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理论考试很快过去。

何雨柱交了卷子,跟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出了考务处的小院。穿过一条走廊,绕过几道弯,就到了后厨。

丰泽园的后厨比轧钢厂食堂大得多。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排七八个灶台,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案板是整块榆木的,磨得发白,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菜墩。墙上挂着一排排铁锅,大小不一,最小的能炒一份菜,最大的能炖一整只羊。墙角堆着成筐的蔬菜,白菜、萝卜、大葱、大蒜,码得整整齐齐。水缸里养着活鱼,鲤鱼、草鱼、鲫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后厨里七八个师傅正在忙活。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刺啦声,勺碰锅沿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葱姜蒜爆锅的香气,酱油醋的酸香,肉下锅的焦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何雨柱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扫过来。那些师傅们手上不停,眼睛却往他身上瞟,打量着他这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打量着他脖子上的灰色围巾。

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他领到靠里的一张案板前,说:“你在这儿准备。要什么料自己去拿,用完了跟师傅们说一声。”

何雨柱点点头。

中年人又说:“孙师傅是今天的主考,他一会儿过来。你做你的,他看他的。”

何雨柱说:“好。”

中年人走了。何雨柱站在案板前,把围巾解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他挽起袖子,洗了洗手,开始准备。

他要做的是葱烧海参。

这道菜是鲁菜的代表,丰泽园的招牌。海参要用发好的,葱要用大葱的白,烧出来要葱香浓郁,海参软糯,汤汁红亮,咸鲜适口。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火候差一点,海参就老了;汤汁差一点,味道就不对。

何雨柱先去挑海参。墙角的水盆里泡着发好的海参,一个个有巴掌长,乌黑发亮,摸上去软硬适中。他挑了六根大小均匀的,放在盘子里。然后又去挑葱。大葱堆在墙角,他挑了几根粗壮的,剥去老皮,只留葱白,切成寸段。

料备齐了,他开始处理海参。海参要先焯水,去掉腥味。锅里加水烧开,他把海参放进去,烫了一分多钟,捞出来沥干。然后用刀在海参肚子上划一道,方便入味。

这时候后厨里的师傅们已经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往他这边看。一个胖师傅端着茶缸子,靠在灶台边,一边喝水一边看他。一个瘦一些的师傅蹲在墙角择菜,择几下就抬头瞄一眼。还有两个年轻学徒站在远处,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何雨柱没理他们,专心做自己的。

锅烧热了,倒油。油是花生油,金黄透亮。油温上来,他把葱段下锅。刺啦一声,葱香立刻爆出来,飘得满厨房都是。他用小火慢慢炸,把葱炸到金黄,葱香完全融进油里。然后把葱段捞出来,留葱油在锅里。

下一步是炒糖色。这是鲁菜的关键,糖色炒好了,汤汁才红亮。他在葱油里加了一勺白糖,小火慢慢炒。糖化了,变成黄色,又变成浅褐色,最后变成枣红色。火候刚好,他立刻倒入高汤。

高汤是后厨吊好的,鸡架子猪骨头熬了一夜,汤色奶白,鲜味十足。汤一入锅,刺啦一声,热气蒸腾。他把海参放进去,加酱油、料酒、盐,小火慢炖。

炖的时候他也没闲着,时不时撇去浮沫,尝尝汤汁的味道,调整火候。炖了差不多一刻钟,汤汁收浓了,他把炸好的葱段放回去,再炖几分钟,让葱香和海参的鲜味充分融合。

最后勾芡。芡汁要薄,要匀,裹在海参上,亮晶晶的。他手腕一抖,芡汁入锅,快速翻炒几下,海参立刻裹上一层红亮的汤汁。

出锅。

他把海参盛在盘子里,一根根摆好,葱段码在旁边,汤汁浇上去。盘子是白瓷的,衬得海参乌黑发亮,葱段金黄,汤汁红亮,看着就让人想吃。

他放下炒勺,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做好了?”

何雨柱回头,是那个山羊胡子孙师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何雨柱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个紫砂壶。

何雨柱点点头:“做好了。”

孙师傅走过来,站在案板前,低头看着那盘葱烧海参。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海参,放进嘴里。

后厨里安静下来。那些师傅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择菜的瘦师傅不择了,端着茶缸子的胖师傅也不喝了,两个学徒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孙师傅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嚼完了,他咽下去,又夹了一根葱段,放进嘴里。嚼完了葱,他又端起盘子,看了看盘底的汤汁。

何雨柱站在一边,等着。

孙师傅放下盘子,抬起头,看着何雨柱。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上午不一样了。上午是轻视,是不屑。现在那点轻视没了,换成了别的什么。

“你在轧钢厂食堂干了多少年?”他问。

何雨柱说:“七八年。”

孙师傅说:“七八年……就你这手艺,在食堂做大锅菜?”

何雨柱说:“食堂也炒菜。”

孙师傅点点头,没再问。他又低下头,看着那盘海参,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第三根海参,又尝了一口。

后厨里更安静了。连灶台上的火苗都好像小了些。

孙师傅放下筷子,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师傅说:“都过来,尝尝。”

几个师傅互相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胖师傅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海参,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眼睛瞪大了。瘦师傅也夹了一根,尝完又夹了一根葱段。两个学徒挤在后面,够不着,踮着脚尖往里看。

胖师傅咽下去,说:“孙师傅,这火候……绝了。”

瘦师傅说:“海参软糯,葱香也进去了,汤汁不咸不淡,刚好。”

孙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何雨柱。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冷笑,这回是真的笑。

他说:“何雨柱同志,你这手艺,在食堂干屈才了。”

何雨柱说:“孙师傅过奖了。”

孙师傅摇摇头,说:“不是过奖。我在丰泽园干了三十年,尝过的葱烧海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道,能排进前十。”

这话一出,后厨里一阵**。那几个师傅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惊讶。胖师傅小声说:“前十?孙师傅这辈子可没夸过几个人。”

孙师傅没理他,继续看着何雨柱。他说:“你师承哪位?”

何雨柱说:“没有师承,自己学的。”

孙师傅愣了一下,说:“自己学的?没人教?”

何雨柱说:“看书,自己琢磨。”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那是天赋。”他顿了顿,又说,“你这二级,过了。回头证书下来,我给你寄过去。”

何雨柱说:“谢谢孙师傅。”

孙师傅摆摆手,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何雨柱同志,以后要是想来丰泽园干,跟我说一声。后厨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何雨柱愣了一下。

那几个师傅也愣住了。胖师傅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瘦师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两个学徒互相看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丰泽园的孙师傅,亲自开口邀请,这是什么待遇?

何雨柱很快回过神来,说:“谢谢孙师傅抬爱。我在轧钢厂干得好好的,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孙师傅点点头,说:“行,你自己考虑。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来找我。”

他说完,端着紫砂壶走了。

孙师傅一走,那几个师傅立刻围上来。胖师傅拍着何雨柱的肩膀说:“同志,你可真行!孙师傅这辈子没请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瘦师傅说:“你那海参怎么烧的?火候怎么掌握的?能不能教教我?”

两个学徒挤在人群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何雨柱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看那盘海参,已经被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葱段和一点汤汁。

他忽然想起上午孙师傅说的话——“在丰泽园,二级师傅能上灶炒菜,能独立做一桌席面。”

现在他做到了。

他拿起凳子上的围巾,围好,对那几个师傅点点头,说:“各位师傅,我先走了。”

胖师傅说:“别走啊,再坐会儿,聊聊。”

何雨柱说:“厂里还有事,改天。”

他穿过人群,走出后厨,穿过院子,出了丰泽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