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贵老远地还没进屋，就听见了光娃的哭声，还有弯弯的叫声。难道弯弯咬了光娃吗？他急忙三步两步地走进屋，一眼看见光娃正坐在**那团乱糟糟的被子上抹眼泪，而弯弯则坐在他的对面冲他大叫。他明白了几分，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把弯弯拎下了床。
弯弯你这家伙怎么没完没了？！怎么这么欺生？！
郑老贵见光娃那小人儿满脸都是眼泪，有些心疼，就要拿脚去踹弯弯。光娃扑过来拦住了他，不怪它，它没惹我。
郑老贵不解地说，那你哭什么？
光娃像是犯了错误似的细声说，我想阿爸阿妈了。大伯，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他们？
郑老贵愣怔了一下，转过头去，出了屋子。
郑老贵想，得和这孩子认真谈谈了。汪村长他们是出于好心，骗他说阿爸阿妈出远门去了，会回来的。那天还当着他说，只要好好听话，郑老贵就会带他去找阿爸阿妈。可这样骗下去何时是头？再说他已经正式领养了光娃，就该让光娃知道，他的亲生父母不在了，他已经做了他的养父。
郑老贵做了一顿自打来到红一连后最认真的一顿饭。除了一锅新米饭外，有红烧鱼、茭白肉丝，还有青菜豆腐汤。光娃呼啦啦就吃光了一碗，郑老贵看着开心，又给他盛了一碗。小人儿还想客气，说已经饱了。可第二碗递到上手，又呼啦啦地吃下去了。
当然，弯弯也没亏着，它啃了一大块肉骨头，还有两个鱼头。郑老贵注意到，光娃还悄悄地从碗里夹了一大块肉给它。光娃去洗碗的时候，郑老贵又教育了弯弯一番，以后他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你不能老欺负他。
弯弯也不知听懂没有，摇了摇尾巴，就到一边儿打瞌睡去了。
郑老贵让光娃搬个小凳坐在自己跟前。光娃听话地坐了过来，但他始终低着头看地。郑老贵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他想，一定是自己总板着脸，让他害怕了。
郑老贵不知怎么开口说那事，就没话找话地说，光娃，阿爸阿妈喜欢你吗？光娃点点头，小声说，喜欢。你也喜欢他们是不是？光娃又点头，嗯了一声。你还喜欢谁？
光娃想了想，说，我还喜欢村长伯伯，喜欢陈叔，喜欢陶姨，喜欢虎子、豆子，还有妞妞，喜欢……姑姑姑父，还喜欢孙奶奶……
光娃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想一个说一个。郑老贵已经明白了，凡是他认识的人，他都喜欢。这孩子跟直子一样，是个好心肠。
光娃最后说，我也喜欢你。
郑老贵逗他说，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怕我。
光娃胆怯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但他忽然强调说，我最喜欢的人还是阿爸阿妈。好像他生怕郑老贵不信，马上从地下拣起一根木棍，说，大伯，我告诉你我的心是什么样子吧。
光娃用小棍子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又在中间把长方形分成两半。他指着那个长方形说，好比这是我的心，这一半是爱阿爸阿妈的，这一半是爱其他所有人的，村长伯伯、陈叔、陶姨、虎子、豆子、妞妞，还有姑姑姑父、孙奶奶，反正所有的人都在这里面。你也在这里面。
郑老贵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伸出手，把光娃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光娃，你听着，我要好好跟你说个事。
光娃怯生生地望着他。
郑老贵说，你的阿爸阿妈，他们不在了，没有了。光娃说，我知道，他们出远门去了。郑老贵说，不是，他们没有出远门，他们死了。光娃好像并不吃惊，说，村长伯伯告诉我，死了的意思就是出远门的意思。郑老贵狠了狠心，说，不，死了和出远门不一样，死了就是永远也不会说话了，永远也不会来看你了，永远也不会喊你了，永远不会对你笑了……
郑老贵说着，嗓子就哽咽起来。他又想起了他的直子。
光娃听他说了那么多“永远”，不解地问，永远是什么意思？郑老贵叹息说，永远就是没头的日子，就是一辈子的时间。光娃说，我不怕，愿意等。郑老贵说，永远就是你到死都等不到的日子。光娃说，那我会死吗？郑老贵想了想，点点头，我们都会死的。光娃问，我死了就和他们在一起了吗？郑老贵答非所问地说，但是人是不能随随便便死的。人要活着。为什么？光娃望着他，眼里满是不解，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郑老贵把光娃的小手放进自己的大手掌里，尽量和蔼地说，光娃，我知道你想和阿爸阿妈在一起。可是在你去见阿爸阿妈之前，先跟我一起过好吗？我替他们照顾你，替他们做你的阿爸阿妈。
光娃看着郑老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老贵眼圈发红，他掩饰地站起来，从柜子上拿下一张儿子穿军装的单人照片，擦了擦，递给光娃说：你看，这就是我直子，他也和你阿爸阿妈一样被水淹死了，永远也不回来看我了，我也和你一样没有亲人了……
郑老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光娃看看照片，又看看郑老贵。他抬起小手给他擦掉眼泪，说，大伯，你不要哭，等我长大了，就和“我直子”一样去当解放军，做你的儿子，好不好？
郑老贵终于把光娃拥进怀里。
这天晚上，郑老贵又忍不住对着儿子的照片说开了，直子，我已经下决心了，要把光娃抚养成人。你救了他，但他是个孤儿，爸来养他，这样咱们做的就是同一件事情了，对不对？
照片上的直子仍是一言不发，坚毅而又疲惫地推着那个大木盆，那是光娃的生命方舟。郑老贵觉得，不用直子回答，他也能明白。他关了灯，几个月来头一回睡得非常踏实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