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哥是被老妈喊醒的,老妈在院子里把他的乳名喊了三遍,他才起床。这是多少年来养成的老毛病了,老妈几乎成了周二哥的闹钟。眼看着他都奔五了,这个习惯仍旧保持着。很多时候,他早都醒了,躺在炕上抽着烟,翻着手机,老妈不喊他他就没那个起床的动力。尤其是冬天的清晨,炉子灭了,晚上煨的炕也凉了,插上了电褥子,屋子里只有被窝是暖和的,起床就越发地困难起来。他就赖在被窝里,一边玩手机一边听老妈的动静。
老妈在院子里唰唰地扫院子,谩骂飞上墙的公鸡,追赶在她脚底下捣乱的豆豆(一只小狗)。扫完院子又给鸡喂食,用棍子扒拉母鸡下在鸡窝里的蛋,惊搅得院子里的公鸡、母鸡高声低声地叫唤。周二哥趴在被窝里,缩着脖子浏览五花八门的网页。老妈在院子里不再响动时,他就必须起床了,再不起床中午饭都要错过了。
妻是从来都不会参与到周二哥和老妈诸如此类的琐事中的。在这方面,她一直把自己当作局外人,保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既不催促周二哥起床,也不会将已经灭了的火炉子生着。对于老妈喊周二哥起床的骂声更是充耳不闻。她一般在老妈第一次喊周二哥时就匆匆起床,草草地洗把脸,胡乱地绾起头发,钻进厨房。早饭做成了她也不叫周二哥起床吃饭。她和老爸老妈在堂屋里吃了,将周二哥的那份留在锅里,周二哥起床后遇着热的吃热的,遇着凉的吃凉的。
吃完早饭,拾掇了灶屋,妻才回到他俩的屋子,仔仔细细地重新洗脸抹油,重新梳理一遍头发。这时的周二哥会翻过身子趴着抽烟,冷得仍旧缩着脖子,献媚地夸赞在镜子前画眉的妻:“哎呀,你咋越活越回去了,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呢!”妻就白他一眼,不理会,继续精修自己。
妻面前瓶瓶罐罐的化妆品高高矮矮地摆了大半桌子,她很有耐心地将它们一层一层很有次序地一一抹在脸上,并很有手法地将脸拍拍打打,一张暗黄有着雀斑的中年妇女的脸,在她的手底下逐渐柔润、白亮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把她的小眼睛拉长了,乍一看那双眼睛是微微笑着的。妻在对待自己的形象工程上越发地肯下功夫了。
冬闲的时候周二哥一般就将早饭睡过去了,直接赶在中午饭前起床。他趿拉着鞋子,蓬头垢面地去堂屋里洗漱,一边挤牙膏一边往里屋瞅,看老妈在不在屋里。如果在,她一定正翻着白眼瞪他。他冲老妈嘿嘿一笑,老妈嘟囔着骂他几句,就干她自己的事情去了。
周二哥蹲在院角刷了牙,兑了热水洗了脸,往头发上喷点啫喱水,梳理成满意的样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感觉有另一只眼睛在白他,那就是在灶屋里烧火做饭的妻,她最见不得周二哥往头上喷啫喱水了。每次周二哥一手拿着小镜子,一手往头上喷啫喱水时,妻就斜着眼睛白他,他感觉喷在头发上的除了啫喱水还有妻的白眼。周二哥也不在乎,在家里两个女人的白眼中苟且了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老妈是恨铁不成钢的,是宠溺的,而妻的白眼是不屑的。
吃了妻留在锅里或温或凉的早饭,周二哥便出门晃悠去了。冬天的周二哥实在无聊,地里冻着,啥也干不成,一天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三顿饭,其中一顿饭还让睡懒觉消磨掉了。
正值中午,阳光正好,也是冬日之中最暖和的时候。周二哥踱步在村巷里,走在冰冷的微风里,走过以各种姿态泊在寂静中的树木和房舍。阳光将背影处的积雪照耀得如一面面镜子,房舍上的瓦砾、树上的残叶露光闪闪,乡村的硬化道路干净整齐,这些美好的景象没有让周二哥的心情更加愉悦起来,反而一种颓废感在他整洁的外衣里、光亮的发型下滋生了出来。自入冬以来,他每天无所事事,只是躺在炕上追热剧、打游戏、刷朋友圈、浏览网页。他也想过努力,却没有努力的方向和目标。夜里睡不着时,他在内心里设计自己的宏伟蓝图,激动到久久无法入睡,第二天醒来发现那只是无从着手的幻想。每日故意赖在炕上等老妈喊他起床,贱兮兮地跟妻搭讪却屡遭嫌弃,这成了他排解这种感觉的唯一出路,不然他觉得自个儿无聊得连骨头都要散了架。寒冷袭来,周二哥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往村部走去。
村部门口几家商店门上挂着厚厚的棉门帘,露在外面的炉筒冒着烟。墙角旮旯处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晒太阳打牌下棋的都是叔伯辈的老年人,这里是他们每天聚会的固定地点。他们出门时各自手里提个马扎子,到了地方就坐在一起晒太阳拉家常,打纸牌或下象棋。下棋的为着楚河汉界相争,两个人下棋,围着一圈人出谋划策,棋逢对手时整个阵营吵翻了天。打牌的四个人为一个阵营,有玩扑克的,有玩花花牌的。玩花花牌的是年纪更大一些的老人,瘦瘦长长的花花牌到了老人枯槁的手里,如同小孩手里的魔方,三下两下就被组成一股力量,杀向对方。玩扑克牌的是年轻一点的,他们并不像玩花花牌的老人那么讲究,一桌牌的输赢,就看你会不会耍赖,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偷个王炸。周二哥看着这些老小孩为了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角毛票争得面红耳赤,丝毫没有寒冷之意,感慨人生的乐趣是多么简单啊!
村部院子里有几个半大小子在打篮球,周二哥踱进院子看了一会儿。说是打篮球不如说是抢篮球,篮球在他们的手中被抢来抢去,很少有机会投进篮圈里。村部院子里总有一两个办公室的门是开着或半掩着的,偶有村民出出进进。他们有的是前来办事情的,有的就和周二哥一样是闲逛的。周二哥是从来不会去人家办公的地方闲逛的,这点儿自觉他还是有的。转了一圈,有些瞌睡,他重又慢慢地转回家去。
三年前在外打工的周二哥回家过年,见原来留守在村里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依托脱贫攻坚的好政策,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妻一起返乡,想要在家乡大有作为。他在村里流转了上百亩土地搞种植,恰遇上春旱秋涝。春播时干旱着,勉强把种子种到地里,结果大部分种子都没有发芽;秋天收获时连绵细雨一直下一直下,多数粮食顾不上收,就在地里发霉长了芽。加上他自己多年不种庄稼,管理不当,赔了一塌糊涂。第二年图方便、图便宜在其他渠道买了假种子,种下去的希望全落了空,总之是干啥干不成,没有一分钱收入反倒欠了贷款。周二哥心劲儿也松了,只好在县城干点零活儿,捎带着种点儿庄稼,一到冬天就闲得蛋疼,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也难怪老妈和妻都嫌弃。
进入数九,天一天天长了,一九长一杆嘛!天气越加寒冷起来,不知是人们被冻习惯了,还是穿得更加厚实了,人置身在寒冷里反而踏实了,不再像初冬时那样不经冷,就禁不住咬着牙打寒战。
每天下午五点多就吃了晚饭,距离睡觉还有一大段时光。周二哥早早爬上炕玩起了手机,先刷一遍微信朋友圈,给该点赞的点点赞,能评论的留下只言片语,再刷刷腾讯新闻。自打有了智能手机,周二哥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坐在电视机前看过《新闻联播》。然后他就去刷快手,作为一个快手用户,周二哥和大多数网民一样,在同城里浏览周边网民的动向,在首页推荐里浏览五花八门的视频,在形形色色的直播间里遨游。他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很奇特。直播带货的、唱歌跳舞表演才艺的、聊天的、讲述科学种田的、做美容的、教烧菜做饭的、练瑜伽减肥的、给动物配音的、剪辑影视剧的、直播猫生子的,等等,总之你能想象到的和想象不到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事可能都在这里存在着、滋长着。
半夜,刷到卖羊肉的主播在手机屏幕上拿着一排肋巴骨大快朵颐,吃得嘴角流油,看得周二哥两颊生津,饥肠辘辘。他趿拉着鞋子、披着衣服去灶屋里取了妻蒸的洋芋包子,捞了老妈腌的酸辣椒,衣冠不整地坐在火炉子旁边烤火边刷手机。
大概是炉子上烤包子的香味吸引了妻,她转过身来,摘下耳机,抠了抠耳朵眼,看着坐在炉子边上的周二哥,瞄了眼他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炉子上搁着的菜碟和正在烤着的包子,用鼻子哼了哼:“就着人家羊肉的画面吃洋芋包子香不香?”
“晚饭吃得不瓷实,刚又刷到了卖羊肉的,越看越馋。这家伙真能吃,一个脖子和半扇肋巴骨下肚了还在吃。”周二哥眼睛盯着手机,一手把烤在炉子上的包子翻了翻,满脸堆笑地问妻,“你吃不?我再烤一个包子,还捞了酸辣子,虽然不能和人家的羊肉比,但老妈腌的酸菜和你蒸的洋芋包子也是没人能比的。”妻不吱声,对他的献媚一脸淡漠。“赶明儿我给咱们也弄半只羊回来,你给咱煮上,咱也解解馋。你说这一到冬天,人咋就又懒又馋了呢?”
“哼!是你自己又馋又懒,不要把别人捎带上。”妻把目光从周二哥身上收回来,顿了一下说,“算了吧,你爱咋样就咋样吧,但我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要是给女主播打赏送礼物,那我就跟你没完!”
“咋?就兴你给男主播点红心博得两心欢喜,把我冷落在炕头一边,你摸摸,我这边的炕都是凉的。我也关注几个漂亮的女主播奉献我炽热的小心心去!”周二哥本想刺激一下妻,谁知一句话把自己说伤感了,心里泛着酸楚。妻用眼角把他又划拉了一个来回,鼻子一哼,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眼,转过身去继续玩她的手机,给了周二哥一个脊背。妻散乱在枕上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棕黄的光芒。村里妻这个年纪的妇女,大多数都染了这样的发色,烫着或大或小的圈圈。
妻也是一个老网民了,一有时间就扎进网络世界里,跟着别人的故事喜怒哀乐,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热泪盈眶。特别是到了晚上,妻就如现在这样捧着手机给周二哥一个冷漠的脊背。
最近妻迷上了网购,在直播间里抢秒杀商品,还隔三差五到村部的“乡村快递驿站”去拿快递。从衣服鞋子到洗碗巾、卫生纸,不说她的衣服已经挂满了一个布柜子,光家里的洗漱用品和卷纸、抽纸两年都用不完。现在的妻不用为一家老小纳鞋底子,也不用缝缝补补,玩手机占据了她干农活、干家务、做饭之余的所有时间。周二哥被晾在了一边,很多时候他都要变着法儿和手机争宠。好在妻戴着耳机,从不会吵着躺在身旁的周二哥;好在她一过晚上十点必定放下手机,也没有耽误应做的家务,好在周二哥也刷着自己的网络世界。
刷着刷着,一个叫“晴姐婚恋解惑(可连麦)”的直播间引起了周二哥的注意。直播间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主播晴儿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裙,领口和袖口加了黑色的毛边,化着淡妆(或许是直播间美颜滤镜),面带笑容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身后淡蓝色的布帘上镶嵌着无数颗星星,似置身在晴朗的星空里。直播间里百八十个粉丝在向主播晴儿诉说自己在婚姻家庭生活中的苦恼和困顿。晴儿声音温软如玉,叫着每一个粉丝的名字,为他们答疑解惑。周二哥刚进去,主播晴儿就软软地唤了一声:“周二哥来啦,我是主播晴儿。”那样子就像他去村里串门子,迎出门的邻家妹妹随和而不失礼貌地招呼他,这让周二哥很受用。直播间里,主播晴儿声音温软地和粉丝们拉着家常,没有其他直播间和别的主播打擂时那种歇斯底里的喊叫。
周二哥不姓周,周二哥是他给自己起的QQ昵称,就像作家的笔名一样,只有在那个世界里,大家才知道“周二哥”的存在。为什么是周二哥而不是张王李赵二哥,原来他这个周不是姓周的周,是周全的周,他希望现实生活中自己所有的遗憾、欠缺和不足在周二哥的世界里都能得以周全。为什么是“二哥”而不是“大哥”?他把大哥当够了。周二哥本身就是家里的老大,村里有句俗语:“宁当大牛大驴,不当大儿大媳。”退而求其次,就叫周二哥了。
自此,周二哥每天晚上八点准时走进“晴姐婚恋解惑(可连麦)”直播间,有时主播晴儿刚坐定,周二哥就来了。晴儿一声声“周二哥来啦!”“周二哥早!”“周二哥好早!”将周二哥迎接进去,就开始了她两个小时的直播。晴儿也做红娘,在直播间里给单身男女牵线搭桥。多美好的一个直播间,多善良的主播啊。
除了晴儿,周二哥还关注了甘肃的一个农村放羊娃,关注了卖手串的、卖渔具的、卖小饰品的。一上网,他就在这几个直播间来回穿梭,偶尔也拍一两件手串、一把钓鱼竿、一个皮带扣什么的。“晴姐婚恋解惑(可连麦)”直播间是他去得最多的,是他的主战场。还有一个唱歌的袖珍小女孩,女孩歌唱得真是好。周二哥在等晴儿上播前和她下播后的空当,会去听听别的粉丝刷礼物点的免费歌曲,偶尔也会给小女孩送个小红心。
某个周末的晚上,晴儿的直播间人很少,只有二十来个人出出进进,弹幕稀稀拉拉,鲜有人送上礼物。晴儿和往常一样,很有耐心地回答每一个发出的弹幕,劝导跟她连麦诉苦的每一个粉丝。出于鼓励,周二哥也加入了晴儿的粉丝团,并送了由十个小红心组成的桃心,一连送了五十个。五十个桃心送出去,周二哥就被推送到了晴儿直播间的榜首,所有粉丝都打出了“谢谢周二哥!”“周二哥威武!”的弹幕,往直播间里送鲜花,并说明是送给周二哥的。这是他第一次给主播送礼物,看着“周二哥威武”的字样在屏幕上持续滚动了好几分钟,和打着他周二哥的名号送进直播间的朵朵鲜花,他感觉很奇妙,那种被众生簇拥的感觉很美好。听着主播晴儿一声声甜美的“谢谢周二哥”,看见他的粉丝灯牌上“晴儿”俩字,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感油然而生。
一连大半个月,晴儿直播间人气一直很低,待在直播间里的,都是一些老粉丝和过路粉。周二哥每晚用四五十元保持直播间榜首的位置,随着他刷出的礼物,他的粉丝灯牌的颜色从淡黄逐渐变成橘红色,主播晴儿和他的话也密了,叫“周二哥”叫得更甜了,她的粉丝们对他也是拥戴有加。这是他在网络以外从没有过的待遇,就连和他在一个被窝里呼吸的妻对他的称呼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语气也是机械的,既没有温度也不关乎咸淡。
主播晴儿每日向她的粉丝们就婚姻家庭中出现的种种问题答疑解惑,偶尔也能撮合成一对在网上找对象的。周二哥待在直播间里,偶尔和其他粉丝发弹幕聊聊天,就某个粉丝提出的某个话题进行讨论。晚上八点到十点的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也刚好到了妻规定的放下手机入睡的时候。自打进了晴儿的直播间,周二哥每日那种找不着北的感觉有所好转,有时放下手机,拥着妻的脊背,闻着她的发香很快就睡着了。
周二哥没有向晴儿咨询过任何婚姻家庭方面的问题。虽然他和妻每天晚上捧着手机各玩各的,但他们都戴着耳机互不干扰,过了十点放下手机相拥入眠。第二天周二哥仍旧被老妈叫醒,吃着妻留在锅里或温热或冰凉的早饭。每天他也会出去在村巷里溜达溜达,感受一下冬天的寒冷;去村部门口看看下棋打牌的老人们,听他们说话,得空了插上一嘴;操心着架旺家里的火炉,再烧烧炕。偶尔自讨没趣地跟妻拌拌嘴,被她的白眼划拉来划拉去,妻骨子里对他仍是那种不屑。这个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个锅里搅勺子、一个炕上扯被子的女人不知哪里来的优越感,对他的不在乎体现在生活中各个末梢细节处。她骨子里的那种傲慢他能感觉到,他没法让妻改变对他的这种态度,他找不到理由。何况这只是一种感觉,他无法把它用某个事例列举出来,也就无法让妻做出改变。在晴儿直播间待久了,那些婚姻中小到鸡毛蒜皮、大到背叛离弃相爱相杀的故事听多了,妻对他的不屑也就不值一提了。
晴儿直播间人气日渐高涨,最多时有五六百人蹲在直播间,刷礼物连麦的人自然也多了,晴儿越来越忙,发在弹幕上的文字无法一一回复,就由几个老粉丝主动替晴儿分担着,周二哥也是其中一个。当然,周二哥给晴儿刷礼物还是很谨慎的,因为他不想用礼物维系他跟晴儿主播之间的联系。他认为,网络里和现实中一样,有些关系是不用金钱来巩固、来维系的。再说他一个囊中羞涩的人,能避免拿钱说事就尽量避免。他在直播间里和粉丝聊聊天,偶尔替晴儿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久而久之,和晴儿的粉丝们混熟了,他们一致推荐他做晴儿直播间的管理员。某日,在其他粉丝高呼“管理周二哥”的热潮中,周二哥的粉丝灯牌前就有了一个粉红色的“管”字。晴儿是默不作声地、不容置疑地给了他这个头衔,那感觉像是日常生活中平常夫妻间的一种默契,不用事先客气,这个念头让周二哥心里又暖又有些不安。
成为晴儿直播间管理员后,周二哥忙碌了起来,有人刷礼物了,他要第一个向人家表示感谢,主播连麦时替她回应弹幕上一个个诉说的“苦主”,更要和那些黑粉周旋,还要对付那些打着咨询婚恋情感的幌子,用污言秽语耍流氓的网渣。周二哥真的像一个称职的管家,替晴儿把直播间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像一个男人一样在直播间照顾晴儿,维护她,为她抵挡唇枪舌剑。那种被认同、被需要的责任感让他充实,谁说网络是虚拟的。
做了管理员后,周二哥和晴儿的线上接触多了,话也密了,并互加了私信,人美声音甜又善解人意的晴儿成了周二哥打发无聊时光的一剂良药。晴儿说她做婚恋主播三年多了,刚开始时她的人气是很旺的,直播间随随便便就有上千人,后来做婚恋情感直播的越来越多,同行们为了吸粉在她的直播间刷礼物占据榜首,引起粉丝注意并关注,等粉丝人数上去了,人家带着人气另起炉灶,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婚恋情感主播。周二哥劝慰晴儿:“这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个道理,再平常不过了,你总不能不带徒弟。”
一到冬天,妻就喜欢在吃完饭后傍晚那段时间干家务,说晚上不冻。妻干完了所有家务,回到他俩的屋子,兑了温水洗脸,洗得仔细又彻底。洗完脸接着贴面膜,贴着面膜坐在火炉旁玩手机。然后撕掉面膜再洗一次脸,再抹上眼霜,再抹睡眠精华液。虽然没有像早上那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涂抹,但光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没有一个小时,起码也消耗掉了三四十分钟时间。最近这段时间妻表现出了少有的亲和,会主动和周二哥说说话,聊聊家常,八卦一下村巷里的趣闻轶事。比如,妻会告诉周二哥,面膜多少钱,在哪个直播间拍的,贴脸上舒不舒服,是保湿型的还是紧致型的。有一次她鼓动起周二哥,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给他也贴了一张面膜。周二哥脸盘大,面膜光贴了个中间,额头、耳际、下巴都兼顾不上。看着周二哥脸上的面膜,妻咯咯咯笑得打战,却不让周二哥笑,说一笑面膜就糟蹋了。贴一会儿就撕了下来,妻用她绵柔双手拍拍周二哥的脸颊,边拍边问:“好不好?”“好!”“舒不舒服?”“舒服!”“以后晚晚贴?”“嗯……”周二哥脸上贴着妻的面膜,感受着妻绵柔双手的抚摸,心里却是焦躁的。他不知道妻为什么突然就主动了,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那么傲慢,那么高冷,除了被窝里那点事,她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他。她的亲和主动让他不安。
每晚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看,周二哥的眼睛常感到干涩难受,眼屎也越来越多,像得了眼病一样。因为长时间一个姿势躺着,他的肩周炎犯了,胆囊炎也犯了,每天肩酸脊背痛,腰来腿不来的,早晨起床越来越困难。还有妻这个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因为他上网就炸了,也坚定了他要放下手机的决心。他故意不给手机充电,强迫自己不玩手机。晚上吃完饭就回屋里早早躺下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惹得妻又是骂又是翻白眼。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没魂了似的,他硬生生躺到半夜还是睡不着,越睡不着越兴奋,越胡乱遐想,这样一来比刷快手睡得更晚,不舒服的各种症状就越加明显。晚上八点,他还是不由得捧起手机打开快手,情不自禁地去了晴儿的直播间。他给自己找理由,等给晴儿的直播间物色一个好的管理员了,他就不进她直播间了,他就不上网了。为了能完美脱身,他跟晴儿和晴儿的粉丝们说自己找了个夜班的工作,以后恐怕不能按时来直播间做管理员了,希望大家伙给晴儿物色一个新管理员。其他粉丝说:“周二哥你尽管忙你的工作去,你不在时我们大家帮晴儿,你回来时你还是晴儿直播间的管理员,还是我们的周二哥。”为了在直播间说话能站住脚,周二哥连着几天故意迟到一半个小时。见他进来,直播间里就有人给他倒茶倒水嘘寒问暖,还说如果累了就睡觉去,有大家伙陪着晴儿,周二哥放一百二十个心。他们哪里知道,每晚迟到的那一半个小时,他都是在煎熬。人在炕上,魂儿却在晴儿的直播间。他一直认为是他在帮主播晴儿,帮她打理直播间,可最近的刻意迟到让他发现,是他离不开晴儿,或者说离不开晴儿的直播间,是他对那种被需要、被认同的存在感有所留恋。
进入腊月,妻和老妈忙碌了起来。打扫各屋卫生,拆洗被褥,煮黄酒,做豆腐,拾掇小麦磨过年面。周二哥也被委派做一些采购工作,开着家里的三蹦子去赶集。
周二哥在一家超市搬了烟酒和各种干果瓜子,算了账扫二维码付款,却被告知支付不了,原因是卡里的余额不足。怎么会呢?这是专门预备着过年置办年货的钱,根本没有花过,钱哪儿去了呢?他赶紧查看钱包支付账单,发现每日都会有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不等的金额支付了虚拟商品,这一下把他惊呆了,他没买什么呀!脑子飞快地搜索,他在晴儿直播间站榜的画面在记忆深处突现出来。真是零账不怕总算,他居然把六七千块钱购买了快币,给主播晴儿送了礼物。幸好后来很少送了,幸好今天发现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这要是被老妈和妻知道了将会如何。妻的那句“要是给女主播打赏送礼物,那我就跟你没完”的警告再次提醒他,得赶紧把这个窟窿堵上,只有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把这个窟窿堵上,一切皆有回转的余地。周二哥把刚购买好的烟酒快速地置换成价格相对较低的同类产品,这样省出了不少钱,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趁着过年置办年货,得想法子把他捅下的那个窟窿堵严实了。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闯下的这个祸事消除掉,不让它成为家庭矛盾、夫妻矛盾的诱因,保证即将到来的新年尽量祥和温暖,这是多么智慧的行为。往回走的路上,周二哥想象着这些,心里居然有些小窃喜。
想到银行卡上的那个缺口,周二哥暗下决心,不能再上网了,至少不能给主播打赏送礼物了。为了杜绝自己手犯贱,周二哥把三蹦子停在路边,打开微信,把绑在微信支付里的银行卡解除了绑定,又打开支付宝,把支付宝里的银行卡也解绑了。想到支付宝存在的意义,干脆把它卸载了。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感到天气真的很寒冷,手都冻麻木了。他双手相互揉搓了一小会儿,骑上三蹦子回家去。
转眼年关,老妈和妻已经开始着手筹划过年时家庭宴席的规格和每顿饭的食材了。过年了,弟弟妹妹们要回来,一双上学的儿女也要回来,妻和老妈忙碌且快乐着。这一老一少两个母亲,把对儿女们的想念和关爱都揉进了每一种食材里,倾注到每一顿饭里。周二哥除了采购,随时候在她们左右,劈柴、提水、搬重东西,需要体力时他出力,需要打下手时打下手。空闲了刷刷手机,也进晴儿的直播间溜达,他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
某次晚饭后,妻洗刷了锅碗,没有继续在灶屋里忙活。回屋没有洗漱,也没有玩手机,她坐在火炉子边上,将火炉子打开,火炉里的火苗在炉口长长短短地跳动着。妻坐在火炉前盯着火苗发呆。周二哥进去她都没有发现。他咣一下插上窗户插销的声音把妻惊着了,她转过脸来,他才发现她脸上有泪痕。“你咋了?”妻不回应,盯着他看。“咋了你说啊!这样开着炉盖子会煤烟中毒的。”说着他要去盖炉盖子。妻忽地站起来,一步逼近他,一把抓着他的领口,将脸凑近他的鼻子问:“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你又哪根筋搭错了?脑子进水了吗?没想到你这么愚蠢!”妻突然的暴怒将他吓了一跳。妻踮着脚尖,昂着脸质问着他,眼里喷着恼怒的火光,像要将他活吞了的样子。妻矮小的身子颤抖着,一手抓着周二哥的衣领,一手紧攥着拳头。“你说啊,为什么那样做?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不会原谅这样的事情发生吗?你怎么就这么无耻呢,你做这样的事叫我怎么办?”
妻抓着他衣领的手不停地推搡着,她的手劲儿还挺大,推搡得周二哥站立不稳,锁骨处被撞得生疼。这点他倒能忍受,看妻被气成这个样子,他也有些心疼。可妻的话让他不由得想为自己辩解。
“我承认,我是犯了错误,该打该罚都由着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现在,你说咋办?咋样你才能消气?要不,我把你惯惯,你就不气了。以往,你一生气,我把你惯惯,你就破涕为笑了。”周二哥嘟着嘴,张开双臂想要拥吻妻。
妻一把将周二哥搡开,把他张开的双臂从眼前打开。“你咋就这么不要脸,这么无耻呢?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吗?还拿你惯用的伎俩来欺骗我,你滚,你个下作的东西!”
“你看,我说了我知道错了,当我意识到我错了时,我就刹住了车,努力做到了悬崖勒马。可你说的话太严重了吧,我又不是有了外遇,出轨了,**了,咋就下作了?你一口一个这样的事情,哪样的事情啊?我不就给主播打赏了一点礼物吗!我认识到错误了,我会把那些钱挣回来的,你不要太生气了好不好?”
“拿着我们过年的钱给女主播打赏不叫**?背着我和陌生女人谈感情不叫出轨?你的意思非得让我把你堵在别人的炕上才算**,才算出轨吗?”妻怒骂着,紧攥着的那只拳头咣一下向周二哥左脸耳际打过去,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一拳打过去,妻自己反倒一个踉跄摔倒在他脚下。他想弯腰将她扶起来,妻用力甩开他伸出的手臂,自己站起来,重又抓着他的衣领,把她矮小的身子逼在他面前。
“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很生气。我真的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好久都没有上网了。你看,你看,我把绑在微信上的银行卡都解除了,把支付宝也卸载了。这些钱开春暖和了我给咱挣回来。好不好?你不要这样,看你把自己气成啥样了。”周二哥一边解释一边将微信打开,展示给妻看。
“嗷嗷嗷——”妻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双手抓着他的衣领,筛筛子一样撕扯着他。“没有本事也就算了,挣不到钱也就算了,居然给我搞起了这样的事情,你叫我怎么办呢?你难道忘了我给你的警告了吗?你这是故意的啊!”妻边哭边捶胸顿足地数落他。
“来来来,你打我一顿,你打我一顿。你不要这样大声叫唤,爸妈睡下了,我们不要把他们吵醒好不好?”周二哥抓着妻的双手,往他的前胸捶打,央求他不要大声吵嚷。
“你还要脸啊?怕把爸妈吵醒。我们今天就把爸妈叫来,让他们评评理,看到底是我无理取闹,还是你做得太过分了!”妻不但没有听劝,哭声反而更大了。
周二哥有些恼怒,一把搡开缠在他身前的妻。“你嚎吧,使劲儿嚎,能把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嚎回去算你本事。再说了,这完全能怪我吗?你也不检讨一下你自己,你就完全没有错吗?你重视过我吗?把我当回事儿过没有?我一不赌博二不偷抢三不玩女人,我不就是一时背运挣不到钱吗?我短过你吃的少过你喝的了,还是没有你穿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我还没失足啊,我这不全全乎乎站在你面前吗?”周二哥终于憋不住了,吼了起来。他的吼叫把妻惊住了,她停止了哭骂,怔怔地看着他,抽搐着。
“咣、咣、咣……”是老妈砸门的声音。周二哥停止吼骂,看向外面。他不想开门,不想让老妈面对这个局面。妻把门打开,一股寒冷就拥进门来。老妈披着外衣紧随其后,一看都是睡下了又起来的。他不敢抬头看老妈的脸面。
“你还想干啥,啊?大半夜的吃得胀住了吗?你老了老了咋就成这老不要脸了呢?都多大了,眼看着能当老丈人了,还在这亏你们先人着呢。”老妈骂着,抬手在周二哥头上打了一巴掌。见老妈进来,妻不再哭骂。她把炕上的被子掀起一角,让老妈上炕。妈倚在门框上,气得呼呼地喘着。“你们这个时候骂仗就不怕人笑话?掀起尾巴叫人看呢。我感觉你到底不是让我‘三娘教子’的时候了!”
周二哥勾着头,他看见老妈光着脚趿拉着鞋子,寒冬腊月里,老妈的外衣就那么披在身上,两个袖管随着她呼哧呼哧的喘息浮动着。他受不了这些,夺门出去。刚出去,就见老爸手里拿着锹把站在门口,见周二哥出来,抡起锹把在他的腿上狠狠地打了两下子。老爸没有骂他一句,扔了锹把,进他的堂屋时把门摔得很响。
老爸两锹把打得周二哥腿生疼,那种钻骨的疼让他踏实,也让他的心里好受了许多。他站在院子里,站在寒冬腊月的寒冷里感受着那份疼痛,感受着凛冽的寒冷。他听见老妈哄劝着妻:“现在人住得稠的,这夜里的声音最显亮,你听妈话,睡觉去,不再和他吵了,不让街坊邻居看咱们笑话。他拉得乱子他自己填补去。眼睛一闭,你到享福时候了,你和那个老不要脸的较量啥?再过几天几个娃娃就回来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