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固原七营的亲家,海表叔站在柏油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正是初冬时节,晌午的太阳气球一样悬在西边的山峦之上,顺着光看去,山峦照拂在淡淡的霞光里,折射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光芒。公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不时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车后刮起的冷风夹带着灰尘和杂屑,跟屁虫一样紧追着每辆车席卷而去。柏油路在西斜的太阳照耀下,光亮如镜。海表叔从公路边往回转时脚底滑了一下,把腰扭了。他拐上村道,在村道边的土坎上坐了下来,捶打着自己的腰。冬日的阳光把海表叔眉毛、胡须上结出的冰霜照得贼亮。南山上立冬时下的那场薄雪还银晃晃地摆着,冷风从公路上吹过来,直往海表叔的膝盖骨里钻。

海表叔想着再过个把月,最小的女儿将要出嫁,心里便空落落的。

海表叔膝下有七个儿女。先是连着生了几个,后来稀稀拉拉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生了几个,大的和小的差着好多岁呢,两头都是儿子,中间五个女儿。那时节家里红火,小儿子尚在襁褓中,又刚娶了大儿媳妇,孩子们为了吃穿吵吵闹闹。人多家畜自然也多,牛羊啊,猫狗啊,打鸣的公鸡,下蛋的母鸡,就连门口树上的鸟儿也多,喜鹊、麻雀、鸽子、啄木鸟,真是过着鸡飞狗跳娃娃闹的日子。

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大一点的女子出嫁了,村里的人口慢慢缩减。那种旺盛的烟火气息就慢慢地淡了,村里只剩下了他们最初的这一茬人。就像一个热闹的集市,赶集的人潮渐渐地退了,剩下最初的那茬人还坚守在那里,面对狼藉而空旷的街市。

海表叔的小女儿就是跟着打工潮流出去的。小女儿终年在外打工。她只有每年过春节时回来一次,给海表叔和她的几个姐姐带回好多新鲜玩意儿,农忙时给海表叔汇千儿八百块钱。海表叔希望她在家里多住几天,或者干脆就不出去了,留在海表叔跟前,聒噪着才有家的味道。海表叔是不想让小女儿一个人漂泊在外面的,外面再好哪里有家好。海表叔是尝够了漂泊在外的滋味。

海表叔乳名叫海儿,小时候是跟着姐姐一起流浪的,就像树叶子,一会儿被刮到南墙根下,一会儿被刮到山洼洼里;更像是蒲公英,被风随意吹到哪儿便是哪儿。那时他的心愿就是能有属于他和姐姐的一个家:半截土窑洞、一盘暖炕、一口锅,困了累了或者被野狗追上了都可以往回跑的家。大自然的风是和善的、宽厚的,他和姐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扎下了根,并日渐枝繁叶茂起来,各自都有了儿女。为了养家糊口,海表叔给人挖庄子、钻窑洞、垒墙,甚至上陕西当麦客。钻窑洞时,墙上的土块掉下来砸伤了腰;垒墙时,伤了脚;在陕西当麦客,遇着雨天无法割麦子,为了省钱,他和同伴们在人家屋檐下睡过三五天,喝雨水、吃发霉的馍馍;在平凉贩袜子,背着一包裹袜子过桥,踩空了掉下去摔断了腿骨……这些过往的事情,犹如初冬时节的风冰冰凉凉地吹过,留下这一大截空****却又实实在在的柏油路。

从市上开往镇原县的班车嘎一声停在海表叔的斜对面。车还没有停稳,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长长的、清脆的喇叭声似乎穿透了整个村子,有孩子的叫嚷和狗的吠声传来。

司机摇下车窗玻璃同海表叔打招呼:“这大冷天的坐在路边上,老表叔是在等谁呢?”“送了个亲家。”海表叔停了一会儿问,“你也要等人?”

司机说:“我在等桥头上那个老汉,他女子给他捎了些吃食。您亲家哪里的?”“固原七营的,在城里有住处。”“哦,条件好得很,以后老表叔脚一抬打辆车就能去女子家。我也是这条路上的老油条子了,以后就是您和女儿的联络员。呵呵,你听我停下来按喇叭就来取女儿捎的好吃的。”司机和海表叔说笑着,又往村里望了一眼,随即提起一个塑料兜儿将头往外探了探,说:“老表叔,你帮着把这兜儿给桥头的那个老汉。冬天黑得快,我先走。”说着将塑料兜儿伸出车窗,递给海表叔。

海表叔抬了一下身子,竟然没有抬起来,两条腿好似不是自己的了,木木地没反应。他用拳头捶打了一下膝盖,还是木木的。他心里很是失落,还不到花甲的年纪,这腿就这么不争气。他看了一眼那个将半截身子探出车窗的司机,司机探出车窗的身子随着海表叔没能抬起来的身子也往外跌了一下,好似那一跌能将海表叔扶起来。海表叔心里暖了,憨笑着说:“腿压麻了嘛。”说着再度抬起身子,走近车窗,从司机手里接过塑料兜儿。司机叮咛了一句:“你快点回去吧,现在天黑得早。”

“好。娃娃你慢些开。”看着司机拉着一班车人走远,海表叔念叨着,“当个司机也不容易,这样来去奔波着。”又瞅了一眼,那班车已经拐了弯儿没有了影子。海表叔将塑料兜儿提起来仔细看了看。塑料兜儿里装着一块酱牛肉、一些切好的羊杂碎,还有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锅盔馍、一个小西瓜。兜儿较沉,海表叔垂下提着兜儿的手臂,往亲家回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挨在山顶了,整个西边的山峦辉映在橘色的霞光里,光秃秃的枝丫、萧瑟的野草都沐浴在那光里。柏油路如织带般伸向很远的天际,顺着这柏油路仿佛就能走进天边的霞光里。海表叔想着刚才那司机说的话,这以后他就是自己和小女儿的联络员,就舒心地笑了。往后,海表叔怕是和村里其他父母一样,常常向着这个有霞光出现的方向瞭望了。人们总说儿女是父母的牵绊,总为他们操心鞋大脚小的琐事,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地牵挂他们,到头来落得个“父母心在儿女上,儿女心在石头上”的结局。海表叔却乐意被这样牵绊,有了这牵肠挂肚的牵绊,他们的生活才有了色彩。儿女不仅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还让他因为儿女尝尽了各种酸涩、各种甜蜜,使他能够坚强地面对生活带来的一切荣辱,他觉得这就是人生。只是有一点,海表叔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的城里人不生孩子,却养了一些猫猫狗狗,这真的能替代一个会说话,会惹你高兴、惹你生气的孩子,被父母牵肠挂肚的孩子吗?

海表叔年轻的时候,三个大些的女儿尚未婚嫁,家里可谓门庭若市,红火着呢。来了张家媒婆,走了李家亲戚,都是奔着他三个快成年的女儿来的。那时节彩礼只有五六百块,在当时也算是大价钱。还有好多的礼数,穿戴的、洗漱的、针黹刺绣、孝敬双亲的衣服鞋帽、给亲门当家的三色礼等等,都得面面俱到,哪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有差错,不然他就不嫁女子。因为自己的女儿,海表叔可是端了五六年的架子。

到了小女儿这里,海表叔的心口软了,只要亲家得了金元宝一样高高兴兴地把小女儿娶了去,他这里便是啥礼数都有了。不是固原七营的亲家家底多殷实,更不是固原七营的女婿多优秀,都是一般的家庭、一般的人。海表叔是看中了固原七营和自己家的这段距离,平平坦坦一百多公里路,坐上大巴一两个小时就到了,这真是做儿女亲家的黄金距离。如果到了小女儿家了,不管是渴了、饿了、累了,都有说头。不像大女儿,嫁得太近。大女儿在村西,海表叔在村东。大女儿刚嫁过去和公婆在一起过的那几年,海表叔很少能吃上一口亲家的饭,就连一口热茶喝得也是极少。倒背着手一不留神就走到大女儿家了,既走不渴,也走不饿,更别说累了。亲家也没有过多的热情,你来了走了都随便。后来大女儿分开单过,海表叔倒是可以坐下来安闲地喝一罐罐茶的。可大女儿的日子过得清寡,海表叔怎安心吃来吃去?大女儿刚分家那会儿,眼瞅着秋风一日比一日凉,家里还是挂着门帘子,安不上门窗。后来还是海表叔凑了木头做了个门框,夹了个麻渣板,才勉强挡住风。大女儿出嫁得这样近,没有带来一点点好处,却日日见着自己的女儿为着过日子难肠,海表叔心里生疼。到了后来,海表叔就有个心愿,那就是将这个小女儿出嫁得稍远些,道路畅通,来去方便。不像二女儿,出嫁得又远又偏僻。一年端午节,二女儿宰了一只鸡,给海表叔留了一个鸡腿儿。等女婿忙完手头的农活,骑着摩托车带着二女儿浪娘家,二女儿高兴地掏出鸡腿儿给他时,鸡腿儿上已经长了绿毛。二女儿一下子坐在门槛上悲伤地哭了起来,埋怨海表叔咋把她嫁得这么偏远,来趟娘家都这么辛苦。看着二女儿抹眼泪,海表叔心里更难过了,现在二女儿年轻着,将来老了,回趟娘家将是多么艰难。

从此,他便暗暗许愿,这最后一个女儿,能够离他不远不近、来去方便就好。

刚数九,固原七营的亲家把儿女的婚事定了确切的日子,给了海表叔准信。海表叔就着手张罗嫁小女儿了。老伴叫大儿子将她的老妹妹,也就是孩子们的小姨接来,给小女儿做嫁妆。这个老妹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叫她来主要是给小女儿缝棉衣棉裤和陪嫁的被褥。现在年轻人不要这些手工缝制的陪嫁,嫌弃穿着臃肿不好看,就连被褥现在都时兴太空被了,盖上轻轻软软的。海表叔却盖不习惯,他盖那样轻软的太空被就是睡不着觉,轻飘飘地一点儿都不踏实。他和老伴儿没有依小女儿,依旧倔强地遵照着他一直以来给出嫁儿女的程序。给孩子成家,是马虎不得、糊弄不得的,只有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做父母的心里才踏实。孩子们的小姨裁剪缝制的棉衣棉裤总是那样合身,穿着是那样熨帖。除了小女儿,海表叔的其他儿女都用过小姨做的结婚棉衣和被褥。看着缝好叠整齐放在炕头上的两床红绸子被子,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喜庆气氛。

先前,大女儿和二女儿没有钱买绸面被子,只是扯了几尺白羊布,分别用红颜色和蓝颜色染了做被面子和被里子,被芯里絮了一半羊毛一半旧棉花。看着那样红艳艳的簇新婚被,咿呀学语的小女儿哭着喊着要找婆家要出嫁,惹得家里人哈哈大笑,她越哭得厉害了。是啊,才几天,小女儿真的就要嫁人了。她小姨早就做好了一双男式布鞋,是给小女婿的,黑色条绒、白色的千层底,鞋子里垫着一双绣花鞋垫。还做了一对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那对鸳鸯羽毛丰润,眉眼灵动,跟活的一样。老伴常自豪地说她的老妹妹绣的花就像水吹成的,像是不曾沾过手。看着那样俊俏的鞋子、漂亮的枕头,和所有一应俱全的嫁妆,都是崭新的、美好的。想想子女多了也有子女多的好处,总有一两个能等着好时光,让父母以美好的心愿完成对子女的祝福。

正好是北方冬闲时节,一家人都在专心为小女儿出嫁张罗着。她小姨做着嫁妆。家里其他人磨面的磨面、榨油的榨油,还要做豆腐、生豆芽菜、蒸馒头、炸油饼、杀鸡宰羊。小女儿出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家里的准备工作也日渐周详。

一整个冬天没有落雪,村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只要有人和车辆走动,就会腾起一层尘雾。海表叔拿着扫把和铁锹在清扫村道上的尘土。看着身后被自己清扫过的路面,海表叔露出舒心的微笑。后天就交三九了,也是小女儿出嫁的日子。小女儿那天试穿嫁衣,着一身红艳艳的喜服,搂着她妈妈的脖子说要守着他们一辈子,挽着海表叔的衣袖说她舍不得离开爸爸。看着笑脸红扑扑的小女儿,海表叔决定把从家到柏油路的这段村道上的尘土清扫一番。这样一来,小女儿的嫁妆就不会被村道上的尘土弄得不好看了,迎娶小女儿的车辆也不会沾上尘土。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出嫁女儿,想着都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村道上的尘土是纯粹的黄土。没有了牛羊在村道上走动,没有了牛羊的粪便,村道上的尘土都是单调的,没有了往日的污浊。尘土不像是村道上的尘土了,像是一滩沙子。它们被海表叔铲在柳条筐里,一提动柳条筐,它们又顺着柳条筐的缝隙漏出来。海表叔坐在锹把上装了一锅旱烟,抽着旱烟锅扫视了一圈村子。村里盖起了很多新房子,房顶上都装着太阳能热水器,没有盖房子住在窑洞里的,都将土庄子的崖面用砖砌了,装饰的瓷砖各式各样,家家的门院都很阔气,院墙外停的不是农用车就是小汽车。养着牛羊的人家比以前少多了,在牛棚羊圈里,牛羊安安静静地卧着,再也听不到往日牛的哞叫和羊的咩咩声,就连家里养的狗,也是越来越小了。以前依山挖建的窑洞很多被废弃了,只余一些有心的老人还照顾着原来的庄子。虽然院里院外一片荒芜,长着高高的蒿子,可门窗都在。有的年轻人自从搬出窑洞,就再也不愿回去拾掇,更有甚者将窑门院的木门窗挖了,劈了当柴烧。庄子里的窑洞整天地大张着口,黑洞洞的,**着曾经烟熏火燎的日子。村里人的生活见天好转了,就连往日里海表叔这样给人打干垒墙的人都将庄子用砖砌了、窑洞粉刷了。人们的观念一天天转变着。可让海表叔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人们的生活好转了,出嫁女子的彩礼也跟着上涨。

小女儿比她的四个姐姐小了好多岁。几个姐姐早就成家了。虽然小女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可她毕竟是未嫁的女子,逢年过节回的是海表叔的这个家。当然一旦嫁了人,她就是人家的媳妇,是人家的一口人了。海表叔的生活已经宽绰了,这又是海表叔最小的女儿,是他和老伴最疼爱的小棉袄。就像小儿子说的,他是打算在小女儿身上赔(陪嫁妆)点儿的。事实却是另外一个趋势,村里村外的女子彩礼都七八万了,他有心和村里其他家长一样要那样高的彩礼,心里却接受不了,他这是嫁女子,又不是卖女子。只要她将来生活得幸福,他要那七八万块钱做什么?她要是生活得不幸福,日子不平顺,他要那七八万块钱又能改变什么?可他又必须多少要点儿彩礼,一点儿彩礼不要也是不合乎人情的,更是和世事趋势脱离了轨道的。因为村里有人会说,要那么一点点儿彩礼,婆家不会心疼我们的女子。可到底要多少好呢,就算他将自己的小女儿打个五折,也要三四万呢,那也是沉甸甸的一沓子钱。这和嫁女子联系起来,让他咋就那么不舒服呢?

娶大儿媳妇那会儿,正是家里紧张的时候,几个大些的孩子齐刷刷地,四五张嘴要吃饭,小的还要上学。没钱的日子让海表叔愁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村里的老兄弟说该给女儿找个婆家,这样能应个急。他当时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老兄弟,急匆匆给大女儿在村西找了个婆家。大女儿出嫁时,海表叔给女儿没有置办一件像样的衣裳,更别说像样的嫁妆了。彩礼要了五百,一分未动,囫囵拿上转手给了大儿子的老丈人做了人家女子的彩礼。这礼数那礼数,这里需要打点那里需要打点,等儿媳妇娶进门,海表叔确实把家里搜刮得干干净净,还借了很多外债。当时给儿媳妇买了一条蓝哔叽尼喇叭裤子,大女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海表叔看得出来大女儿喜欢那条裤子。那一阵子,可得紧着满足人家女子的要求,不然儿媳妇咋娶回来?他就装聋作哑了。他在心里默默许愿,等手里稍微宽裕了,一定买几件大女儿喜欢的衣裳。事实是,海表叔孩子太多,年景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老伴又时常在药罐罐里泡着。等海表叔终于能给大女儿买件衣裳时,大女儿自己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面对海表叔买来的衣裳,已经没有了女孩子时的那种爱慕了。那时海表叔才知道,自打欠着大女儿的那条裤子起,就再也补偿不回来了。

海表叔把烟灰在鞋底子上磕了,站起来,提了柳条筐回去,他要上山上的庙里烧香去。

海表叔去平凉贩袜子过桥时,踩空摔下去摔断了腿骨,后来接上了。可自打那时起,海表叔走路再也做不出倒背着手的那种潇洒动作了,干活也不如以前得力了。每逢天阴下雨,他的腿就疼痛起来。也是那时起,海表叔开始信菩萨了。

三九冻破石头,越往山顶越冷。冷风飕飕的,庙院里悬挂的旗子被冷风吹着,嚯嚯有声。松树、柏树虽然绿着,却紧着身子,没有夏日里的那种舒展。庙院里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因为天冷,他们缩手缩脚地烧着香,跪得也不彻底,把膝盖在离地面还有一拳头的距离处弯曲一下,便站起来匆匆走掉。海表叔把庙院打扫了一番,给各个庙殿里香炉前的灯烛续上清油,掸了神像身上的灰尘。在给子孙娘娘塑像掸灰时,他伸手摸了摸子孙娘娘身旁的两个小娃娃,他们都仰望着子孙娘娘慈爱的脸憨憨地笑着。女童扎着的羊角辫向上弯翘,海表叔抚摸了一下那弯翘着的羊角辫,眼睛湿了。

女儿们小时候的头发,大多都是海表叔给梳理的。老伴多病,又得照顾小的。几个大些的女儿的头发就成了鸟窝,海表叔就给她们梳头发。刚开始他不会辫辫子,绕来绕去三股头发就成一顺子了,辫的辫子就走了样子,拧成了一股绳。为了给女儿们辫好辫子、梳好头发,海表叔特意割了一筐白蒿回来,认真地学习辫辫子,他不仅学会了辫麻花辫还学会了打蝴蝶结。刚开始给女儿扎头发,他总怕把头发扎得紧了伤着她们的头皮,扎得松了一会儿工夫辫子散乱了,打的蝴蝶结根本就撑不了一整天,不到中午,女儿们的头发就散散乱乱的了。他想了个法子,把用旧了的自行车内胎用剪刀剪成细细的环儿,当皮筋给女儿们扎头发。哈,真管用。一闲下来就有女儿来让他扎头发。也有不尽如人意的时候,二女儿和三女儿爱美,不要扎成马尾,要他给辫成麻花辫。但是他辫的麻花辫总是有一个拧着,要么就弯弯地向上翘。三女儿脾气好,只要是麻花辫就高兴。二女儿用手一摸有一个辫子向上弯翘着,就一把解了,让头发散乱着披着。有一回海表叔很烦躁,二女儿把头发解了披头散发的,他就一把拉住二女儿,摁在凳子上,几剪刀剪了二女儿的头发,推成板寸,还打了她的屁股。二女儿性子倔,一看自己成了假小子,连妈妈的哄劝都不接受,硬是哭了一个上午。二女儿气管炎的病根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海表叔抚摸着子孙娘娘身旁女童的羊角辫,那翘着的辫稍就戳着他的手心。五个女儿小时候的头发都是他给梳的辫的,他烦躁了,打过她们,剪过她们的头发。和倔强的二女儿一样,他也曾三五天不理她们,任由她们散乱着头发在村子里跑出跑进。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转眼的工夫,她们都出嫁了,成了娃他妈。就连这最小的一个女儿也要出嫁,心里有多少的不舍啊,但做父亲的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又一个心愿。

可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一桩心事又堆上心头。在选择送小女儿出嫁的送亲人上,海表叔又犯了难。看大女儿的动静,是想让大女婿去送亲的,她给女婿买了一身新衣服,买了一双新皮鞋。大女婿中等身材,脑袋方方正正的,五官虽称不上英俊,但也中看。大女婿老实憨厚,从来都不招惹大女儿生气,是个很招丈人喜爱的女婿。因了家里经济紧张,他常常出去给人挖庄子、钻窑洞,下苦赚钱补贴家用,和当年的海表叔走的是一样的路子。这些年,日子好不容易宽展了,大女婿却得了绝症。这让当丈人的他常常不自觉地自省,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的事了吗?为什么这样难肠的事情会落在他的头上。海表叔不仅做着本分的事情,信着菩萨,还给死人穿老衣(寿衣),给亡人整骨殖。

整骨殖就是迁坟时,因为亡人的骨头被挖出来往往会散乱,海表叔就把散乱的骨头照着人的骨骼秩序整理好,让亡人重新躺在新的棺木里。这个看起来是个简单的活儿,可实际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信着菩萨的人,总觉着人活在世上和埋在地下是一样的,都是作为一个灵魂在菩萨面前存在着。其实,坟墓挖开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它有它自己的空间和它自己的气息,一个活着的人突然闯进去,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需要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海表叔总是特别小心谨慎,生怕遗漏了人家一块小小的部件,将人家完美的骨骼整得有了瑕疵。就像他自己的腿,他总是怀疑当年摔断了腿骨后,村支书从何家崾崄请来的那个接骨医生给他接骨时大意了,不知是漏了他骨关节上的一片脆骨,还是在他骨关节处夹了一根头发丝儿,不然他好好的腿,咋总是疼痛难忍。起先,海表叔给人整骨殖回来,还会洗洗头,用白酒把周身喷洒一遍。后来请海表叔整骨殖的人多了,他自己习以为常,也没有了那么多讲究。觉得给人整理一次骨殖,就跟帮邻居搬一次家一样。如今海表叔上了年岁,腿又老疼着,知道他情况的人就很少再请他整骨殖了。海表叔也感到自己硬着的腿在墓穴那样的空间里难以运转,对那尊骨架也是不敬,就慢慢不干了。给即将上路的人穿老衣的事,海表叔至今仍然做着,能够陪在即将去面见菩萨的人的身边,并帮着他穿上崭新的衣裳是件美好的事情。一个信着菩萨的人,一个曾经和埋在地下的灵魂打了那么久交道的人,一个总是打发别人上路面见菩萨的人,为什么总是有那样难肠的事情要去面对?海表叔站在庙院里,看着庙院里那丈高的香炉问自己,也问着菩萨。

海表叔是在小女儿出嫁正日子的头一天里,招待前来恭喜他出嫁小女儿的远亲近邻的。海表叔喝了一天的恭喜酒,有些喝高了。后晌,前来贺喜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海表叔又专门为村里他的几个老哥儿们摆了一桌酒。这一桌酒,吃得漫长,老哥几个划了几拳,打了几圈杠子,老是有人耍赖,争论不休。他们总是互相调侃着,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做过的一些不太上台面的事情。这时搬出这些陈年往事,居然都成了可以拿来炫耀的能耐,都喝高了,兴奋地叫嚷着。直到天黑了,他们的儿女们要领着他们回家,几个老哥儿们还不肯走,还要喝,简直有些年轻气盛的样子。

打发走了贺喜的乡邻,女婿外甥们拉亮了院里的灯泡,把挂在树梢的音响摘了下来,立在院子中央,把白天里唱着的歌曲换成了嘣嚓嚓的舞曲。女子女婿、外甥外甥女,在嘣嚓嚓的舞曲里歪歪扭扭地舞动,嘻嘻哈哈地打闹。家里的亲戚都围在院子里凑红火。大家也是难得能聚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热闹热闹。

海表叔透过窗户看着孩子们跳舞。他们都在那里乱舞,喝醉了一样,兴奋得很。有人跟着曲子唱着歌,有翻跟斗的、打拳练把式的,也有扭秧歌的,更多的是跳迪斯科,都有模有样的。三女儿学孙悟空转着花棒,二女儿扭着秧歌,三女婿跟在二女儿的身旁,扮作社火里的坏婆娘,跟二女儿一唱一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大女婿偶尔跑进去在人堆里面捣乱,或者吼上一嗓子,搅和一下唱歌的,大多时候在给跳舞玩耍的人倒水倒酒。他们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子,在那里开心玩耍。只有大女儿,站在院子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家闹腾。海表叔顺着大女儿望的方向看去,她望着的是她的女婿。女婿笨拙着身子,在人群中来来去去,给这个倒点儿酒,给那个递根烟,再给那个添点水,高兴地忙碌着。海表叔看着角落里单薄的大女儿,心里丝丝作疼,咋就紧着这一个女儿亏欠呢。他想下去给大女儿披件大衣。三九里的夜是相当寒冷的。可是他又怕触动大女儿的心事,左右为难,不由得一头倒在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海表叔这一哭,嘣嚓嚓的舞曲戛然而止。孩子们都涌进来,见海表叔满脸的鼻涕眼泪,满身的酒气。大家以为海表叔喝醉了,淘气的外甥们摇晃着海表叔的胳膊让下炕跳舞,给他们唱秦腔。海表叔不理他们,借着酒气美美地哭了一场。外甥们哪里知道海表叔的心思。

天还没亮,院子里嘣嚓嚓的音响还在颤动,固原七营娶亲的队伍到了。女婿外甥关了音响,立马迎了上去,招呼着来迎娶新人的亲家。人们一下子又忙了起来,尽心地忙各自的事情,打发娶亲的队伍早早出门,赶上在那边拜天地的时辰。之前都商量好迎娶的程序和各种礼仪了,到了这个时候,双方亲家都那样豁达,有礼数。各个环节都进行得井然有序,这场婚礼进行得很完美。

送亲的队伍一走,院子一下子空旷起来,好像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千军万马一下子全部撤走了。

太阳照下来的时候,海表叔下炕出院子方便,见到昨晚满地烟花爆竹的残屑,还有果皮瓜子皮,被大女婿清扫归拢得清清爽爽。女婿此刻正在往竹筐里铲垃圾,见海表叔出来,嘿嘿地笑道:“姨父昨晚喝高兴了,我们吵得姨父没有睡好!”看着女婿憨笑着的脸,海表叔低了头说:“没事儿,姨父喝高了,让娃娃们见笑了。”“呵呵,姨父高兴啊,我们都高兴,嘿嘿。在院子里跳了一夜,竟然都没有感到寒冷。要不是固原七营的人来娶亲,我们怕是到现在还跳着呢。这次真正地耍欢了。”女婿向来都不是个话多的人,今天突然这么多话,海表叔心里泛起阵阵酸涩,不忍心再看这个在自己家门里出出进进已有十来年的半个儿子。“收拾了就回去睡去。太阳下来是最冷的时候,你的胃不好,别感冒了。”海表叔说着,出院子方便去了。

海表叔望着南山里初冬时节的那场雪,呆呆地发愣。三九里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寒气逼人。初冬时节里下了一场薄雪,一整个冬天再没有见着雪花,风倒是一天一天地刮着。在他的背后,院子里清扫垃圾的女婿,怕是最后一次来看望他这个老丈人了。

等海表叔从院子进来,女婿已经把海表叔屋子里的炉子捅旺,提了一壶水放在火口上。他坐在炉子边的木凳上,抬起头望着海表叔:“姨父上炕上坐,我给您熬罐罐茶。嘿嘿,咱俩还是第一次这么心闲地坐着熬罐罐茶喝。我每次来都跟打仗一样,急吼吼来,急吼吼走,闲不下。”大女婿说着,挪了一下凳子,把海表叔让上炕。海表叔盘腿坐在架着炉子这边的炕头,和女婿面对面坐着。大女婿把搁在炕头上的旱烟锅和装烟叶的木盒子拿了过来,装好一锅旱烟递给海表叔,打着了打火机候在海表叔的旱烟锅旁,海表叔愣怔了一下便把旱烟锅伸过去。大女婿经常这样给海表叔点烟,动作是娴熟的。可大女婿今天很笨拙,很吃力,大口大口喘息着,胸口有口风箱似的。海表叔吸吮着烟嘴,捧在女婿手里的打火机的火苗便一下一下向着旱烟锅磕起头来。看着举在女婿手里一下一下磕头的火苗,海表叔心里有股劲儿直往上冲,却又冲不出来,噎在了嗓子里,心在胸腔里抽缩。今年种的这些烟叶硬得很,海表叔有时候就有些吃不消,被呛着了,咳嗽了许久,眼泪都咳下来了。大女婿倒了一杯热茶给海表叔,并递了一块毛巾,顺手在海表叔的脊背上轻轻拍打。

等海表叔不咳嗽了,收了毛巾,大女婿说:“姨父昨晚光顾着喝酒,没有吃东西,我去灶房里端点吃的。”说着大女婿便起身去了灶房。这个大女婿,因为离得近,来家来得勤快,又在一眼泉里吃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海表叔最多的还是将他当作一个村邻,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很少特殊对待他这个大女婿。不像别的女婿,离得远,来得次数少,来了就紧着家里好吃的好喝的给他们。而这个大女婿,碾场啦、种麦子啦、给牲口铡草啦,甚至是从牲口背上往下抬水桶啦,都是喊他,喊一声来了,干完活就走了,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海表叔给人整骨殖穿衣裳向来不收钱财,可烟酒副食推辞不掉就收下了。海表叔吃的是旱烟,儿子又不抽烟,过滤嘴的香烟就给了几个女婿。也给大女婿给过,他说自己抽烟不上瘾,隔三差五地抽那么一两根,也抽不出个啥滋味来,糟蹋了好烟。海表叔索性就再也不谦让了,一股脑儿给了其他几个女婿。

大女婿端了油饼和馓子,还端了一碟凉菜、一碟凉鸡肉。他把这些吃食都放在炉子边上,在火炉盖上横放了火钳子,把油饼搁在上面。他交代海表叔:“姨父看着,烤一会儿就把油饼翻过来,不要烤煳了,我去再舀点黄酒来。”说着就又去灶房里舀黄酒了。他就像一个乖巧的儿媳妇,家里盆盆罐罐的都是那么熟悉。一会儿工夫,黄酒舀来了。大女婿重又坐回炉子边的木凳子上,翻烤着油饼。等海表叔抽完一锅烟,大女婿就把烤好了的油饼掰了一半给海表叔,把火口上的水壶挪开,把装黄酒的小铝壶放在火口上,他自己抽了一根馓子细细地嚼着。其间,大女婿抬头看了海表叔几次,好像要说什么,欲言又止的。海表叔一口油饼一口凉菜,真饿了。海表叔吃着,等着大女婿说话。小铝壶嗞嗞地响了起来,大女婿从炕对面的桌子上拿来酒盅,用水壶把火口上装黄酒的小铝壶换了下来,给海表叔和他自己都满斟上,双手递给海表叔:“姨父,酒热了。”海表叔一手接过酒盅说:“姨父不太想喝,昨儿后晌喝高了。”

“好着呢,姨父,黄酒不像白酒,白酒伤肝,黄酒养人。来,姨父,咱俩向来没有这样坐下来喝酒说话过呢,今儿借姨父的酒菜,咱俩唠唠。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少了。”大女婿端了酒盅一口喝了,海表叔愣怔着,想阻止女婿喝酒,又没有,现在不让他喝酒,已经没有意义了。海表叔端起酒盅一口干了,故意咂吧着嘴说:“这是昨天热了一回的酒,黄酒热两遍就有点儿酸了。”“有酒不嫌酸,酸酒劲儿大。连着几年没有喝到我姨娘煮的黄酒了。想起来有些遗憾,早知道吃那么多药没有用,还不如不吃了,也用不着忌口。害得我连着几年都没有喝我姨娘煮的黄酒了。”大女婿也咂巴着嘴:“嗨!就你姨娘煮的这酸酒,也就你们几个女婿稀罕,别人还嫌弃酸得很。今天回去时给你灌点。我窑垴里坛里有酒本呢,给你灌点。”海表叔喝了一口黄酒,皱了一下眉毛,又咂吧了一下嘴说:“去,现在就去给咱爷俩倒点来热上。酒本劲大,口味纯正,热上点儿咱爷俩喝。”

大女婿高兴地起身,把小铝壶里的酒全倒到桌子上的大碗里,朝窑垴里的坛坛走去,边走边说:“姨父这下安心了。我几个妹子都有了着落,就剩下他碎舅没有娶媳妇。他还得几年,他小着呢,看把书能念下吗。嘿嘿,要是考个大学生,那该是多高兴的事情。”大女婿缄默惯了,突然这么多话,海表叔有些不习惯。“唉,你看你兄弟那个念书的姿势,那是在完成任务着呢。考个大学生,哼,咱祖坟里没埋下。”海表叔一阵叹息,“坛坛里有个竹子做的酒舀子,娃娃你用酒舀子。”“嘿嘿,那不一定。就算考不上个大学生,眼睛里多识几个字也好呢,现在时兴打工,眼睛里识了字,兴许能找个轻便一点儿的活。我要是识字,我也早些年出去打工了,不至于在家里年年给人钻窑洞。”大女婿这样说着,突然不说了,只听见酒倒进小铝壶细细的响声。海表叔竟停了手里的动作,听了会儿那细细的如溪流的响声,随手端起一盅黄酒一口灌了。黄酒是有些酸了,喝在嘴里烈酸烈酸的。海表叔在心里回转过来回转过去地想,就是搜腾不出一句安慰女婿的话来。

“不过,姨父,以后无论如何,姨父都要喊叫着我家里的(媳妇)把几个娃娃供着念书,念个初中毕业也是好的。”大女婿喝着重新热的酒说,“姨父,我家里的平时你看着绵软,骨子里犟着呢。”大女婿三五下就把舌头喝硬了。

出嫁小女儿酒席剩下的硬菜,留了过年用的,给女儿们每人分了一点儿。大女儿因为离得近,分了一些熟食,炒好的臊子、煮熟的鸡肉,外加洗了的黄瓜等。大女婿好像不大高兴,他一直用眼角看着提了菜蔬的大女儿,弄得海表叔心里也是疙疙瘩瘩的。大女儿看出海表叔的不悦,就强颜欢笑着说自己的女婿:“爸,他最近变了一个人一样,爱骂人得很,跟我有仇似的,看把人泼烦着。不过,家里倒是操心着,安顿牲口、烧炕。还打杏核核着呢,把家里几袋子杏核都打完了,杏仁价格好。”

大女婿穿着大女儿新买的衣服,皮鞋擦得光亮,在海表叔面前,大女婿随便惯了,穿成这样,显得拘束,像个新女婿。看着大女婿挺出来的腹部,海表叔想象不出来,大女婿是怎样吃力地烧炕,坐着打杏核的。那里正有一腔肝腹水在作祟。和大女婿敦厚的身子比,大女儿是那么地单薄。她嘴里笑着,眉宇间那份愁苦让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将大女儿、大女婿送到大门口,大女婿就推搡着不让送了。他把自己衣兜里的香烟一股脑儿掏出来,捧给海表叔:“姨父这烟你吃去,我再没有啥可给你的,我怕是再也来不了了。你进去,风冷的,你腿疼。姨娘、他碎舅,你们把姨父领进去。”说完,大女婿把大女儿领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得很快,大女儿跟在后面小步跑着才跟得上。一会儿工夫,他们便消失在水渠沿的尽头了。

海表叔站在大门口,映进眼里的还是南山上初冬时节的那场薄雪。

年关将近,该过的日子继续过着,家里正在筹备过年。其实这个年是相当好过的,出嫁小女儿时剩下的硬菜,还能继续派上用场,再添置点儿鲜菜就好了。老伴和大儿媳妇在磨豆子。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做豆腐,今年她拉不动那个小石磨了,喊了儿媳妇来帮忙。

后晌时候,海表叔吃了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花儿,喝了一碗缸底的稠酒,混混沌沌地睡着了。

海表叔竟然做起梦来,梦见大女婿回来了,站在大门外的墙角。大女婿站在那里,狗朝着他猛烈吠着。海表叔出门看到他时,他一脸的不高兴。他还是穿着前几年给人钻窑洞的那身衣裤,戴着那顶蓝帽子。帽子舌头折了,两边耷拉下来,把他锁着的眉毛遮盖着。海表叔呵斥了狗,狗并不理会海表叔,依旧朝大女婿吠着。这狗向来是不咬亲戚的,尤其女婿外甥,就像能闻见味儿一样,从不向他们发声。今天怪了,它竟然不认大女婿。海表叔叫大女婿进屋里来,要不进院子里面来。大女婿不理海表叔,锁了眉头站在那里和狗对峙。海表叔跨出院门,向大女婿走近。大女婿见海表叔出来,退了几退,站在了院子外的路口。他依然不理会海表叔,站在那里被狗吠着。海表叔看见大女婿的裤子的大腿面子磨破了,那正是打垒铲土时锹把紧挨的地方。大女婿右脚上的鞋也坏了,鞋帮子垮下来成了鞋底子,看上去像是拐着脚掌子站在那里。

海表叔忍不住说:“娃娃你进屋里来,你媳妇给你买的那身新衣裳呢,看你鞋子都坏了。你站在那里狗咬着,进院子里边来吧。”大女婿不说话,依旧站在那里,连看都不看海表叔一眼。他大概觉得被狗那样吠够了,转过身就走了,和海表叔连招呼都不曾打一个。大女婿走得很快,海表叔再看到他时,他已经过了水渠子,消失在水渠子沿上了,跟上次回家时一样,只是这次是他一个人,后面没有跟着大女儿。

海表叔醒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他走到院子,才想起刚才做的梦,想起大女婿早已随着他的那腔肝腹水走了。刚才是大女婿托梦了。给人穿了那么多年的老衣裳,自己的大女婿却是穿着大腿面子磨破了的裤子走的,海表叔不由得眼泪汪汪。

院门外的天空,云彩一朵一朵的,一会儿堆着,一会儿孤立着,蓬蓬松松的,棉花一样,那里面该是蓄了许多冬日的太阳光的,估摸着应该是暖和的,那里也是菩萨的所在。

海表叔站在院畔张望着,投进眼里的,还是南山上初冬时节的那场薄雪。今年冬天,老天爷怕是就拿这场薄雪把人们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