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的秘密是泄露了么?”

“对,但是泄露了多少,又有多少人知道,我得安排人去查才能知道。”

他点点头,“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去呢,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几步就要倒一样。”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赤莲看着清欢似懂非懂的样子,解释道:“宫里的长老们都不愿意再去打打杀杀了,下头的年轻一辈确实是有可以担到大任的人,可是长老们不死,或者是不退位,他们的身份就一直在下头摆在那里。如果玄冥里头出事,除了我,你想谁先遭殃?”

“各位常年在外面有名声的长老,两大护法,还有些叫得上号的一楼杀手们。”

“是,像长老们虽然看惯了生死之后,却越来越珍视命了,都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喋血了。心软了,下头的人也没有可以发施号令的人,后头的结局,又将如何?”

慕清欢顺着她说的想去,内心一寒,“若是‘敛剑楼’的人也就罢了,那宫里面那些小厮,怕是都逃不出去的,长老们虽然也是不好对付的,终究是老了。外头的人要是全部一举要灭掉玄冥的话,双拳难敌四手,最后,玄冥肯定是成了一个死人乱葬宫了。”

赤莲点点头,“我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那你的计划……”

她又点点头,“这是玄冥宫历代的规矩,最开始的重阴老祖宗便是这样以身殉宫的,我虽然不至于那样惨,但是我也应该要去阻止这一场血流成河啊,这是我身为宫主的责任,只能暂时将我自己的事情放下。”

慕清欢想起来了,问道:“那……他呢?”

赤莲心一下子就软了,知道他值得是雪衣。她不仅仅是暂时放下了她自己的事情,也放下了与雪衣两个人的事情。

“天涯会保护好他的,这件事情,你一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我成了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已经走到“玄清庄”,她撂下一句狠话,等慕清欢下马去,回他最开始来的地方。外面暂时没有人知道他与玄冥宫之间有什么瓜葛在,这里暂时还是他能落脚的地方。

可是后来男宠的消息一旦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一开始或许还会忌惮这是在玄冥境内,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一旦外头的人一旦征伐起来,玄清庄是保不住清欢的,只能为了保住玄清,将清欢逐出师门的。

她一早就准备好了跑路的银票,塞到了他的包袱里面,“我以前是不是忘了给你压岁钱了?认识这么久,意思意思。”

慕清欢站在马下,慌神无措,“这么多钱,千两的啊!够我在都城买好多房子好多地了,当压岁钱你也是够扯淡的。”

“日后你会明白的,若是一年之后你还愿意还给我,就丢在我脸上做一个你一直都想做的事情,把银票摔在我脸上羞辱我啊。”

慕清欢不知道她如何那个样子还能做出这个没良心的样子,还是收下了。

“一年之后,我去哪儿找你啊。”

赤莲没答,一夹马肚子,千里就往前面奔去。

“赤莲。”

她回过头来,灰衣黑发,眉目淡淡,脸色苍白。

“你去哪儿啊。”

“我不知道。”

赤莲转过头去,让千里一尥蹶子便前往玄冥境外去。

重重蔽林子,深深荫绿,一马跃过小灌木丛,拐过弯去,不再见人影。

慕清欢眼看着她的声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想留的人留不住,就只能目送着她走远。

风儿起起落落,三卷又三重,林木萧萧下,肃风轻轻扬。

他知道她只能往前面,而他只能往上面走。交集,就那么断在了石阶梯前,以后会不会再有交点,谁也说不好。

这个江湖,不久之后,就要变天了。

慕清欢走在回以前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心里除了感怀,却是有些陌生了。这地方,终究还是不熟悉的地方,哪怕是活了十八年了。

不是家的地方,永远都不是家。

小颖儿嫁了,那个从来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叫“清欢哥哥”的人嫁了,那个以前不管是一心想要嫁给他还是只因为他长得最好看的缘故想嫁给他的小姑娘,这里再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的温情,似乎就这么没了。

许久没有与“玄清庄”的人联络过,一是不敢,因为师父和师兄们要是知道他是跑去玄冥的话,肯定是要打死他的。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人。

再次重返玄清的门,他一只脚抬了许久,落在门槛上面,不知道下一步该要折往何方去。

知道一个十二三的小男孩看着了,跑过来问道:“这个公子到这里是要寻找家师吗?”

慕清欢愣征了许久,他已经不是那个最小的小师弟了,庄里面又来了好多新的人,这不过一年,或许所有的人都他忘了。

“我……”

一个人影窜了过来,阴阳怪气道:“哟,你还有脸回来啊,死哪儿去了!”

是十五师兄。

“我说你啊,一走一年多,连个信儿都不回来,我们师兄弟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不多时,他周围已经围了好十多个兄弟在,都是在问走江湖时候遇到了什么好看的姑娘,可曾一声温情慕郎诉上了床?又去了哪儿的窑子里面,可看到了比起霓红裳更好看的妓子在……

除了女人,还是女人。

他一时之间觉得这一年之中,师兄弟还是那个模样,什么都没有变,二十多年纪该有的下流好色,该有的不可一世,该有的口无遮拦,什么都没有变!

该有个狗屁!

玄冥那些人那时候做的是什么,这些人如今又是做的些什么!

慕清欢瞬时之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了。师兄们看着,全部是有着一张可笑的嘴脸,可悲的生活,可笑的人生。

一个人抢过他的包袱去,像一只猴子一样要像以前兄弟之间那样有何共享一样,抢过去就翻,慕清欢当时就急了,“十二师兄,把东西给我。”

“别介啊,师兄们就是想关心关心在外头有没有吃苦。”他翻了一下,“可不能让小师弟在外面受苦了呀。”

慕清欢一步上前,被其他师兄们围着也出不去,只能伸长了手看着:“就是些衣服而已。”

话音方落,一个蓝绿色的东西就掉了出来,慕清欢眼一跳——那是唯一可以查到他身份的玉碟!

他一掌拨开挡在面前的人,一下子抢步过去,倒在地上,手上接着那玉碟,要是摔在了地上,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还好还好。”他心落下,松了口气。

——不对!

他的玉碟一直都是佩戴在身上的,这一块又是从哪儿来的?

慕清欢生疑,伸手往脖子下面探去,自己的玉碟没有丢啊。他立即翻看玉碟上的花纹。玉石的纹理色泽与他的有些许不同,一看玉石上头,前头是一个慕字,反过来一看,一个“言”字,赫然占据了他整个瞳孔。

他想也没想,从十二师兄手里抢回包袱,一下子使出功夫去追那已经走了的人,飞了好久,千里的脚蹄子印到了石板镇子之上便没了踪迹,她往哪儿去了,也没了线索。

问人,人皆不知。

些许个人指了个方向,却都是错的。

人就这样走失了。

一时之间,慕清欢觉得自己很无力。天已经黑了,小商埠的摊主们都收拾了东西回家,店铺也关门了,慕清欢抱着那一个小小的包袱,一下子跪在了安宁小镇的石板之上,举目皆是颓废,万物静无声。

她一开始接近过来,就是有目的的。

可是,除非是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她不会将秘密说出来的。

她不是要出去养伤,而是为了把那些暗地里头关注这玄冥宫主的内鬼的视线吸引过去,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她是要以身救人的。

她是唯一能够知道他的身世之谜的人,可是眼下,这最后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死的最坏决定的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啊……”

望目深远处,每一处每一处,都映出他的无能来。

看到的,尽是夜里无尽的黑,尽是一阵阵的绝望啊。

安宁小镇石板上,慕清欢觉得像是一座沉重的愧疚大山压在身上,喘不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