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端着一盘肉走进餐室，此时，金鱼眼、从厨房地下取酒罐的男人，还有那个陌生人，都已在一张用三块糙木板和两个支架钉成的桌子边就座了。她走进桌上那盏灯洒下的灯光里，面色带着些阴郁，却不见丝毫苍老之态，眼神冷峻。
班鲍注视着她，发现她把大盘子放到桌上时，根本没瞧自己一眼，只是带着女人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对餐桌做着最后的审视。她站了片刻，随后走到墙角，俯身从一个打开的包装箱里，取出一副盘子和刀叉，拿到桌边，以一种既突兀又从容、像是要了结一切的神情，将它们放在班鲍面前，她的衣袖轻轻拂过他的肩膀。
就在她摆放刀叉的时候，戈德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条沾满污泥的工装裤，面孔瘦削，饱经风霜，下巴上布满一片黑色的胡子茬，鬓角的头发也显得花白。他搀扶着一位老人的胳膊走进来，老人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嘴角处的胡须有点脏。班鲍看着戈德温把老人扶进一把椅子，老人顺从地坐下，神情自卑、急切又带着几分迟疑，那是一种生命中只剩下一种乐趣，外界只能通过一种知觉与之建立联系的人的神情，因为他既聋又瞎。老人身材矮小，头顶光秃，丰满红润的圆脸上，患白内障的眼睛如同两团浓痰。班鲍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往里面吐了一口嚼得几乎没了颜色的烟草，然后把布折好，放回口袋。女人从大盘里舀了一勺菜，放到老人的盘子里。
其他人早已默默无言地开始一口口吃起来，可老人还只是坐着，脑袋俯向盘子，胡须微微颤动。他颤巍巍、怯生生地用手在盘子里摸索，摸到一小块肉后，便放到嘴里吮吸，直到女人走回他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指关节，他才把肉放回盘子。接着，班鲍看着女人把盘子里的食物，无论是肉、面包，都切成小块，又浇上芦黍糖浆。班鲍不忍再看下去。吃完饭，戈德温便把老人领了出去。班鲍注视着他们两人走出房门，听着他们顺着过道渐渐走远。
男人们回到门廊上。女人收拾好桌子，把菜盘端进厨房。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走到炉灶后的木箱前，俯身站了一会儿。
随后，她回过身，给自己盛了一盘食物，坐在桌边吃起晚饭。吃完后，她就着油灯点了支香烟，接着把盘子洗刷干净收起来。之后，她顺着过道往外走。她没有走到门廊上，而是站在门口，听他们说话，听那个陌生人讲话，听他们传递酒罐时发出的沉重而又轻柔的声响。“那个傻瓜，”女人说，“他想干什么……”她听着陌生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急促、略带外地口音的声音，属于那种只热衷于多说话，没太多其他爱好的人。“至少不是个贪酒的人。”女人在门里小声自语道，“他最好赶紧上路，回到有家人照顾他的地方去。”
她听着他说话。“从我的窗口能看到葡萄棚，到了冬天，还能看到那吊床。不过冬天就只有吊床了。所以我们知道大自然是女性，因为女性的肉体和女性的季节是相通的。每年春天，我都能看到那永恒不变的生命酵素复苏，再次把吊床遮得不见踪影，那绿色织就的陷阱里满是**。那便是葡萄树的繁花。这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股主要从叶子而非花朵中流淌出来的，如狂热蜡液般的血，一点一点把吊床遮盖起来。到了5月下旬，在暮色中，她——小蓓儿——的声音，跟野葡萄本身的嗡嗡声差不多。她从不介绍说：‘霍拉斯，这位是路易斯、保罗，或者某某人。’她总是说：‘这只是霍拉斯。’只是，你明白吗？在暮色中，她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衫裙，两个人羞怯、庄重，带着防备，还有些不耐烦。即便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都难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所以，今天早上——不对，那是四天前了，她星期四从学校回家，今天都星期二了——我说：‘宝贝儿，要是你在火车上碰到他，那他说不定是铁路公司的人。你可不能把他从铁路公司带走，那违法，跟拆掉电线杆上的绝缘器一样。’”
“‘他和你一样，说不定比你还强。他在图兰大学念书。’”
“‘可你是在火车上碰到他的呀，宝贝儿。’我说。”
“‘我在比火车更糟糕的地方都碰到过他们。’”
“‘我知道，’我说，‘我也碰到过。可你不该把这种人带回家，你知道。你该直接跨过他们的身体往前走。你不该弄脏自己的拖鞋，你知道。’”
“当时我们在客厅，快吃晚饭的时候，家里就我们俩。蓓儿进城去了。”
“‘什么人来看我，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父亲。你不过是——不过是——’”
“‘什么？’我说，‘不过是什么？’”
“‘那就去告诉母亲！去告诉她。你就是想这么干。去告诉她！’”
“‘可这是在火车上啊，宝贝儿，’我说，‘要是他进了你旅馆的房间，我肯定会杀了他。可在火车上，我真觉得恶心。咱们把他打发走，重新开始吧。’”
“‘你有什么资格说在火车上碰到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你这个窝囊废！窝囊废！’”
“他脑子有毛病。”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门里说。陌生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语一串接一串，又快又没个边际。
“接着她连声说：‘不！不！’我抱住她，她紧紧靠在我身上。‘我不是那个意思！霍拉斯！霍拉斯！’我闻到被摧毁的鲜花的香气，那纤弱、衰败的花朵和泪水的味道。接着，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她身后有一面镜子，我身后也有一面，她正盯着我身后那面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却忘了还有一面镜子，我能从这面镜子里看到她的脸，看到她假装望着我的后脑勺。这就是大自然是女性的‘她’，而进步是男性的‘他’的原因，大自然创造了葡萄棚，而进步发明了镜子。”
“他脑子有毛病。”女人站在门里，边听边说。
“但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我想我心神不宁，可能是因为春天到了，或许是因为我都43岁了。要是能找座山，在上面躺一会儿，我可能就没事了，都是那块土地的问题。那片土地平坦、富饶，却又透着邪恶，仿佛随便刮阵风都能生出钱财来。就好像从树上摘下叶子，拿去银行就能换现钱，都不会觉得奇怪。那片三角洲，整整五千平方英里的土地，一座山都没有，只有印第安人堆起的小土堆，在大河泛滥时能站一站脚。”
“所以我想我只是想要一座山，不是小蓓儿把我赶出家门的。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是有毛病，”门里的女人说，“李不该让——”
班鲍没等有人回答，便接着说下去。“那是一块带胭脂印的布。我还没走进蓓儿的房间，就知道会找到这么一块布。果然，它塞在镜子后面，那是她化妆时用来擦掉多余脂粉的手绢，塞在壁炉镜架后面。我把它放进衣物袋，拿上帽子就出了家门。我搭了辆卡车，走了一阵才发现身无分文。
这也是问题的一方面，你们明白吗？我没办法用支票去换现金。我不能下了卡车，回城里去取钱。我做不到。从那天起，我不是走路，就是求别人让我搭段便车。我在造纸厂的木屑堆上睡了一夜，在一个黑人的小木屋里睡了一夜，还有一夜是在铁路专线上的一节货车里过的。我就想找座山躺一躺，你们明白吗？躺一下，我就会好的。你和自己的老婆结婚，是白手起家……也许是一点一滴从头做起。要是娶了别人的老婆，那起点可能比人家白手起家还要晚十年。我只是想找座山，在上面躺一会儿。”
“这傻瓜，”女人说，“可怜的傻瓜。”她站在门里。金鱼眼从后面顺着过道走来。他一声不吭地从她身边走过，走上门廊。
“来吧，”他说，“咱们装车去。”她听见那三个人走了。她站着没动。接着，她听见那陌生人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门廊上走过来。借着比黑夜稍亮一点的天空的映衬，她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是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瘦子，一头乱发越发稀疏，而且醉得厉害。“她们没好好给他吃饭。”女人说。
她轻轻地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就站在她面前。“你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吗？”他说，“你干吗要这样过？你还年轻，回城里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过上好日子，眼睛都不用多眨一下。”她一动不动，轻轻地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这个可怜的、吓破胆的傻瓜。”她说。
“你知道，”他说，“我没勇气，我身体里一点勇气都没了。整个机器都在，可就是发动不起来。”他伸手摸她的面颊。“你还年轻。”她没有动，感觉到他的手在摸她的脸，摩挲着她的肌肤，仿佛他想弄清楚她骨骼的形状和位置，还有肌肤的质地。“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真的。你今年多大了？还不到30岁吧。”他的声音不高，几乎是在悄声低语。
她开口说话时，一点都没压低声音。她没有挪动身体，双臂依旧交叉在胸前。“你干嘛离开你老婆？”
“因为她爱吃虾，”他说，“我吃不下去……你知道，那天是星期五，我想到中午得去火车站，从火车上搬下一箱虾，拎着它回家，一路上数着步子，走一百步就换只手，而——”
“你每天都这么干？”女人问。
“不。就星期五。可我已经干了十年，从我们结婚就开始了。可我还是受不了虾的气味。不过拎着那箱子回家，我还能忍。糟糕的是纸箱会漏水。回家的路上，纸箱一直滴水，没完没了，过了一阵，我感觉好像跟着自己去了火车站，站在一旁，看着霍拉斯·班鲍从火车上拿下那只箱子，拎着它回家，每走一百步就换下手，我就跟在他身后，心里想着，这里埋葬着霍拉斯·班鲍，埋葬在密西西比州一条人行道上，那一连串逐渐消失、臭烘烘的小水滴里。”
“噢。”女人说。她静静地呼吸着，双臂交叉。她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跟着她顺着过道朝后走。他们走进点着灯的厨房。“我这副样子，您别见怪。”女人说。她走到炉灶后的木箱前，把它拉出来，俯身站着，双手裹在衣襟里。班鲍站在屋子中央。“为了不让耗子咬他，我只能把他放在这木箱里。”她说。
“什么？”班鲍说，“那是什么？”他走过去，走到能看见箱子里面的地方。箱子里躺着一个熟睡着的、还不到1周岁的孩子。他低头静静地看着孩子消瘦的小脸。
“噢，”班鲍说，“原来你有个儿子。”他们低头看着孩子瘦削、熟睡的小脸。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有人踏上了后门廊。女人用膝盖把木箱推回墙角，这时戈德温走了进来。
“好了，”戈德温说，“汤米会给你带路，领你去卡车那儿。”他又走了，走进大屋子。
班鲍看着那个女人。她的双手还裹在衫裙里。“谢谢你请我吃晚饭，”他说，“也许有一天……”他看了她一眼，她正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倒也不是特别阴郁，而是相当冷峻、平静。“也许我能在杰弗生帮你做点事，给你捎点你需要的东西……”
她突然把手一转，从衫裙里抽出来，又急忙藏了回去。“老是泡在这种洗碗水里，还得洗衣服……你可以送我根橙木棒。”她说。
汤米和班鲍沿着一条废弃的道路，一前一后地从房子往山下走去。班鲍回头望了望，在天穹的映衬下，那座破败、光秃秃的房子矗立在茂密交错的柏树丛中，不见一丝灯光，显得荒凉又神秘莫测。脚下的路就像大地上的一道疤痕，是被雨水冲刷侵蚀而成的，作为路它太深，作为沟渠又太直。
路面上布满了一道道小沟，那是冬天融雪引发的山洪冲出来的，沟里长满了蕨类植物，堆满了腐烂的树叶和树枝。班鲍跟在汤米身后，在那难以辨认的小径上艰难前行，小径上的烂草被人脚踩踏干净，露出了泥土。头顶上方，相互交叉的树木如同拱墙一般，在天空的衬托下显得稀疏。
下山的坡度变陡了，道路也蜿蜒曲折起来。“我们大概就是在这儿看到那只猫头鹰的。”班鲍说。
走在前面的汤米哈哈大笑起来。“我敢说，那猫头鹰也把他吓得够呛。”他说。
“是啊。”班鲍应道。他跟着汤米那模糊不清的身影继续向前，走路和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带着喝醉酒的人特有的那种令人厌烦的谨慎。
“他要是天底下最胆小怕事的白人，那我就不是人了。”汤米说，“他当时从小径上坡走到门廊前，那条狗从屋下钻出来，上前去闻他的脚后跟，哪条狗见了人都会这么干。可你说怪不怪，他竟吓得往后直躲，好像那不是狗而是条毒蛇，而他又偏偏光着脚没穿鞋，接着他掏出他那把自动小手枪，把狗给打死了，真的。他要不是害怕，我就见鬼了。”
“那是谁的狗？”霍拉斯问。
“我的。”汤米说。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条老狗，就算想咬人，也伤不了谁。”
下坡路变得平坦了。班鲍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脚踩在沙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借着沙土那淡淡的反光，他现在能看清汤米了，只见汤米像头骡子似的在沙地上走着，踉踉跄跄，一步一拖地，似乎并不怎么费劲，他的光脚丫子在沙地上嘶嘶作响，每一次脚趾往里一勾，便轻轻地向后扬起一股沙子。
那棵被放倒的树横躺在路上，黑乎乎的一大团。汤米跨了过去，班鲍紧随其后，他依旧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从浓密的、尚未枯萎且还散发着清香味的枝丫和树叶间钻过去。“又得……”汤米说着，转过身来，“你还行吧？”
“没事儿。”霍拉斯说。他稳住了重心，没有摔倒。汤米继续往前走。
“这又是金鱼眼干的好事。”汤米说，“其实把路拦断没什么用。他故意这么干，害得我们得走上一英里才能到卡车那儿。我跟他说过，乡亲们到李这儿来买酒，都四年了，没人来找过李的麻烦。除了他那辆大汽车在这儿开进开出，也没出过别的事。可这些话金鱼眼根本听不进去，没人能拦住他。他这个人要是见不着自己的影子，都能被吓得够呛，我就不是人。”
“我要是见着他的影子，也会害怕的。”班鲍说，“要是那影子是我的话。”
汤米压低声音大笑起来。小径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地沟，路面是沙土，带着一种难以捉摸、死寂的光亮。“那条小径大概就是从这儿通向那泉水的。”班鲍心里想着，同时寻找着小径钻进树丛的地方。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谁来开卡车？”班鲍问，“孟菲斯还有别人来吗？”
“那当然。”汤米说，“这是金鱼眼的卡车嘛。”
“这些孟菲斯人干吗不待在孟菲斯，让你们在这儿安安稳稳地酿酒？”
“那儿才有钱可赚呐。”汤米说，“在这儿卖个半升三两的，赚不了几个钱。李在这儿卖酒，也就是图个办事方便，顺便赚点小钱。酿好一批酒，马上全部脱手，那才来钱呢。”
“噢。”班鲍说，“不过，我就是饿死，也不愿跟那个人打交道。”
汤米哈哈一笑。“金鱼眼这人不坏，就是有点古怪。”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着，身影在小径那晦暗的沙路反光中显得模糊不清。“他要是没点本事，我就不是人。对吧？”
“对。”班鲍说，“他绝对是个人物。”
卡车停在路口，这里又变成了土路，路面开始向上延伸，通向砾石铺成的公路。有两个男人坐在挡泥板上抽烟，头顶上方，稀疏的树枝间露出点点星光，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你们可真能磨蹭啊。”一个男人说，“是不是？我本来打算这时候都快走到进城路的一半了。城里有个女人正等着我呢。”
“是啊。”另外那个男人说，“正四仰八叉地躺着等你呢，可有人正趴在她身上呢。”第一个开口的男人狠狠地骂了他一句。
“我们可是拼命赶过来的。”汤米说，“你们倒好，在这儿抽起烟来，怎么不干脆挂盏灯呢？要是我和他是警察，肯定把你们逮住，没跑儿。”
“嘿，去你的吧，你这个头发乱得像草的杂种。”第一个说话的人说。他们掐灭香烟，钻进了卡车。汤米压低声音笑了起来。班鲍转过身，伸出右手。
“再见。”他说，“非常感谢你，请问先生贵姓……”
“我叫汤米。”对方说。他那没什么力气、长满老茧的手摸索着握住班鲍的手，很庄重地紧紧握了一下，才慢慢松开。他站在那儿，在微弱的路面反光中，只是一个矮胖、轮廓模糊的身影。这时，班鲍抬起一只脚去踩卡车的踏脚，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博士，小心点儿。”卡车驾驶室里有人说道。班鲍钻进了车子。第二个开口的男人正把一管滑膛枪靠在椅背上。卡车发动起来，心惊胆战地爬上坑坑洼洼的斜坡，开上了砾石铺成的公路，然后拐弯朝着杰弗生和孟菲斯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