没想到……”

“没事,相信医生。救护车到的很快。”

尽管苏庭屿对林皓没有半点好感,更不用说林皓对虞舟做过的那些事情,但他还没有恶劣到希望好端端一个人,平白无故被自己的母亲撞死。

这种死法,未免太残忍了。

他林皓不至于……

二十分钟后,骆麟海领着林冶荣和林筝匆匆来到手术室门口。

谭萝兰刚刚恢复神智,看到林冶荣出现,悲恨交加,嚎啕大哭。

“哭有什么用?!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冶荣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还没分出个模样,只听到谭萝兰哭丧一般的哀嚎。

“是我害了儿子!我,我没有看到路上有人,一脚油门踩下去……儿子冲出来救人,结果,被我撞倒了。”

她声泪俱下,心口剧烈起伏,整个人一抽一抽。

林筝赶紧扶住她,也是吓到了,连忙问:“救谁?哥哥是为了救谁?你车子开出来了,那人走在路上,不知道躲吗?那么蠢,就站在那里被车撞吗?”

林筝没有见到林皓被撞的场景,直觉还以为只不过是剐蹭,或是伤筋动骨,破了相。

苏庭屿感觉到虞舟的身体一僵。

果然,随后听到她艰涩地开口:“为我。你哥是为了救我,才被车子撞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着虞舟看了过来。

林筝嘴巴微张,看了看虞舟,又狐疑地看向自己搀扶的谭萝兰,显然有些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她的反应并不重要,林冶荣才是真正的失了心智。

他一个快步冲了上去,扬起手,朝着虞舟的脸就打了下去——

虞舟下意识地,别过脸,紧紧咬牙。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身边的轮椅倒是有了动静。

说时迟那时快,苏庭屿在林冶荣的掌风落下之前,站直了身体,挡在虞舟面前,拦下对方的手。

林冶荣的右手腕被苏庭屿死死扣住,不得动弹半分。

“苏总,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林冶荣怒目圆瞪,冲着虞舟低吼,“你走路没有眼睛吗?看到车子来,不会躲?”

苏庭屿将林冶荣往后推了一把,交到向弋那边,甩着手说:

“林先生,我也不拐弯抹角。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找律师,林太太在文旅城蓄意谋杀,企图开车撞人,可是有监控的。”

“血口喷人!受伤的是我儿子!”谭萝兰恼羞成怒。

林冶荣也火冒三丈:“我儿子要是有三长两短,你们……”

“林先生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您夫人,车子出来,她踩的是刹车还是油门?”苏庭屿沉声怒斥。

林筝脑子转数飞快,扶住谭萝兰,求证道:“妈妈?”

“我,我是不小心踩错了。我是想刹车的!”

谭萝兰彻底被带进陷阱,已经语无伦次。

“一会说自己没看到路上有人,一会又说自己想要踩刹车。林先生,您说这种情况,是不是需要律师?”

林冶荣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爸爸,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哥哥是在文旅城出的事情,他们是怕自己承担责任,故意推脱。”

林筝早就吓得脸都白了。

什么蓄意谋杀?

太荒唐了!

苏庭屿早有准备,朝着向弋点了点头,让他去把人带过来。

“林小姐,我都把你哥哥的亲生父亲找到了,还不算负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