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虎去的时候,丈母娘的老黄酒刚刚端上桌。
冉虎是嗅着老黄酒的醇香绕过柴门停在狗窝旁的。狗名叫花子,黑底子黄圈圈,四眼,典型的恶狗。可从来没有对他出过声,在他眼里这狗和他亲。小姨子说,也许上辈子他和这狗是亲兄弟。小姨子嘴损,说的话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唯这句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因为他第一次上这家的门时,这狗见了他就像见了亲人一样,不但没有叫,而是撒着欢、扯着缰绳要和他亲昵。第一个赶出来迎接他的就是现在的岳母。岳母出门来看见花子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亲昵,有些惊异,后来岳母笑着说他和狗有缘。
狗早就嗅到了他的味道,就像他老早就嗅到了老黄酒的醇香一样,远远地就在咽口水。他刚从柴厦边上闪过来,花子就哼哼唧唧地叫唤开了,花子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慢慢地摇摆着有些僵硬的尾巴欢迎他,他走过去,贴近它。
花子缠绕着他的腿来回转圈圈,把它的狗脸在他的小腿上来回磨蹭。他蹲下来,在花子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它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轻叫,拿眼睛瓷瓷地望着他,眼里有种潮湿。花子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背,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肌肤,一股暖意涌上心间,像某种柔软。正是寒冬,他刚刚还冷得缩成一团的心开始融化,一种温热在他的心里迅速扩散,遍及全身,使他连日来颠簸的疲乏得到了一丝缓解,一种酸涩也涌上心头。他感激地和花子碰了碰鼻尖,轻轻地问:“你好着吗?”
冉虎从挎包里掏出玉米味儿的鸡肉火腿,剥了塑料包衣,掰一小块放在它的鼻子边上,它轻轻舔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张嘴吃了进去,抬起头来夸张地咀嚼着。他一小块一小块地给花子喂完了火腿肠。
花子老了,耳朵聋了,眼睛花了,嗅觉迟钝了,整天用前爪将嘴捂了在柴厦边上打瞌睡,再也不管出出进进的人们。十几年了,他看着花子从一只狗崽子一天天变老,他人正中年,花子已进入暮年。他突然有些酸楚,有一天,花子没了,谁在这座破旧的柴厦边等他?
安抚好了花子,冉虎推开木质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从窗户眼里伸出来的炉筒子正袅袅冒着烟雾,几只麻雀在煤炭味很浓的院子里和几只鸡抢食撒在地上的秕谷子。靠东是三间瓦房,关着窗户闭着门,冷冷清清。房檐下挂了一垛谷穗,谷穗成了空壳子,里面的谷子早被麻雀当了美食。那是丈母娘留的谷种子,一种可以酿酒的谷子的种子。
开春了,岳丈是要吆着一对老黄牛种几亩胡麻、几亩洋芋、几亩酒谷,还有炕大一块旱烟的。近几年,岳丈是不再种麦子、玉米等主粮了,可这些杂粮总归要种的。丈母娘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没了这些事情牵绊,他们的日子要多孤寂有多孤寂。他看到院子里的清寡,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来这个村子的情景。
当时冉虎是以一个收购中草药的药贩子身份上这个家门的。
因为大舅的帮忙,他终于开上了四轮拖拉机,结束了常年骑自行车赶集的历史。大舅说他跟自己一样,天生一个投机倒把的生意人。在学校里时就爱在同学中间倒腾着以物换物,他能将他的玉米面锅盔倒腾成麻麸包子享用。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被早早地拽回了家。生活的拮据迫使小小的他跟父亲上山挖中药材。
冉虎第一次将一种叫作野枸杞刺的根皮卖给药贩子时,里面是掺杂了麸皮的。父亲发现了,将他暴打一顿。大舅护他,赶来和父亲理论,说明这孩子有做生意的头脑,只是不能弄虚作假。大舅将自己的一辆旧自行车推过来给了他。十五六岁的他骑着大舅的破自行车开始赶集练摊,屁股上磨出了茧子。又是大舅的帮忙,他第一个开上了手扶拖拉机,跟随大舅收购中药材。
冉虎独自开着拖拉机来到三岔两洼北部乡镇时正值清明,山里人早早地开始种洋豌豆、胡麻、洋芋、谷子等秋粮了。近几年,这一带以中药材为主要经济作物,他是来收购黄芪、柴胡、党参等中药材的。
冉虎将拖拉机停在一个公共场院里,站在场院边上先是吆喝几声:“收——黄芪了,收黄芪——了。”他的吆喝声换来一片密集的狗叫声,和孩子顽皮的学舌声,他们也拖着常常的尾音嫩嫩地喊:“收——黄芪了。”这样一来,山里种粮食的、耕地的,家里看孩子的、做饭的,就都听见收中药材的来了。
中午了,地里干活的、放羊的都望着自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往回走,他们有的懒懒地吆喝着牛羊,有的唱着小曲儿,有的甩着脆响的鞭子。妇女在院畔里催促着顽皮的孩子,张望着路上正赶回来的男人。冉虎的肚子饿了。他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将双腿搁在方向盘上,斜躺在那里,听着、看着、想着。他已无心吆喝了,他想着家里热热的汤面。
冉虎就着凉白开吃了一个花卷,虽然很饿,可嘴里黏糊糊的,花卷嚼在嘴里越嚼越多,要用开水冲。看着刚刚还人头攒动、家畜声声的山野,此刻静悄悄的,连鸟儿的叫声也没有。山风冷冷地吹着,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类似口哨的鸣笛声,这该是一种很动听、很悦耳的声音,可在现在的他听来,有些悲凉。他想回家了,可刚到中午,不能白白地浪费了这么多的柴油,跑了这么远的路,不能就这样回去。
大舅跟他说生意人得有耐性,得脸皮厚,尤其像他们这些走乡串户的药贩子,要能经受得住狗咬、人骂的待遇。当时的乡野,最让村人不放心、不信任的是那些摇着拨浪鼓挑着担子的胡浪子,以及和他一样的山货贩子。在村人的眼里,他们或多或少的都有骗子和小偷的可疑。他打算再等等,等村里人吃饱了午饭,休息好了,心情好了,自然会有人理睬他的。他就那样把自己架在驾驶座和方向盘之间,打起了盹。
“收黄芪的!哎——收黄芪的!”冉虎是被一声声脆亮的声音从睡梦中叫醒的。睁开眼睛,面前一团模糊的红色渐渐清晰,一个围着红头巾的姑娘正推着一辆独轮车站在自己的车前。他慌忙收起架在驾驶座和方向盘之间的身子,吞了吞口水润一下干涩的嗓子,正要出声。那姑娘推动了一下手里的独轮车,独轮车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姑娘红色的头巾和桃花、山杏花,还有微绿的树枝,在早春的山野里,在中午太阳的照耀下是那样的鲜艳。他刚刚醒过来,肢体还有些麻木,样子有些笨拙,神态有些拘谨。
“收黄芪的,我家有一点儿黄芪,你要的话就跟我走。”说完,围红头巾的姑娘就推着独轮车吱吱扭扭地走在前面,他望着她的背影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紧跟着尾随上去。这让他有些莫名的紧张,行走间脚像是踩在棉絮上。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在一个姑娘家的身后,很是不自在,他怕她发现自己的这一状况,轻轻跟在身后,蹑手蹑脚地,像个小偷。
刚走几步,红头巾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他,她的这个回头的动作吓了他一跳,他停下来等在那里。她有些无奈地摆了一下裹着红头巾的头说:“哎,收黄芪的,我咋觉得你贼里贼气的,叫你去收我家的黄芪去,你悄悄地跟在我的身后干什么?把车开上呀,你一捆一捆背过来啊?”他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终于等来了生意,她有黄芪要卖给他,这让他兴奋。
山路坑坑洼洼,独轮车吱吱扭扭走得艰难,冉虎又不好超过去,就那样蜗牛一样跟在后面。从场院到红头巾家的院畔,一段短短的山路,他开着拖拉机走得浑身冒汗,肢体发酸,像是他自己背着拖拉机走过来的,不是烧着柴油开过来的。
车子停在一座新的柴厦旁边,柴厦边上有一个狗窝,拴着一条黑底子黄圈圈、四眼的狗娃子。这是一个恶狗坯子。它看见他就跃起来,扯着缰绳向他扑,它汪汪地叫着,摇摆着细细的尾巴。它跃起时,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下,虽然它还很小,用粗粗的链条拴着,可它有恶狗的势头,有那种让人害怕的威慑力。
它向他扑叫着,撒着欢儿,冉虎才明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的表现,是把他当它的主人,或者它的亲人了。它的叫声是亲昵的、友好的、善意的。这让他更不敢随随便便地跟着红头巾走进院子里面。红头巾自己先进了院子,他就站在狗窝旁边,看着狗娃子对着他又叫又跳地撒欢儿。这时院子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吆着一对牲口,边走边冲着里边喊:“看好花子,这碎家伙还下口呢,锅里有燕麦面馍馍,看小伙子吃吗?”这话明显说给围红头巾的姑娘的。中年妇女吆着牲口顺着他来时的路出了庄子。
“收黄芪的,进来搬药材来。”听见喊声,他循着声音走进院子。院子很宽敞,很干净,有五孔窑洞,三孔在正面上,侧翼各有一孔小一点儿的偏窑。正中间的窑门口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簸箕,簸箕里盛着谷子,招惹得崖面上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红头巾站在一孔小偏窑的门口,门口码着一摞黄芪。偌大的一个院子,再无他物,干净而空阔,给人一种温馨感。
“哎,收黄芪的,你不来搬药材,瞎看什么?该不会是小偷踩点儿吧!”
冉虎笑了笑,语气俏皮地说:“哪敢啊,门口拴着那么大一条狗呢!”
红头巾向院子外面望了一眼,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似落在了那只狗娃子身上一样。收回目光,她翻着眼皮瞪了他一眼,说:“别小看人,你长一岁,它长两岁,等你下一年来时,门口是真的会拴着你这么大一条狗的。”
两人边抬杠边一捆一捆将黄芪搬出来过了秤,码在他的拖拉机旁。他说:“你看看,啥人养啥狗,你的狗年纪小小的就是四眼了。”
红头巾说:“四眼有什么不好,那样才能看清楚你们这些贩子的真正嘴脸。”
冉虎说:“那你就好好养它,让它给你把着关,别到时候不小心让贩子把你给贩卖了。”
“不知道谁卖谁呢。”她扬了一下脸。
把黄芪搬上拖拉机,他给红头巾数了钱,刚要发车走人。红头巾说等等,她跑到院畔里张望了一下,转身对他说柴厦后面还有一些黄芪,是新的,前几天挖的。为了腾地育柴胡苗子,就挖了一片去年栽的黄芪,没长老。说着就把他领到柴厦后面,原来柴厦后面有一个场窑。场窑里的确有一些黄芪,还不少呢。他伸手抓了抓,觉得有些软,大概没有晒干。红头巾倒是爽快,说晒得不是很干,价格就低一点儿。他又伸手抓了抓,觉得湿得不厉害。好在是一年生的黄芪,一年生的黄芪比老黄芪价格好一点儿。
冉虎感觉这些黄芪有些白嫩,红头巾说:“这就是大一点儿的黄芪苗子,能不嫩吗?”他犹豫了一下,红头巾又催促着说:“哎,收黄芪的,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我刚从地里回来,还没吃饭呢。”她的红头巾上落了不少的尘土和草屑,双脚沾满了泥巴。
冉虎和红头巾谈好了价钱,过了秤。装好黄芪,给红头巾数钱时,花子跳着亲昵地叫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一把头,手里提着一双鞋和一捆芦根草从庄膀子的小路上走来。红头巾神色有些慌张地说:“爸你回来了,快进去,我妈留了燕麦面馍馍在锅里。”
红头巾速速地将钱装进裤兜里,“爸你咋才回来,我妈饮牲口去了,我刚刚把黄芪卖了。”说着,她拍打着上衣装着钱的口袋,一副当家作主的神情。父亲一直保持着笑脸,冲着女儿点头,问他:“小伙子没吃饭吧,进屋缓一会儿,喝点水再走。”说着就上来让他进屋。冉虎推辞着说:“不了,表叔,我回去呢,不渴。谢谢。”红头巾伸出手去牵住父亲的手,叫了一声:“爸——”并向父亲挤着眼睛。父亲是被红头巾连推带搡着拉进院子里面的,进大门时回头对他说:“小伙子,下次来村里收药材时别忘了到我家里来歇息。”红头巾跟在父亲的身后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在回去的路上,冉虎反复地回想红头巾见到父亲回来时的慌张、装钱的速度,他猜想了好几个原因,最后觉得姑娘应该是背着父亲想偷偷地藏点儿私房钱。
吃了感冒药,喝了点儿母亲熬的生姜水,冉虎盖上被子捂出了一身汗,吃晚饭时,整个人清爽硬朗多了。乘母亲做饭的空当,他去看了一眼前期收购的药材,哼着小曲儿将从红头巾手里收来的黄芪搬进放药材的柴房里。
吃完晚饭,冉虎久久不能入睡,他先是想着这几天得脱手家里的药材,不能放久了,放久了不好照顾,还短秤,要赔钱的。他在心里打了一会儿算盘,等这批药材出手了,这辆四轮拖拉机就真正是自己的了,把大舅的钱还上,信用社里的钱也能还上。再挣的钱就攒着娶媳妇了。
一周后,冉虎把手里的所有药材卖了。这时才发现,红头巾从柴厦后面的场窑里搬出来的黄芪是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一年生的黄芪,而是一年生的苜蓿根。他被那个围着红头巾、推着独轮车的山里姑娘骗了。这时他才明白了红头巾让他等等时跑院畔里张望,以及父亲回来时她的慌张。原来她是在骗他,怕她父亲发现,他还以为她背着父亲藏嫁妆哩!
自己跑了多年生意,走州过县的,到头来让一个山里姑娘骗了,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儿觉察,简直是笑话,是他这个生意人的耻辱。
冉虎把这事跟大舅说了,大舅拍着大腿大笑,笑了一会儿问他:“你记得你第一次卖野枸杞刺皮时,里面掺杂了麦麸的事吗?你爸打你,舅舅说你是做生意的料。”
冉虎兴奋地说:“那您的意思是红头巾也是做生意的料?”“嗯!哈哈——”
冉虎在大舅的笑声里又一次回想起红头巾那个扬脸的动作,心里重复了一句:“不知道谁卖谁呢。”
大舅是一直疼着他的,大舅和父亲带着他往县北部的那个山村里跑了几趟。他就成了那个拿苜蓿根卖钱的红头巾的女婿了,她家的狗叫花子。
院子里清清寡寡,有限的秕谷很快被麻雀和鸡一扫而光。一只花公鸡为了一粒谷子还追逐着一只麻雀兜了一个圈子,奈何麻雀虽小却机灵敏捷,一闪身就飞到了房檐下那垛谷穗上。
房子很久都没有人住了,门框上红色的对联和“囍”字被风吹成了白色。小舅子生了第一个孩子就带着一家进城打工,供孩子上学去了。小姨子被他撺掇着嫁给了城里人,如今的这个院子里就剩了岳丈老两口,还有花子。那时家里人气旺,院子里热闹,串门子的邻居也多,花子高兴了吠,不高兴了也吠,总之这个院子是热闹的,整个村子都是热闹的。时有摇着拨浪鼓的货郎、背着行囊的收头发的、开着拖拉机上门收购山货的,羊贩子、牛贩子等形形色色的路人经过村子。岳丈乐善好施,常常给这些流浪人提供茶水,让他们歇息缓脚,家里热闹着呢。
现如今,孩子们各奔东西,邻居也少了,留守在家的就是如岳丈一般年纪的老人了。羊贩子、牛贩子、货郎、收头发的、收山货的都不见了,他们随着岁月的流逝,或者消失了,或者改行了,或者以另外一种形式营生了。村子里的路虽然修得更宽阔了,可行人寥寥。花子也老了,它整天趴在柴厦边上,前爪抱着嘴蜷缩在那里打瞌睡,对进出的人和牲畜,或者飞来的鸟雀再也不感兴趣。
鸟雀叽叽喳喳地从院子飞到房檐下,又从房檐下飞到院中的鸡群里。这座给了他快乐、给了他安全、给了他温暖,又给了他甜蜜的爱情的院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冉虎抬头看了一眼房檐下麻雀的巢穴,它们将房檐下某个檩条或者瓦片溜得那样光滑。其时它们有的正好从里面探出头来,左顾右盼。他看见它们的羽毛光滑松软,还带着巢内的热气,好似刚刚睡醒,出来透透气,或者孵卵孵饿了,出来觅食。它们有舒适安逸的巢穴,冷了、饿了,这儿就是它们的栖身之地,它们不用像他那样,长年累月在祖国山河的某条道路上奔波,此刻他都有些羡慕它们。
院里的房子是他和几个连襟一起亲手给小舅子盖的婚房。盖这座房子时,正值初冬,他这个常年游走在市场或者乡村之间的买卖人,特意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在自家的村子里借了一个石夯,拉上新婚的媳妇,兴高采烈地来给岳丈盖房子。
岳母酿了两大缸黄酒,一缸是建房子招待人用的,一缸是娶儿媳妇用的。有了这一大缸黄酒,他和几个连襟一起,把房子的地基夯得铁石板一样瓷实。打好地基,用心盖起房子,高高兴兴地为小舅子娶回媳妇,他心里也瓷实得如同用夯夯过。
冉虎轻轻地走至挂着棉门帘的门口,他闻着从棉门帘的缝隙里飘出来的黄酒的醇香,还有千层饼的麦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岳丈也没有发觉。他掀起厚重的棉门帘跨进屋里去。岳丈正拿了一个旱烟锅往炕头上一个木盒子里磕着里面的烟灰,面前两碗漂着蛋花的老黄酒正冒着热气,碟子里一摞饼子散发着香草的清香。
“姨父——”他一声呼唤将老人惊了一下,老人抬起头来,见是他,将坐在炕头上的身子往起抬了抬,眉开眼笑地说:“虎娃子,来来来,快上炕来,冻得很。来,你姨娘炝了黄酒,吃一碗热热身子骨。”说着,岳丈将面前的盘子往左移了移,并把自己的身子往炕中央挪了挪,腾出一截炕沿给他。岳丈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动一动饭盘子,收一下自己的腿,用袖子揩了揩那一截炕沿,还把自己盛旱烟袋的木盒子往里挪了一下。
岳丈的这一连串的动作,倒是让他有些难为情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岳丈岳母了,去年端午节前来了一趟,是岳母打电话让他来的,说是过节了,家里给孩子们预备了一些吃的、玩的。无非就是端午节的香包,她自己煮的甜酒醅子和鸡蛋。
他将自己手里的提包和一个礼盒搁在炕对面的三抽桌子上,掏了烟递过去说:“姨父最近好着吗?再没有感冒吧?我姨娘的肩周炎好些了吧?”
“好着呢,都好着呢。今年冬深得很,我老担心你姨娘的肩周炎,嗨,人家好好的。”岳丈说着,高兴地看着他脱了身上的大衣,将炕上的被子拉开一床,扯着被子的一角让他上炕。他一屁股坐在靠门口的炕沿上,边和岳丈说话边脱鞋。
岳母从门口进来了,看见坐在炕沿上的他,急忙放下手里端着的两碗黄酒,转身对着他搓着双手说:“虎娃子啥时进来的?赶紧脱了鞋上炕,这几天干冷干冷的。”他收了双腿盘腿坐在炕上。岳丈将自己跟前的盘子往他面前移了移,将一双筷子搁在一碗黄酒上,努了一下嘴,让他喝黄酒。他毫不客气地端起酒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并没有用筷子,丈母娘的炝黄酒是可以扯着线线吃的。他喝了一口,咂着嘴说:“姨父,我姨娘的黄酒真养人,每次喝了我姨娘炝的黄酒,我的腰疼病就能缓好些。”
“那你只要腰疼就回来,让你姨娘给你热黄酒喝。”
“哎,姨父,两个娃娃上学要钱,租房子要钱,老想着攒钱买一套房子。前几天人家又输了两千块,我算是白跑了一趟陕西啊!”他说的人家就是他的妻子,那个将苜蓿根当黄芪卖给他的红头巾。
说到这里,他和岳丈都噎住了,不再言语。
往锅里滴一点儿胡麻油,烧八成热,将事先预备好的葱花倒进去炒得嗞啦啦葱香四溢,再打两个鸡蛋进去,鸡蛋不宜多,提个味儿。然后使劲儿用筷子搅,炒成碎碎的蛋花,眼看着蛋花要煳了,猛地倒进几碗老黄酒,呼啦啦一股香气喷上来。麦草火继续烧,锅底的蛋花儿一朵儿一朵儿漂上来,黄灿灿地浮在酒上,就停了火。汤勺轻轻地探下去,“啵”一下舀起,就像蜻蜓点水那样利落,只两三下就盛一碗酒。舀炝黄酒下手不能重,更不能拿着勺子在酒里搅和,那样酒面上的蛋花和葱花就沉下去了,没有了黄灿灿的蛋花漂在酒碗里,炝黄酒就不再是炝黄酒了。
舀进碗里,双手捧着酒碗,身子微微前倾,微微伸出脖子,嘴唇抿在碗沿上,乘着滚烫,顺着碗沿一圈儿一圈儿吸溜,喝出响声来,这就是岳母炝黄酒,岳丈喝老黄酒的场面,醉人。
冉虎的大嘴在碗沿上吸溜一圈,一碗老黄酒就剩了半碗。体会着温热的老黄酒缓缓溜进咽喉,暖暖地流向胃里。就像春天冒出的泉水,一路淌过蜿蜒的小小渠道,最终在一个池塘里安营扎寨。泉水流过的地方,解冻的干土、萌生的植物、睡着的小虫虫都蒙受了怎样的安抚和恩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看着站在地上的岳母和坐在他身边的岳丈,傻傻地笑了,像个孩子。
吃第二碗黄酒时,岳母在他的酒碗里泡了一张千层饼。他学着岳丈的样子,用筷子将千层饼捣一捣,让它完全浸泡在黄酒里。他看着千层饼在黄酒里一点点湿润、一点点酥软,好似此刻泡在酒碗里的不是千层饼,而是他自己。他感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血管和身体里的枝枝蔓蔓都被老黄酒感染了、醉了。
夹起一筷子泡在黄酒里的千层饼,一咬,千层饼层层都蓄满了老黄酒。他想,这是他走南闯北吃到的唯一一种把酒当饭吃的美食吧。
两碗黄酒下肚,他只吃了个半饱,刚刚经了寒风的脸泛起了红晕。他的话开始稠密了。东拉西扯地和岳丈谈论他做生意一路上的疲惫和无可奈何。他一直都以为岳丈是天底下最能理解他、最能体恤他饥寒的人了。大舅也关心他、理解他、支持他,可大舅的理解和支持仅仅限于他的事业。而岳丈熟知他的喜怒哀乐,能从一个父亲的角度体谅他的难肠。
美美吃了三碗酒,他有些瞌睡了。他没有像当年追求红头巾时那样殷勤,巴巴地给岳丈岳母打洗脸水、端盘子、扫院子、饮牲口。他连炕都没下,岳母端走了盘子,他肘下垫着岳丈递过来的枕头,斜躺在岳丈的旁边和岳丈拉起家常来。他的脸有些发烫,不时地用手抹一下。盖着岳丈拉开的被子,他浑身暖和了,从脚到头,从胃里到脸上,统统地温热起来。
岳丈说:“黄酒的性子柔,一碗两碗是喝不醉的,只能把人喝迷糊。”
他说:“姨父,我姨娘煮的黄酒性子可不咋柔,我的心都跳开了。”
岳丈说:“虎娃子啊,你泡着馍馍吃了三大碗,再咋柔啊?”
他颠三倒四地说:“应该像飘柔洗发水那样柔。”
岳丈将他身上的被子压了压,嘴里嗔怪:“这娃娃。”
他一脚将被子蹬开,露出自己的上半截身子,喘着粗气说:“姨父,你不用给我盖被子,我这会儿捂得暖和的,热得透透的。就像泡在酒里的千层饼一样,里里外外都暖和着呢。”
岳丈正抽着旱烟,旱烟的烟雾将他自己笼罩了。冉虎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看见岳丈时,他敞着上衣,挽着裤管,光着脚,肩上扛把头,一只手提着一双布鞋,另一只手拿着一捆芦根草。那时,岳丈还是那样年轻,而他还是个娃娃。
岳母进屋来,坐在火炉子旁边的靠背椅子上,拿了针线笸箩补袜子。他看见了,一骨碌爬起来,跳下炕,打开提包,掏出几双袜子来,拿到岳母面前:“姨娘,这是我从内蒙古买回来的,说是含有驼绒哩。”他说着,有些孩子气地看了一眼炕中央的岳丈。岳丈磕着手里的烟灰说:“你上来,虎娃子,让你姨娘补去。她那不是在补袜子,是找件事干。你说我和你姨娘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就磨蹭着做三顿饭,再能干啥呢?”岳丈说着,脸上刚刚喝酒时的那种神采黯淡了下来。
岳母接了他的袜子,放在针线笸箩里,有些埋怨地说:“你经年四季外面跑呢,给我和你姨父啥都再不买了,钱攒下给人还账,钱不好挣呢……”两个老人的话,听得他鼻子酸酸的。但他是个坚强人,多难他都不带落泪的。
重又上炕,斜躺在岳丈岳母的热炕上,望着坐在炕中央一直抽老旱烟的岳丈和坐在炉子边上仍旧缝缝补补的岳母。想到自己来的目的,眼里热热的,裹了被子装睡。
那是去年的事,十月里的夜已经很冷,冉虎和司机在兰州的批发市场卸完货已是凌晨五点多了,他们又累又饿,正准备出了批发市场去住宿,吃点东西,美美睡一觉。这时一个老板打来电话,说有货要现在返回宁夏。他说自己吃了饭就去装货。货主说饭早就预备好了,一打听他刚好空了,就把饭弄好了才打电话的,把车开过来他们装货,冉虎吃饭,吃完了就可以上路了。老板安排得妥当,他们没有多耽搁,连夜返回。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司机有些困,换了冉虎驾车,司机爬到后铺睡去了。冉虎驾驶着货车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片树林、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小镇。其间他加了一次油。司机醒来抽了一支烟要换冉虎,冉虎让司机再睡一会儿,等下午再换他直接去卸货,自己要回去过生日呢,他的弟兄们吆喝着要给他过五十岁生日,他很高兴,过生日是话,和弟兄们聚聚,放松一下是真。
只见前面停了一辆重货卡车,三个人在那里忙前忙后。冉虎缓缓地停下车询问。原来是车坏了,跑车人就怕车坏在半路上。跑车人的手里都有一厚沓子沿途修理站和流动修理工的名片。冉虎的背包里也装了很多名片,有货主的,有物流公司的,有同样跑车的,最多的还是修理汽车的。
冉虎下车帮忙查看了一番。这三个都是新手,跑车时间不长,经验不足,三个人围着车团团转,弄了满身的柴油和机油,也找不到毛病出在哪。见冉虎停下来,三人急忙递烟。他查看了一番,没发现问题,脱了衣服爬到车底下,检查了又检查,试了又试,发现是机油供油不足导致电短路。得换机油,三人的车上没有机油。冉虎把自己车上的机油给他们换上,三人很是感激。冉虎说都是出门在外的跑路人,相互帮忙分内之事,跑车的不但要会开车也要会修车,更要懂得跑车人的艰难。
这一停,就停了一个多小时。再上路时,两个人换过来了,司机驾着车,冉虎坐在旁边,两个人说着话。
三月的春风和煦地吹拂着,路边上树木的枝条柔和地摇摆着,太阳绵软地照着。他给司机嘱咐着晚上回去卸货时要注意的事项,完了电话联系,让司机也来自己的生日聚会一起坐坐,喝一杯。
冉虎兴致很高,想着再有六七个小时就回去了,不知妻子的气消了没有。尽管这个女人大多数时间是在麻将桌上。他回来了,她还是能抽出时间陪陪他,给他洗一洗衣服,做一两顿家常饭的。这让他踏实,感到旅途上颠簸的疲劳和艰辛都是值得的。
下午三点多,冉虎有些困顿,话少了,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突然,他被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惊醒,紧接着就感到了撞击的震颤。他的车辆和另外一辆车真的撞上了,幸好人都好着,两辆车都不同程度受损。冉虎的额头烂了,流着血,把司机和对方车上的人吓坏了,手忙脚乱地送他去了医院。在医院的病**,冉虎的头开始胀痛起来,莫名烦躁,不停翻身,看着一点一点慢悠悠滴着的吊瓶,他更加烦躁,真想一把拔了输液管出去透透气。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是大哥打来的,问他到哪了,听见大哥的声音,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同大哥撒谎说车子坏了,修车呢,不知道几时能修好。
下午六点,司机给他带回来一份臊子面。吃饭空当,接了妻子打来的电话,她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挂了电话,他心情好多了。吃了饭,没等第一瓶药水滴完,他就睡着了。
晚上八九点多,他被吵醒了,是妻子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他额头上绑着的纱布和吊在头顶的吊瓶,抹起了眼泪。他责备她不该顶着春寒跑这么远来看他,他好着呢,天亮了就回去了。接着进来的是大哥和几个兄弟,他们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看见他们,冉虎终于忍不住掉眼泪了。
他们的到来,把本来安静的病房搞得闹哄哄的,让他点蜡烛、许愿、吹蜡烛。他很高兴,颤着双手点燃蜡烛,抱着拳头闭着眼睛许了个愿。有人问他许了个啥愿,他故作神秘地说保密,他们有人起哄:“虎子哥当然希望在新的一岁里多走几遭桃花运了。哈哈。”他们嬉笑、调侃、闹腾了一会儿,护士来将他们赶走了。
冉虎很是留恋和兄弟们喝酒闹腾,他一个人漂泊在外,没有机会和兄弟、家人团聚,本想借着过生日好好聚一聚的,天不遂人愿,自己进了医院,害得家人连夜跑这么远的路来看他,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照得灿烂,他躺在**,感到有些饿。一会儿,妻子回来了,给他提了一笼小笼包子和一份热豆浆,吃过饭,他们收拾了出院回家。
借着额头上的那点伤,冉虎在家休养了几日,老婆孩子一整天都围着他转,对他照顾有加,这让他很高兴。他稀罕的就是这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怎奈自己选择了这个行当,注定奔波的命。
第二天傍晚,妻子去了麻将馆,第三天一整天没见人影儿,他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叫她回家来。电话里她说自己在妹妹家里,可他听见了麻将牌碰撞的声音。他很气愤,强压住心里的怒火,缓和了声音叫她回来,说他要出车了。晚饭的时候,妻子回来了,她心情很好,总是微笑着,说话的口气也绵软,做饭时轻轻地哼着曲儿。吃完饭,把她为他洗好的内衣外衣都拿出来,要他换上,还催促他洗了个澡。再三地叮咛,让他在外面注意休息和饮食,不行了再缓几天,挣钱的日子长着呢。她让他感动,贤妻良母无非也就这个样子吧。
冉虎再开车上路的心情是好的,飞扬的。但他知道,只要他出车了,妻子就又成了麻将桌上的常客。这让他很恼火,尤其当他身心疲惫、孩子考试不及格的时候,他心里对妻子一万个埋怨。
冉虎是被一束阳光叫醒的,清晨的太阳从窗户照射进来,洒了一屋子的阳光。炕上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炕头上的木盒子里放着岳丈的旱烟锅,炉子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下炕走出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显然没人。冉虎解了手,顺着庄膀子的路走过去,就看见岳丈岳母在地头的柳树下,他心里紧了一下,快速走过去,就看见岳母蹲在地上,脚边躺着花子。花子奄奄一息了,岳母抚摸着花子,岳丈半蹲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一只手轻轻握着花子的前爪。
“花子不行了……”岳丈转过头来对愣在一旁的冉虎说。冉虎一下子蒙了,不知道干什么,呆立在原地。岳丈再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走近花子,蹲在岳母身边,伸手去摸花子的鼻子,花子气息微弱。就在昨天,它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暖暖地拂在他手背上,它还用湿热的舌头舔他的手臂,舔得他的心里暖暖的。他摸它的耳朵,它的耳朵耷拉着,就像它心情不好时那样蔫蔫地耷拉着。他一喊花子,它就会立马竖起耳朵高兴地向他撒欢。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冉虎都喜欢抱抱花子,它的皮毛柔软光滑,散发着狗特有的味道。
岳母泪汪汪地自语道:“唉,你也老得不行了,这一走,以后谁吃家里的剩饭。”
冉虎知道花子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在岳丈岳母那里不是一条狗,是家里的一分子,是一口人,一个不会说话的伴儿。对他而言何尝不是,这个家,给他温暖,给他安全感,也有花子的一份。
冉虎把岳丈岳母搀进屋子,扶岳母上了炕,岳丈给岳母拉了一床被子。
午饭是他做的。他削了两个洋芋,找着了一把葱和几朵干白菜叶子,也找着了瓦罐里的臊子。他就用这些材料做了洋芋面片。吃饭时,岳母起来叠了被子,盘腿坐在炕头上吃了一碗他做的洋芋面片。傍晚的时候,他回家了。看着两个老人的状态,还有没了的花子,他把来的初衷悄悄咽进肚子。
那是建县二十周年,县里唱秦腔、开交流会,全县人都跟会看戏。老年人更是爱看秦腔,正是儿女晚辈表孝心的时候。
冉虎奉妻子之命来接岳丈岳母看戏,被岳母的两碗黄酒喝瞌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彼时岳母正在院子外面摘枣儿,她一手提着一个塑料兜儿,一手拽着一根枣树枝,正一颗一颗摘枣子。枣子还不是很熟,需要挑拣着摘,她专捡红了半边脸的枣子摘。“姨娘,你等我起来摘呢嘛。”
岳母见他出来,笑着说:“我闲着呢,摘点枣子给几个娃娃,你睡下缓着嘛,平时没黑没明地路上跑着。”岳母对他这个女婿的疼爱溢于言表,他心里暖暖的:“姨娘,看戏走,我专门来叫你跟我姨父看戏去呢,昨晚两碗黄酒喝晕乎了,嘿嘿!”
“在哪儿看戏去呢?”
“县城啊,县城唱大戏呢!”
“不是每年都到十月了吗,今年提前了?”
“今年咱们建县二十周年,大庆呢。戏开了两天了。”
“你姨父最爱看秦腔了,你去给他说去。”岳母笑着,向牛棚的方向努了努嘴。冉虎这才发现岳丈在牛棚里梳牛毛。他用一把旧的木梳子仔细地梳理牛毛,牛静静地候在他的梳子下面,腰懒懒地伸着。秋日淡淡地洒在岳丈和牛的身上,像谁涂的染料,好看极了,暖和极了。
“姨父,姨父,看戏走。”冉虎将自己贴在牛棚门上,生怕惊了正伸着懒腰的牛,轻声说,“姨父,看戏走,我昨儿个专门来接你跟姨娘去看戏,喝了两碗黄酒给睡着了。”岳丈抚摸着牛的脑袋,牛舒服地晃着耳朵。
“哪儿的戏?”
“说是陕西的,我不太清楚,不过看戏人多得很,广场里挤得坐不下,得早早去占座位,和往年一样,也开交流会着呢,远路里来了很多做买卖的,还有马戏团。红火得很。”岳丈最爱红火,爱看秦腔。
看秦腔需要时间、需要场面、需要耐心,就像《玉堂春》《拾玉镯》《杨门虎将》《铡美案》《三娘教子》这些名剧,岳丈百看不厌,都能唱上一段了。
“牲口市场咋样?”岳丈的手在牛脸上一把一把地摸着,牛眨巴着眼睛,尾巴一摆一摆地故意在岳丈的衣襟上来回扫动。
“牲口市场?牲口市场大的,挪到南河滩了,做交易的牛羊铺了一河滩。县庆嘛,人多,各路牛贩子、羊贩子都来了。”
“虎娃子,帮姨父把牛吆到县交流大会上卖了去,这牛老了。”岳丈平时疼惜家畜,老舍不得使唤牲口。陡坡地半晌半晌地干活,老怕一晌干完把牲口累坏了。牛给家里干了重活累活,可他和岳母也确实把牛看得重,给牛抬着饮水、铡草,闲了给牛挠痒痒。
冉虎打电话叫了一辆三轮车,车子停在岳丈家院畔的拐弯处,门板一头搭在三轮车上,一头搭在路面上,岳丈拿了两个白馒头自己先踏着门板走上了车厢,牛就乖乖地跟着岳丈上了车厢。在车厢里,岳丈将那两个馒头掰碎,捧在掌心,牛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地吃着岳丈掌心里的馒头,它的大嘴把岳丈的手装得满满的,岳丈看着它吃了馒头。
冉虎提议将牛的四肢用绳子绑了,以免车子启动时它胡乱动弹,摔了。岳丈不愿意,他自己坐在车厢里,双手抱着牛头。车子开动时,牛稳稳地贴在岳丈怀里,不住地晃着耳朵,摇摆着尾巴。
先打发走了岳丈,冉虎才帮岳母收拾停当,拉着岳母驶往县城。
对于卖牛,岳母显然没有岳丈那样沉重的心情。她更注重于对女儿外孙的关爱,给他们打了一袋枣子、铲了一大兜子菜,给女儿装了两只鸡腿,还装了十几个花卷。在花子面前的盆子里放了够它吃两天的吃食,把鸡笼子打开,不用给它们留食,一院子的玉米呢。冉虎在帮岳母准备这些事儿的时候,有种别离的心情,他当年往县城搬家时就是这种心情。
等冉虎和岳母安顿好了家里的一切来到县城时,岳丈已经把牛卖了,站在牲口市场门口等他和岳母。他怀里紧紧揣着卖牛得来的钱,高兴又急促不安地等着冉虎,见了冉虎,凑到跟前小声地跟他们说牛卖了个好价钱,那样子像生怕别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万把块钱,会立马扑上来抢一样。
岳丈把怀里的钱掏出来给冉虎:“你们不是打算买房子吗?给,姨父给你添头牛的钱,再没有多的,能添一块砖瓦就算一块砖瓦吧。”冉虎没有想到岳丈会把牛卖了给自己填补买房子,一股酸楚涌上鼻尖,没有推辞,揣进他衣服最里层的那个兜儿。钱装进去,像揣了一颗在河滩里晒了一天暖暖的石头,瓷瓷地热着,熨烫着他的胸膛。
“走,虎娃子,拉上我和你姨娘在县城兜个圈儿,每年都来县城着呢,进进出出置办点儿家伙什就往家里赶,走,今儿我女婿拉上转一圈,看看咱县城二十年变成个啥样子咧。”
冉虎载着岳丈岳母从牲口市场出来,驶上南河滩,从北边绕县城过去,车子缓缓前行着,看着茹河绿树成荫的河岸,河水清澈地流淌在宽阔的河床里,岳丈给冉虎讲起了他当年在茹河里给公社洗羊的事情。
正值三伏天,岳丈和饲养场里另一个饲养员韩站长负责给羊洗澡。三伏天给羊洗澡长膘哩,洗一次长一次,洗过澡的羊毛好,到了深秋能剪一茬好毛。岳丈挽着裤管蹚在温热的河水里和韩站长扯着一只绵羊搓洗,此绵羊扯着嗓子咩咩地叫唤,他俩说着笑话。
轰隆隆一阵雷响,两人慌忙收拢羊群往河岸赶,紧赶慢赶洪水已经来了,洪峰山一样黑压压下来了。岳丈和韩站长丢了羊爬上岸,洪水卷走了四只绵羊,岳丈和韩站长因此受了处分,做不成饲养员,去修店洼水库。那时只要下雨就发洪水,洪水卷着黄泥横冲直撞,淹坏了多少庄稼,冲毁了多少路段,要了多少人畜的生命都无从考究了。现在多好,真正山清水秀了,人的勤劳都是有回报的。岳丈欣喜地看着,给冉虎说着。
冉虎指着红色的教学楼、绿色的塑胶跑道操场、圆顶子的图书馆说:“教学楼和宿舍楼都供暖,食堂跟餐馆一样,吃啥点啥,你孙子、外孙子就在那里上学,不像我们那时睡的干板凉床,啃的绿毛馍馍。”
冉虎载着岳丈岳母转县城,一圈没转完,已近中午,他把车子开进老车站的那个巷子里,停下来对岳丈说:“姨父,走,我请你和我姨娘去羊肉馆吃羊肉。”岳丈不但好喝酒,还爱吃肉,开春入夏再紧张也要吃几顿羊肉。听见女婿请吃羊肉,岳丈的眼睛亮了一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岳母说岳丈:“你别摸你的口袋了,女婿请你吃羊肉你就吃,还扭捏个啥?”岳母自己先笑了,岳丈也笑了。
岳丈坐在羊肉馆里等着羊肉,望着对面的老车站对冉虎说他前几年上崆峒山打车的情景:“那时还没有直接开往平凉的班车,我和刘家湾里你舅爷第一年上崆峒山,步行爬上南杨塬,翻过红河川,在平凉塬上打了开往银川的车,再步行,腿都走肿了,到了山底下,我俩实在走不动了,就掏钱骑了毛驴上山,人家骑毛驴上山的都是没有见过毛驴、骑过毛驴的城里人,我和你舅爷两个在家里天天和毛驴打交道的农村老汉也跟着凑热闹,骑着毛驴上了回崆峒山。”
“第三年时,县城有去镇原县的车了。我和你舅爷从崆峒山回来时遇上连阴雨,下了好几天,加上我和你舅爷在平凉吃了一碟死驴烂马肉,把肚子吃坏了。路上叫人家司机停了一路的车,一车的人骂我和你舅爷臭老汉,回到县城人都软了,瘫在车站外面那个水泥台上站不起来。那时你祁家碎爷在这个巷子刚刚开起药铺,我和你舅爷在你碎爷那儿抓药,你碎爷给我们熬了一砂锅姜汤,捂着出了一身汗。第二天你碎爷领我和你舅爷在这儿吃了五斤羊肉,把老板吃吓着了。我和你舅爷的肚子疼的病也好了。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是你碎爷的姜汤起作用了,还是羊肉吃好了。反正从那时起,我肚子一疼就喝热姜汤,就吃热羊肉,双管齐下,灵验得很。”吃了羊肉,岳丈岳母在冉虎家住了两天,看了两场夜戏,其间冉虎回去喂了一次花子。
那时冉虎刚开始跑车,精力和体力正旺盛,心劲儿也高。家里妻子贤惠、孩子乖顺,虽然父母不在了,但有岳丈岳母这两个老人,他心里很是踏实,跑车虽然辛苦又不赚什么钱,但毕竟是个营生,就靠它养活一家人,还房贷车贷。隔三差五,即便不回家,也要回岳丈岳母这里来,吃吃岳母做的饭,和岳丈唠唠家常,日子过得还算温馨。
十多年过去,做生意做得一塌糊涂,人跑得精疲力尽,家也不成个家的样子。尤其近两年,因和家里某人赌气,很少回岳丈岳母这里来了,对岳丈岳母,冉虎既羞愧又心疼。原本鼓起的勇气,在岳母这里住了一晚,又泄气了。他知道,家里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又关父母何干,她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需要父母管教。他巴巴地跑来让他们劝她,无疑是给他们添堵。他们给了冉虎无尽的温暖和无限的后盾,他又怎可落井下石,跟他们谈不愉快的事情。
因花子的离开,岳丈岳母很是哀伤,他们显得那样无助,这让冉虎心疼,他们待人宽厚,就连家里养的家畜,都给予了它们关怀,例如卖掉给他填补房款的老牛,例如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