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隐约的嘈杂声。他起身,走到小阳台上。

上海的清晨空气湿润,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微腥气。弄堂里已经开始忙碌,煤球炉子的青烟从各家窗户飘出来。有女同志在公用自来水龙头前洗菜,水声哗啦。远处传来有轨电车“铛铛”的启动声。

他洗漱完,下楼吃早饭。

招待所的食堂在一楼。长条桌,长条凳。早饭是粥、馒头、咸菜,还有——粢饭糕。长方形的米糕,炸得金黄,外面脆,里面软糯。这是北京没有的。

同桌吃饭的有好几个其他厂的代表。一个梳两条长辫子的女同志在低声练声,“啊——咿——”。旁边戴眼镜的男同志一边喝粥一边看乐谱。没人多说话,气氛有些紧绷。

赵科长端着碗走过来,坐在何雨柱旁边。

“睡得怎么样?”

“挺好。”

“今天走台,别紧张。主要是熟悉场地,试试音响。唱一段就行,保留体力。”赵科长压低声音,“我打听了,这次强手不少。东北来了个合唱团,气势很足。江南几个纺织厂的舞蹈节目,编排很巧。你的独唱,独一份,但也要稳。”

何雨柱点点头,咬了口粢饭糕。咸香,米粒扎实。

吃完饭,一行人步行前往文化宫主楼。

早晨的外滩,人已经不少。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拎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

文化宫大礼堂的门已经开了。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梯子架在舞台侧面。观众席空****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作人员在擦椅子。

各厂的队伍陆续到达,分区坐在观众席前几排等待。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整理服装乐器。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味,可能是有人在给乐器擦松香。

赵科长领着何雨柱去后台签到处报到。

后台比想象中大。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化妆间和道具间。墙上贴着红色的节目单和时间表。人来人往,抱着服装的,拿着乐器的,都很忙碌。

签到的工作人员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同志,看了看何雨柱的证件。

“红星轧钢厂,何雨柱,独唱《东方之珠》。”她核对了一下名单,“你们排在第七个走台。前面是舞蹈,后面是器乐合奏。到时候会有人叫。”

回到观众席坐下。何雨柱观察着其他队伍。

斜前方坐着一队穿着统一蓝色演出服的女同志,应该是纺织厂的舞蹈队。她们坐得笔直,膝盖上放着叠得整齐的舞蹈鞋。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正低声说着什么,手势干净利落。

右边是一群男同志,抱着手风琴、小提琴。有人在试音,几个音符飘出来,很快又停下。

“那是江南造船厂的乐队,”赵科长低声说,“水平不错。”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亮了一组,是暖黄色的面光。工作人员在台上摆着标记。

第一个走台的节目上去了。是东北某钢厂的合唱团,三十多人,男女各半,穿着工装,系着红领巾。指挥是个高个子男同志,手势有力。

他们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洪亮,气势雄壮。在空**的礼堂里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唱完一段,指挥停下来,跟音响师沟通。声音太大,有点炸。调音师在控制台那边调整。

何雨柱静静看着。这种唱法,他学不来,也不需要学。

走台进行得很快。舞蹈队上去走位,标记位置。乐队上去试音响平衡。

“红星轧钢厂!何雨柱同志准备!”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赵科长拍拍他的背:“上去吧。按我们说的来。”

何雨柱起身,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

踏上舞台地板的感觉很实在。从台上往下看,观众席显得更深,更远。那些套着白布套的座位,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显眼。

音响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同志,递给他一个立式麦克风。

“试一下音。说句话,或者唱一句。”

何雨柱握住麦克风。金属杆冰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东方之珠》的第一句。

“小河弯弯,向南流……”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在礼堂里扩散。和他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更浑厚,带了点金属质感。

“声音可以,音准没问题。”音响师在台下喊,“再唱两句,我调一下混响。”

何雨柱又唱了四句。这次他注意了发声的位置,把声音送出去。

台下有几个其他厂的代表抬头往台上看。可能是他的唱法和之前的节目差别太大。

调音花了三五分钟。音响师做了个OK的手势。

“可以了。正式演出就用这个设置。记住,离麦克风一拳距离,不要太近,容易喷麦。”

何雨柱点点头,放下麦克风。

他站在台上,又看了看观众席。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天花板上那些复杂的灯架和吊杆。也能看到侧幕条后面堆着的布景板和道具。

舞台很深。他估量了一下从侧幕到台口的距离,走了一次位。赵科长在台下看着,没说话。

“好了,下一个节目准备!”工作人员喊。

何雨柱走下台。赵科长迎上来。

“不错。声音出来很干净,位置也对。就是走位可以再大方点,别太拘着。”

“明白。”

回到座位。后面的走台继续。

何雨柱注意到,斜后方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同志,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写几笔。看气质不像演员,可能是评委或者工作人员。

那人也朝何雨柱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

走台全部结束,已经快中午了。

各厂队伍陆续离场。赵科长集合队伍,简单总结了几句。

“上午走台顺利,大家都看到了场地。下午彩排是带妆的,按正式演出流程走一遍。午饭回招待所吃,休息一下,一点半集合。”

回去的路上,何雨柱走在队伍中间。

上海的阳光比北京柔和,但湿度大,走一会儿身上就有点黏。街边的梧桐叶子宽大,投下浓密的影子。

路过一家食品店,橱窗里陈列着铁皮罐头、瓶装酒,还有用漂亮纸盒装的糕点。玻璃擦得很亮。

同行的几个年轻演员小声议论着,说上海的东西真多,真讲究。

何雨柱没说话。他想起系统奖励的“时代脉搏感知”。站在这个城市里,那种模糊的预感似乎清晰了一点——这里的人,这里的物,都在一种加速的状态里。和北京那种沉稳的步伐不同。

吃过午饭,何雨柱回房间休息。

同屋的号手在擦拭小号,铜管闪着暗金色的光。

“下午彩排,紧张吗?”号手问。

“还行。”何雨柱躺在**。

“我刚才听说,这次汇演,可能有中央广播电台的人来录素材。要是选上了,说不定能上广播。”号手说着,眼里有点期待。

何雨柱点点头。他没想那么远。

他现在想的,是把那首歌唱好。在这个舞台上,唱给该听的人听。

窗外的电车铃声又响起来,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下午一点半,文化宫大礼堂。

幕布已经拉开,舞台灯光全开。深红色的幕布,明亮的舞台,观众席虽然还是空的,但已经能感受到正式演出的气氛。

何雨柱换上了演出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厂里特意做的,布料挺括,合身。他对着后台简陋的镜子照了照,理了理领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稳,没有慌张。

赵科长走过来,最后叮嘱:“彩排就当正式演出。情绪要给足。记住,你是代表全国几千万工人站在这里唱歌。”

“明白。”

彩排开始。

节目一个接一个。舞蹈,合唱,器乐,快板。质量和上午走台时差不多,但因为带了妆,气氛更正式些。

轮到何雨柱了。

他走上台。舞台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热。台下黑暗里,坐着评委、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厂的代表。

音乐响起。是简单的钢琴伴奏,赵科长托人录的磁带。

前奏过去,何雨柱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系统赋予的声乐技巧,加上这些天对歌曲的理解,全部融入声音里。

歌声在礼堂里流淌。抒情,但不软;深情,但不腻。像在讲述,又像在眺望。

他唱到“东方之珠,我的爱人”时,目光投向台下那片黑暗。那里坐着决定他这次上海之行成败的人。

一曲唱完。

余音在礼堂里慢慢消散。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清晰。

何雨柱鞠躬,下台。

赵科长在侧幕等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就这么唱!明天就照这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