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来电,按了通话键“啊”了一声,等着对方说话。

“表叔,您在哪儿呢?”

一个陌生的声音用笃定的语气问邵辉,是必须告诉对方自己在哪儿的那种语气。邵辉不知道对方是谁,声音有些熟悉,蹩脚的普通话里夹杂着宁南山区的乡音,又叫着他表叔。邵辉没有立马问对方是谁,也没有想着不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先答应着。

以往,不管是谁给他打电话,只要手机通信录里没有备注,他就会先问对方是谁。后来在接电话的问题上惹了不少人,特别是家乡的亲戚朋友,他们一致认为邵辉先问你是谁的这种通话方式不够友好、不够亲切,甚至不够人味。乡里乡亲的,怎么可以问你是谁,不是兄弟姐妹就是表兄弟姐妹,不是七大姑八大姨就是街坊邻居,难道听不出来声音吗?

对于邵辉,这个人群是惹不起的。慢慢地,他就变聪明了,不再问你是谁,先应着,让对方自报家门。这似乎是一种为人的技巧,必须掌握,不然你啥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哦,路上呢,买点儿菜!你呢,哪儿呢?”一边应付着电话那头的人,一边把自己认识的老家那边的亲戚朋友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一一过滤,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我在宁华园红绿灯路口旁边的面馆里呢!表叔晚上闲着吗?请您老喝两盅!”在确认了邵辉的回话后,对方不再说生硬的普通话,直接和邵辉讲起了家乡话。还是家乡话听着舒服,但是,这口语习惯和发音跟邵辉不像是一个村的,不像是一个乡的,更不像是一个县的,但大的区域就是他老家那一个方向的。

“出去麻烦的,贵,又不卫生。不行来表叔家里喝,表叔家就在宁华园里面呢。表叔家里还有好酒呢,再叫你表叔娘给咱炒个硬菜。”邵辉嘴上如是说着,心里却在嘀咕,对方的表叔娘会不会给他们炒个硬菜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哈哈,表叔,您还是出来吧,家里吵着我表叔娘,不方便,您在我表叔娘面前也不好做人!”

听着对方的语气,好像对邵辉在家里的状况也是了如指掌,会是谁这么无聊呢?

“嗯,表叔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耍去,谢谢你惦记着表叔。”听着对方那种大不敬的语气,邵辉心里突然有些不爽,但又不能发脾气,不能挂了电话。前面说了,这个人群是邵辉惹不起,也不想惹的。

这些年,邵辉受他市民老婆潜移默化的影响,不但生活习惯成了城里人,就连脾性也深受熏陶。可在邵辉的骨子里、血液里,一直藏着另外一个邵辉,一个从生长着洋芋蛋的地里生出来的邵辉。

“看表叔唦,侄娃子既然给你打电话了,肯定非得把您老请动的。还是表叔看不上和侄娃子一起喝酒?”

“哪里哪里,说这话就劲大了,表叔近几年把烟酒给戒了,人老了才知道珍惜身体。再说了,这不是有市民老婆管制着嘛,出门观天色,进门观脸色,咱要学会顺从,人家也是为你表叔我着想嘛。”听见对方如是说,邵辉赶紧把市民老婆搬出来,盾牌一样挡在他们中间。

“哎呀,看表叔人成啥了,侄娃子承蒙表叔关照,这几年挣了几个垢腻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请表叔一回,表叔不来就算了,还搬出我表叔娘来吓唬我们,谁不知道我表叔娘是外人嘴里的市民老婆。”对方似乎对邵辉搬出老婆来有点儿伤感,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那种大不敬没有了,这让邵辉感觉欠了对方点什么一样,正准备答应对方的要求。

“表叔好歹给侄娃子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嘛。前几年侄娃子得到多少表叔的庇护,侄娃子心里都是有数的。今儿回来这附近,看到面貌一新的老地方,侄娃子就想起表叔护着我们一起混江湖的日子。侄娃子就是想表达个心意。”

对方没有停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得邵辉心里也涩涩的。谁还没有几段值得追忆的时光。

“一定要出来啊,表叔,侄娃子是叫您吃饭呢,又不是叫您捏脚、泡澡呢。”

说到捏脚、泡澡,对方嘻嘻笑着,声音里藏着一丝奸猾,好像曾经一起泡过澡、捏过脚,并有把柄落在了对方手里似的。这让邵辉心里的那分不爽又滋生了出来,他在心里说,哪来这么讨人厌的一个狗屁侄娃子呢?

“那好吧,去哪儿?都有谁?”看来,今天非得和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侄娃子见个面了。

“除了我,还有个第三者,哈哈,到时您就知道啦!”

从和邵辉说话的语气上听,对方应该和邵辉称兄道弟,可人家一口一个表叔地叫着,让邵辉有些不知如何招架了。虽说老家的亲戚不想轻易得罪,但在没有弄清对方是谁之前就答应一起喝酒还是第一次。

还有对方口中的第三者,哪个第三者?干啥的第三者?谁的第三者?

挂了电话,邵辉提着蔬菜兜儿漫步回到家里,心里还在回味刚接到的那一通电话。

其实邵辉并不老,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呢。他在一个比较清闲的单位,做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刚刚打电话的人,仍旧没有蹦出一个清晰的人模样来。因为在老家那边,自称侄娃子、叫他表叔的人太多了。他肯定,这个自称侄娃子的男人,和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或许真的还一起捏过脚,估计不止一次,而且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近几年,邵辉确实把烟给戒了,酒也喝得少了,杜绝了不少没意义的饭桌酒桌,老家那边上来的人也不太来打扰他的生活了。即便有,也是几个至亲,也得先客客气气地打个电话探探他的口风。不是他越来越不够亲近,不够人味了,而是最近几年,老家那边的人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倾巢出动似的进城打工了,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先进到城里再说。而城里能联系的像他这种有家的亲戚也是寥寥无几,于是乎,他家里的**、沙发上,乃至地铺上常常有八竿子勉强打得着的老家亲戚带着土特产、带着乡音、带着热情前来投宿。

那时,他和他的市民老婆刚结婚不久,房子也是蜗居式的,家里常常是门庭若市。他自己忙着工作、忙着兼顾各种人情。他的市民老婆对人际关系的淡漠也是在那个时候凸显出来的,现在想想也够冤枉人家的。

而今进城打工的乡亲们不再背铺盖卷儿了。他们大多数拖家带口,在这边租房子或者买房子,成了半个城里人。单身的年轻人只提一个旅行箱就来了,有目的,有方向。

回到家里,放下蔬菜,邵辉在书房侍弄时,翻出了多年前的信件和照片。信件比照片更久远,都变了色儿,泛着浓重的纸墨发了霉的腐味儿,都珍藏得很好。邵辉把它们翻出来,一一擦去上面的灰尘,重新装进去珍藏好。有的信件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大多数还在,却不联系了,即便至今保持着联系的都留不下这样的痕迹了。就像刚刚的那通电话,如果用写信的方式,怕得好几页子。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邵辉的注意,上面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邵辉自己,他站在最中间,其他四个人勾肩搭背站在两边。他们个个红光满面,像刚下了蛋的母鸡,无一例外地笑着,笑得不成体统,没有一点儿形象。其中一个女的,站在最边上,只有她黝黑的脸庞上的笑略带着一分羞涩。她将半边肩头向搂着她的一个男的倾斜着,身子保持着一拳头的距离。女人头发微黄,土里土气,一看就是从老家刚上来,还没有发展起来。

老家那些朴素了大半生、节俭习惯了的女人进城打工,爱美之心一旦被唤醒,发展起来是很快、很让人惊喜的。

照片背景是一个刚下过雨的大排档的夜景。

大排档里烟雾缭绕,酒气弥漫,烧烤、扎啤、四条腿的简易桌子、塑料凳子,各色人等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在这样杂乱背景的陪衬下,五个人的满脸红晕却显得格外纯真,满满的乡土气息。

邵辉想起这女的来了。照这张照片,是邵辉和这女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其他三个人都是老家那边上来的远亲近邻,搂着女的肩膀的那个男的就叫邵辉表叔,是一个和邵辉同龄的远房表侄。

邵辉和这个远房表侄关系还算可以,和他们(好多个叫邵辉表叔的表侄、表外甥)一起喝过无数次酒、唱过不计其数的歌,当然也一起洗过澡、调侃过长得秀气的女服务员。在他们满是脚臭、汗臭和劣质香烟味的出租屋里打牌、下棋,喝从老家带上来的黄酒,兴致来了还会熬罐罐茶。大家把小小的出租屋当成了老家的热炕头。

邵辉能为他们做的无非就是讨要工资啊,找工作啊,找房子啊,搬家啊,给某个光棍瞅个媳妇啊。做得最多的就是把自己的蜗居给刚刚进城的他们匀出一个落脚点。

那时的邵辉正处于感情的叛逆期,不肯就范婚姻的管束。虽然他通过学习知识一步步走进城里,户口簿上“农业”二字前面加了一个“非”字。娶了城里姑娘,住进了高楼大厦,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他更眷恋农村的生活和农村的一切,自认为和老家的乡亲们打成一片就是不忘本不忘根的表现。他生怕哪一天他和他们不能相融,脱离他们,那样,他将是多么孤独。

其实和他经常来往的伙伴也不多,这个远房表侄就是其中之一。

过一两个月,总是在某个下雨天,表侄们就会约一大伙人喊邵辉耍。只要耍起来,就是“一条龙”。

先是在他们的工棚里或者出租屋里打牌、下棋,饿了就买些馒头、咸菜、鲜辣椒,边打牌边吃;等再饿了时就一起出去吃拉面,吃拉面时常常已经到了黄昏。没拉面可吃了就随便什么面一人一碗,就着大蒜,一碗面两头大蒜。

吃完面就去大排档撸串、喝啤酒、嗑毛豆。

在三面透风的大排档里,一排一排摆放着简易的桌椅,顾客们以桌子为单位,三五成群地坐一桌。他们人多,常常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大排档外面要么淅淅沥沥下着阴雨,要么大雨倾盆,要么下了一整天的雨刚刚放晴。大排档的地面总是被来来往往的顾客踩得满地泥泞。

大排档另一面的橱窗里,老板们忙碌地做着各类美味小吃。他们大多数是来自不同地方的乡下打工族,在城里打着短工,打着打着,就瞅准了一个做小生意的机会,花不算太高的成本自己做起了老板。相比较表侄,他们心思总是活泛些,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滴溜转得忙些。

他们大多数是夫妻店,生意好的会雇一两个只上晚班的小时工,穿上定制的服装就成了他们的服务员。也有的小老板为了省下一个小时工的工资,两家合着雇一两个共同的服务员。这样的服务员要比别人忙些,工资肯定也稍稍高些。合伙雇人的老板经营的餐食往往是不一样的,或者是互补的。

总有那么一两个讨厌鬼找女服务员搭讪,聊着聊着就把面带微笑的女服务员惹得满脸怒容,不再为他们服务。他们则心满意足地喊其他人给他们加菜上酒,不一会儿后来的也不理他们了。老板自己就来了,说些抱歉的话。再到后来老板也不理了,任他们大呼小叫。没人理他们时,他们就自己搞起了自助,自己搬酒,自己跑去端菜。老板们不恼不怒,柔声细语,他们要什么就让他们拿什么,反正没有免费的。他们摇骰子比大小,划拳,吹牛,争长论短,吵吵嚷嚷到很晚,并成为大排档的最后一拨客人。大排档还不是最后一站。出了大排档,再去唱歌。

这“一条龙”娱乐到龙尾,跟随的人员一直在缩水,到最后能一起去唱歌的就是酒量好的、单身的、晚上没事可干的、第二天不用上高架的。

这样的消费他们不会让邵辉掏钱,邵辉很难抢到机会。不管是馒头、咸菜,还是去酒吧唱歌的酒水费,常常是邵辉偷偷跑去付钱,服务员总说已经付过了。他问表侄,表侄就喷着满嘴的酒气说:“表叔你看你人成啥了,侄娃子喊你出来耍,再让您老掏钱也太不够哥们义气了。侄娃子们的钱就是汗腥味重些,和表叔你的钱都是一样的,是国家流通的人民币。”邵辉就不好再坚持了。偶尔邵辉喊喝酒就会例外,他学着他们的样子早早把钱付了。

邵辉的闲暇时间总会比他们多些,会时不时去看看他们,给他们拌点凉菜、肉菜,或者提一两瓶酒,在晚饭后抿一口,坐会儿,说会儿话,然后自己再趁着夜色回去。这个情节多像在村里串门子,再晚,往回走都是好心情,从不觉得孤单。

照片里女的就是其中一个表侄带来的,当然不是他的媳妇。当时她和表侄在一个工地上拧钢筋,下了班没有回去洗漱换衣服,身上还带着钢筋的铁锈味儿就一起来了大排档。

当时邵辉和其他两人的酒已经喝到了酣处,这个叫他表叔的表侄带着一女的就来了。

还别说,怎样的酒场,有个女人作陪感觉就是不一样,气氛就莫名地高涨起来了,脸上的光芒除了酒晕还有别的什么。即便这女人是别的男人带来的,身上贴了标签。

这女人长得有些丑,肤色灰暗,微黄的头发没有一点儿光泽,身着碎花衬衫、七分半截裤。裤腿口很紧,把露在外面的小腿肚子勒得圆圆的。如果她走起路来,那对腿肚子肯定会像兔子一样跳动起来,比她前胸更活跃。她的前胸只象征性地将碎花衬衫撑起两个小包包。她的装束和打扮很符合邵辉对农村妇女的印象,很普通,但看着很舒服。

这是个很乖巧的女人,跟着表侄一口一个表叔叫着邵辉,仅这一点,就让邵辉很满意。他就喜欢乖巧一点儿的女人,愿意听男人话的女人就是招男人喜欢,丑点儿也无妨。

太有主见太自我的女人让男人无所适从。

虽然酒已经上了脸、上了脑门,关照女士的气度还是没有被酒淹没。邵辉叫来服务员,要了一瓶可乐和一个倒饮料的杯子,并把菜单递给女的说想吃啥自己点。女人也不客气,点了一份油麦菜烫粉、一份毛血旺和一个烤饼。邵辉加了几串肉和鸡翅。

五个人坐一起就喝了起来,女人端起杯子没有倒可乐,而是倒了啤酒,和他们几个一起碰杯。她点的菜什么时候上来的,她吃了多少,邵辉都没有注意,他只记得女人和所有人一样频频举杯。

酒过三巡,就没有人叫邵辉表叔了,都喊他哥,哥长哥短的,叫得邵辉也有些晕圈。

喊邵辉哥的女人微黄的头发在某个时刻泛起的微微黄光竟有些迷人。她整个脑袋毛茸茸的、黄黄的,是淡淡的微黄,像极了刚刚孵出蛋壳的雏鸡。她灰暗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浮上了红晕,圆圆的两坨,在她有着雀斑的鼻翼两侧浮过来浮过去,直晃邵辉的眼睛。邵辉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些飘了。

酒喝到后来,就剩当初叫他表叔的表侄和女人了。先前和邵辉一起喝酒的俩人不知溜哪儿去了,也没记住他们的模样。好像都是跑长途的司机,一个给自个儿跑,是半个老板;一个给别人跑,挣工资。两人在碰杯的间隙好像说,谁谁载着一女的跑了一趟成都,叫那女人的男人知道了,放了两个轮胎的气。他俩嬉笑着说那小子够胆大的,敢拐别人老婆,他自己的气咋没有叫人给放了。也没听确切,大致就是这么个话,酒场上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一句正经。

侄娃子舌头在嘴里开始打转时,他提议去唱歌。邵辉说:“唱歌要人多呢,抢话筒的架势才有气氛,咱们三个人碰得两个人响呢,跑去唱的啥歌,没意思。”

表侄搂着邵辉的肩膀说:“老哥,这个事情你交给侄娃子,侄娃子一个电话他们就都来了。我们酒喝江湖两岸,拳划西北五省,还怕没人陪我们喝酒!”

“我们不是江湖,但常在江湖里混哪能不湿鞋呢。对着吗?老哥,嘿嘿……你放你一百二十个心。”

这时的邵辉也有些醉眼蒙眬了,鸡啄米似的点头:“表叔对你放了一百二十八个心。”

表侄打了一会儿电话,不知叫到陪唱歌、陪喝酒的人了没有,只见他挂了电话说:“走,去‘银河系’。”

他们三个人站在大排档前边的马路上搭车。过去好几辆空车都没有停,表侄开始骂骂咧咧。那女人一边把半个身子给表侄当靠背,一边伸手打车。见表侄谩骂起来,女人就伸手堵表侄的嘴,说:“你这个样子谁拉你,你的钱比别人的钱大吗?”

表侄就笑嘻嘻看了一眼女人说:“我的钱大不大你还不知道吗?”女人就偷偷瞥了邵辉一眼,给表侄当胸一拳头。邵辉赶紧装作没看见,别过脸去,但人家那一拳头好似打在他的身上一样,他前胸那里一阵酥麻。

好不容易有出租车停下来,三个人为着谁坐前后座争论起来。邵辉说:“我坐副驾驶位,你俩坐后面。”

表侄说:“哪有让表叔您老人家坐副驾驶位的,领导一般都坐后面,副驾驶位坐秘书。”

邵辉说:“要不叫她坐副驾驶位,我们坐后面?”

表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不、不,今天有保镖,秘书应该坐领导旁边。”说着,他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好似强大无比。就这样,邵辉和女人坐后面,表侄坐副驾驶位。

出租车行驶在雨后高楼林立的街上,清澈的夜灯洒下五彩缤纷的光芒,风凉飕飕地从窗外吹进来,轻拂着因喝酒而发烫的脸颊。窗外夜色如昼,车流里偶有滴滴的喇叭声响起,也是那么悦耳。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就坐在身旁,闭上有些发胀的眼睛,邵辉仿佛置身家乡的山野里,雨后的泥土清香正温润着他的身心。

“好啦,到‘银河系’了。”表侄敲打车窗的声音将邵辉从遐想里拉回来。抬眼看,果然,夜幕里隐隐闪烁着“银河系KTV”。正如酒吧的名字一样,酒吧在一栋建筑的最顶端。“银河系”三个字在夜幕中闪烁着五彩缤纷的霓虹,真像到了银河系一样。

乘着电梯上到“银河系”,邵辉有些眩晕,他被表侄和那女人扶进一间包厢。包厢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男男女女过来和邵辉握手,都叫邵辉表叔。他们已经点好了酒水,唱着歌等着表侄。

邵辉晕晕忽忽地和他们一一握了手,男的好像都长得差不多,被晒得黝黑,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瘦瘦的臂膀露在外面。有两个女的长得眉清目秀,不像城里人,更不像乡里人,反正人长得很好看,能喝酒、会划拳。

酒吧外面富丽堂皇,是让人迷醉的“银河系”。里面却是个老旧的酒吧,包间内装饰的壁纸已变成了焦油色,地板铺的是那种人造革,被无数烟头烫了无数的伤疤,周边被无数高跟鞋、皮鞋踩踏得起了毛卷儿,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充斥在包厢内。但这一切丝毫不影响前来泡吧唱歌的人,他们用**掀起的**一浪盖过一浪,也盖过了呛人的烟草味和酒气。

邵辉没有唱歌,也没有参与到划拳中。刚刚坐电梯的眩晕还没有停,他感觉还乘着电梯往上升呢,真要去银河系的样子。

缓了一会儿,邵辉才感到自己着了陆。有人在摇骰子打关,他偶尔应付一下。他的眼睛老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有着一头微黄色头发的拧钢筋的女人脸上看。她好似没有刚见到时那么丑了,而且,她脸颊上的两坨红晕一直保持着害羞状,就像老家里三九天,每个人脸上都会有不同程度的两坨红晕,那是一种多么自然的美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们不喜欢那两坨红晕,唱戏的都要特意打上腮红,她们为什么要将这天然的红腮想方设法地消除掉,再涂腮红。真是胡折腾。

女人没有划拳,好像不会。酒也喝得不频繁了,她静静地保持着害羞的微笑坐在一边看其他人玩耍,偶尔给邵辉的表侄代喝一杯酒,也会给邵辉代喝。

有人颤着哭腔在唱《我的老父亲》,双手捧着话筒,唱得深情而投入,唱得他自己泪水涟涟,旁人却没有一人为之动容。划拳的争得脸红脖子粗,摇骰子的一边和对方吹牛,一边用手指偷偷拨动着骰子。

长得眉清目秀的两个女人合唱了一首《粉红色的回忆》,踩着歌曲中的音乐,有人抱在一起跳起了舞。唱歌的也跟着扭起了腰:“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唱着歌儿,扭着腰肢,把双臂捂在胸前,似乎真的抱了一个夏天的秘密在怀里。

包厢不算大,除去一圈沙发和摆在中间的茶几,再无他物,只要动作幅度不大,舞还是勉强可以跳的。

轮到表侄摇骰子打关,一圈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瞅人有些迷离。

邵辉应关,表侄双手伸过来和邵辉握了一下,再握了一下,说:“老哥,侄娃子是个念旧的人,是个知道感恩的人,是个讲义气的人,侄娃子就是爱表叔这样的人,表叔能拿我们当人看。再他妈的,都是狗眼看人低,眼睛往上翻。不要看我们这些人上顿辣子就馒头,下顿白米饭炒莲花白,平时又脏又烂破像抹布一样,但我们这些人对待生活毫不含糊,该耍就好好耍,要对得起咱一身臭汗;对待兄弟朋友肯下成本,能掏心掏肺。呃……”

“表叔,只要咱们哥们弟兄耍好耍高兴,钱就是脚趾缝里的垢腻,搓吧搓吧没有多了有个少呢……”

显然,表侄已经醉了。

邵辉也醉了。

表侄醉了还没忘表叔,他用胳膊肘捣了一下黄头发女人,让陪表叔跳个舞,叫表叔高兴高兴。女人就起身拉着邵辉跳起了舞。

没想到她居然会跳舞,这令邵辉有点儿意外、有点儿惊喜。

刚开始女人跳得有些生疏,有些僵硬。她还是那么害羞,不敢抬头正眼看邵辉,眼睛瞟在别处。贴近了,邵辉发现她有双灵动的眼睛,牙齿很白,有一对尖尖的小虎牙,还有一双肉肉的手,握在邵辉手里满满一把。这双手却天天在拧钢筋,邵辉心里有一丝丝地发疼。

跳了一会儿,邵辉感觉他臂弯里的腰肢活泛了起来,踩着曲子的调子随着他灵活翻转,刚柔并济。

当时播放的曲子是周冰倩的《今夜无眠》,那两个眉清目秀的女人轻轻地跟着哼唱:

今夜无眠,

当欢乐穿越时空,

激**豪情无限,

来吧亲爱的朋友,

来吧亲爱的伙伴,

让我们为相约举杯祝愿,

舞翩翩月也无眠,

爱在天上人间,

歌绵绵星也有约,

美在梦想之间

…………

今夜有约,

今夜无眠,

今夜欢乐无限,

今夜礼花满天!

曲子比酒更容易醉人。邵辉陶醉了,手里握着拧钢筋的胖手,带着黄头发的女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得**四溢、汗流浃背。

跳到最后“今夜有约,今夜无眠”时,不知怎么的,邵辉不由自主地将臂膀稍微往怀里拉了一下,嘴就照着黄头发女人脸颊上那坨圆圆的红晕亲了一口。

很快、很轻,蜻蜓点水一般。“啵”一下,就把手臂放出去,女人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儿。

等女人反应过来,一个圈儿已经转回来了,曲子也唱到了“今夜欢乐无限”。女人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脚下慢了半拍,身子随着惯性转进邵辉臂弯里。他凑上去又亲了一口,仿佛那是这一曲舞蹈的必备动作。曲子没有停,女人挣扎了一下,他强势带着女人仍在旋转。

“今夜礼花满天!”最后一句才是**。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邵辉脸颊上,他被打得有些蒙圈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表侄愤怒地看着他,满脸通红,一双眼睛能喷出火来,紧紧捏着拳头。看他的架势,好像要把邵辉咬一口。刚和邵辉跳舞的黄发女人一脸恐慌地拉扯着表侄的手臂,并把他往包厢外面拉,嘴里说着什么,音乐吵着听不见。其他人推推搡搡地也帮着把表侄往外拉。有人帮邵辉擦去满头满脸的汗水,将他衬衫的扣子往下解了一个,一丝凉气从他领口吹进去,真的是太热了。邵辉自己想上去拉住表侄说点什么,往起一站,一头栽在沙发上。

真是醉死了。

直到第二天醒来,邵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真是见了鬼了,怎么就喝傻了呢?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喝得再醉也不至于把人丢成那个样子。真是醉死了。

以邵辉的酒风,自己虽然常常喝酒,也常醉,但从没有借着酒劲儿发挥过其他什么事情。他认为一个喝醉了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在装神弄鬼,是没有真醉,而是在半醉半醒之间。一个有着不为邪念所动的坚定意志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口酒给拿住了,除非这个人的意志不够坚定,在半推半就之间摇摆着,借酒发挥。难道自己也是在半推半就之间摇摆着?怎么可能,自己一定醉死了,不知不觉间被酒摆了一道。

那之后,邵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碰酒,也好长时间没有和其他的表侄、表外甥们联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从上大学到现在,虽然自己很少回家,可家里那边的信息从未中断过。亲戚朋友,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他们就像自己的手足一样,或捎一句话,或来一个人,源源不断地给他带来来自家乡的慰藉。

现在他感到自己像是断了根的浮漂儿,孤单寂寞冷。

那个常喊他一起喝酒的表侄从此杳无音信。自从那晚唱歌之后,他和他的那几个人好像消失了。邵辉也没脸寻找他们。

至于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邵辉至今也想不起来了。看情景是喝过酒又喝得不是很多时照的。照片是过了很久,大致是两三年还是五年后,那个打了他一耳光的表侄从广州邮寄回来的。

收到照片时,看着照片上红光满面的他们和他们的笑容,邵辉很是愧疚,也有些后怕,庆幸那一个耳光扇得恰到好处。

突然,他很想念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将晌午买的菜择了洗净,牛腱子肉放冰箱里冷藏上,稍稍冻一会儿的肉好切,切出来也是棱角分明的。焖上免淘米,将牛腱子肉从冰箱里取出来,放水龙头下冲了冲,切成四方块备上。用削皮器削了一颗西吉土豆,是那种个头均匀、表皮光滑的精选土豆。

邵辉先给自己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牛腱子肉和其他蔬菜是给他的市民老婆和女儿备的。

邵辉的市民老婆是正儿八经的城市人,有首府的户口,有首府城市人的脾性和生活习惯,受过高等教育,独立、自我,讲究细节和质量。这些特点,好像都是后来慢慢培养、凸显出来的。

人真是个贱皮子动物。

比如,邵辉今天备好的土豆炖牛肉食材中,土豆和牛肉切成了一样大小的方块,有棱有角,葱段切成了菱形。这要放在以前,邵辉会认为她们(女儿是老婆一手培养成这个样子的)是故意展现城市人的优越感,故意在**他。他常常会明里暗里做一些幼稚的事来和她们对抗,对抗的结果是内伤、外伤都紧着邵辉一个人,他的市民老婆毫发无损。慢慢地,他的反骨被磨平了,他保持的那点矜持也被她们潜移默化掉了,成了她们的一分子,成了市民老婆的家属。他不但没有从人家设好的圈套里跳出来,反倒把自己缠了进去。

用在白塔开古玩店的一个老乡调侃邵辉的话说,邵辉这是被市民老婆盘出来了,上了浆,而且是老浆,不拿刀子剜是寻不到原来的本色的。

邵辉给老婆和女儿备好晚饭的食材,自己就着酸辣土豆丝吃了饭,喝了一杯茶,再把自己吃饭的痕迹从家里抹掉,换了鞋子就到了街上。

已进深秋,街上的银杏树变成了金黄色,零零星星往下飘落。黄灿灿的叶子在秋阳的照射下发出暖暖的光芒,一阵风吹过,那光芒就在树叶间跳跃,仿佛在山间玩耍的山雀。杨柳树、槐树,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树都变了颜色,红红黄黄甚是好看。陆陆续续开始落叶,纷纷扬扬,如满城的秋雨。清洁工们挥舞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树叶子不紧不慢、悠悠扬扬地往下落着。邵辉就想,要不是来来往往的车辆碾轧,让这缤纷的落叶铺满大街小巷,将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啊?”

邵辉又接到了上午接到的那个人打来的电话,这次他确定给他打电话的就是那个在“银河系”给了他一耳光的远房表侄。

表侄说:“表叔你出来了吗?”

他说:“出来了。”

“表叔你出来多长时间了,在哪儿呢?”

“我出来很一阵子了,在街上溜达呢。”

“表叔,那您就溜达到西夏风情园的木雅餐吧来,我已订好了包间。咱爷俩可以边喝茶边等他们。”

“这娃啥时候这么客气了,咱们爷俩在外面吃顿便饭就行了,那么讲究干啥?那里好像是年轻娃娃谈对象的地方,我们大老爷们去不伦不类,怪别扭的。”

“表叔啊,那些年你和我们尽照顾大排档的生意了,从来没有请你吃过一顿正经饭,今儿咱也年轻一回、时尚一回,他们谈对象,咱们谈感情,嘻嘻。”

“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们,也不跟表叔联系,以为你们回老家了呢。”

“表叔啊,我也梦想回去,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闲日子,谁知出来了就回不去了。”

邵辉说:“为什么啊?现在农村条件不是好了吗?”

“表叔啊,说了不怕你笑话,在外面这些年各方面已经习惯了,土狗扎了个洋狗的姿势,回去跟不上趟儿了。可要从头来过呢,侄娃子老了,没有那个心劲儿了。”

“是啊,咱们都老了,也该停下来缓一缓了。”

“表叔啊,猫不上树狗追着呢。我也想停下来呢,两个娃儿要上学,儿子要婆娘、要房子。这不,挣扎着准备给我儿子娶媳妇呢。”

“表叔先恭喜侄娃子。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一转眼侄娃子都要当爷爷了。咱爷儿俩把电话拿上当闲的扯着呢。先不说了,我溜达过来了咱们再细说,你不是说还有个第三者吗?”

“哈哈,表叔啊,真是人老心不老,还在这儿惦记着呢,哈哈。”说着对方嬉笑着挂了电话。

虽已进深秋,阳光照在身上仍然烫烫的,很舒服。街上各类店铺整齐划一,装饰统一、牌匾统一、颜色统一。不同的是门面房门把手上粘贴着标有“推”“拉”字样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美团外卖”的,有的是“饿了么”,有的干脆啥也没贴,明晃晃一张玻璃门,让人以为根本就没有门。

路过工地,工地上高耸的塔吊慢条斯理地舞着长臂,搅拌机发出轻微的轰隆声,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操作着一个个机械。看到工人,邵辉就想起了表侄他们,想起了他们居住的窝棚,想起他们满脸幸福地就着辣椒吃着馒头,想起他们在一个个下雨的夜晚享受的“一条龙”娱乐……

路过菜市场口,嘈杂的市场里挤满形形色色的人,采购着不同种类的蔬菜。有烤鸭味、大葱大蒜味、羊膻味、鱼腥味从菜市场里飘出来,邵辉揉了揉患有鼻窦炎的敏感的鼻子。

等邵辉走过几条街,太阳就搁浅在了楼群里,街面上的营业房渐次亮起了灯。

走过公园,露天广场上聚了很多跳广场舞的大妈,音响里正播放着歌曲《昨天下了一夜雨》。

昨天下了一夜雨

走起路来脚挂泥

天上有几丝云彩

依然是好天气

不是云彩不下雨

不是莲藕不挂泥

不是汗水不觉咸

咸也是甜的兄弟

哦……

一个人一首歌

一家子一台戏

…………

一个男低音轻轻吟唱着,轻柔舒缓。邵辉漫步走在有落叶飘零的人行道上,不时观察着在露天广场上跳舞的人们。有个别大妈带头扭动起来,其他人慢慢也都扭动起来,他自己的眼里溢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