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主你的意思是?”
大清晨,罂粟被女宫主的一声令震住,许久没有得回过神来。
“是,放出消息去,‘玄清庄’的慕清欢,打如今起,是我的男宠了。”赤莲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怎么大胆便怎么说去,只要把这个意思尖锐地捅到那些人耳里头就够了。”
“可是,清欢他……”这是罂粟这么久来第一次质疑这个令的准确性,继续多舌,“我怕他日后知道了,他特别又自尊心的,一定会恨宫主您的。”
“狠不狠那时候已经是无所谓了,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的话,如果解释起来他还会听的话,那么,现在为了保住他的命,也为了保住雪衣的命,只有这一条路。
“可是——”罂粟不依不饶起来,这是她最大的不解,更是她已经承了前代宫主的遗嘱要好好带养慕清欢,他要是之后听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晓得,不晓得会是个什么心情。对于他来说,名声,永远是比命更重要的啊。
“这是命令!”
这一句话,永远就是最后的令式所在了,谁都不能违抗。
罂粟表情一下子不再犹豫,点头,“是!”
“谢谢,”赤莲缓顿一句,“罂粟姐姐。”
下一个,天涯。
“本宫要出宫去一段时日,”话说到这儿,天涯提步边去收拾东西,“你不去,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要去查一件事情,归期未知,大致半年。”
天涯愣住脚步,却没问什么。
“宫里就留给你了,丁长老有退心了,现在我信得过的,只有你了,莫要让我失望。”
天涯不作声,只是看着这小宫主,冷面愣神。
“宫中里头很是不安定,中间牵着些内鬼,本宫却没有那个心里去多追查了,还有其他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现在把这些交给你,你替我守住玄冥宫,揪出那只鬼。”
“是!”
“宫里众位长老那边,你替我去各处说说。”
天涯应声。
他昨夜应当在的,可是,他却因为太多疑,被先前的风吹草动引了过去,却留住了这一个大头进了来。怪不得天涯太没心眼,只是那个人,已经摸准了天涯的心思。天涯虽恨,人却单纯,他就那般被宫里的鬼给骗了去。这事儿交给他,也算是让他报仇。
“昨夜,我抓到了一个人,他封喉自杀了。”天涯交代。
“找到身份了?”
“未曾,他自焚了。尸骨现在在后山之上,化成了一摊灰。”
“可怕!”赤莲本就虚弱的身子晃了一晃,及时扶住了东西才站稳。不过这个可怕,却不是为着自焚的可怕,而是那些内鬼背后的老大可怕,心甘情愿承担火焚的痛苦也不愿意将组织暴露出去。这样的背后人,该得有可怕啊。
“还有人,你一定要抓出来,否则玄冥不保。我不在的时日,你一定要守住玄冥宫!”
天涯抱剑在手,“属下遵命!”
走出天涯的院子,临着不远,即是望舒,他还未曾醒来,不去相叨扰,又非生离死别的。他又是个鼻子像狗一样精灵的医师,再是淡的血腥味道,他也是能嗅出来,那肯定是瞒不过去了。
站在玄冥宫主院前,她差点走不进去,看着“兰若院”里头寂然安和,不愿意去做一声离别。对于雪衣,她一直不愿意将他放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方的,可是,这一次却不得不放了。
宫里有内鬼,他后头的势力一定就是她自己来的。既然是冲着她来的,就以前莫要能让这一个祸害波及到了雪衣。雪衣是个半点武功都没有的人,极为容易被人盯上的。
眼下她一声功夫尽散,做不了那个英武为誓的玄冥宫主,只能像只被人驱赶的老鼠一样选一个洞口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赤莲是要把人都引到别的地方去,她独身一人,万万就带不得雪衣一起了,不能让他一起糟了毒手。
宫里有天涯罂粟、还有各自手下的人在,也不会那般大动干戈地去动雪衣,明眼人一见,也看得出来雪衣只能对她有个威慑之力,对于玄冥宫来说,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附庸在女人身上的一个弱男人。
唯有留他在远方,才能让他在接下来的乱祸里头,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这是赤莲思索了一整宿的计划,却肯定是过不了雪衣那一关的,这一次,却万不得让雪衣拦了先,以前入滇区的时候,就被他那一张看上去纯良的脸骗了个透,这一次,就算是逼,也要把他留在这里。
兰若院屋院里,他依旧沉睡,药力已经渐散去,有醒之状。
赤莲看着天日,已经不早了,将任在梦里的人弄醒。
雪衣朦朦胧胧地睁了睁眼,半坐了起来,揉着眼皮,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说着:“犹是春闺梦里人啊。方才还在梦里见到你,不想这刚醒,又能见到你了。”好看的脸就睡意十足地笑着,勾魂眼一眨一眨的。
她将他的手拿下,抓在手里头,眼睛不敢瞧他,只能看着那手心的掌纹,指尖划过掌纹,轻轻说:“衣,我要出宫去,不知归期,不能带你,这一次我说真的。”
那未醒的人,这么就给吓醒了。
“不是,我说才才分居一宿,说得可是气话么?你这是表达我这些日子太忙把你忽略了,所以不高兴吗?”雪衣想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
“也是,你会更强硬一些,直接打人是么?”
他不知是调笑,还是别的什么,故意牵拉远了话头子去。
没得到回答,雪衣看着自家姑娘看着也是一脸正色带哀样,知晓得了她说的是真的,问:“那抬头看着我说,告诉我为何?”
“我要出去查与玄冥作对的究竟是有那些人,明里的还好说,暗地里的,只有我自己亲自去动手。现在他们已经是逼在我头上来了,我若是现在不处理,不出几月,一定被被他们按到地下往死里整的。”赤莲怕他不信,就算是装着的模样,也看着那一双打探的眼神,也依旧撒着谎,“宫里我不在,需要一个人看着,你心细,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你会怀疑着的。天涯是会跟随着你的,有什么事情便去差遣,莫要怕他,天涯人情不在,但是忠心到还说得过去。你把我的东西拿给他看,他敢违背,就按宫法处置。”
“停!”雪衣急了,“你为何会这么急去?”
她沉默,眼前有些眩晕,挠挠头,实则是按压着头上的穴道,说道:“因为世道逼我,别无办法。”
“你真的,听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想你跟着我出去有事的。平日里我都不愿意与你分开,若非,若非万不得已,我……”
“我明白。”雪衣听着她略带着哭腔的声音,唯有妥协,别无办法,坐过去怀搂着这个即将远行的人,“我都明白,你别说了,我全部都明白。”
“那就好,就好,”赤莲强忍住鼻子里头的酸痛,把脸埋在他怀里,另一阵眩晕又袭了上来,眼前发黑,她眼见着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出现黑点,那是一种征兆,散功的征兆。
脑袋被一双温暖的手捧着,“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日子来,我好久没能好好地看你了。”
这些日子,两个都忙,忙得没时间好好看看对方了。
抬眼一瞧,那一双眼睛里头,星星点点,全是看不清的别离心绪。
四目相对,一言难求。
雪衣用指腹轻轻划过她描过的英气之眉上,拂过眼角,低头在额间,鼻尖,下巴窝上印下一点轻轻的吻。胭脂的味道,她的味道,留在鼻尖,成了这一年里最思念的东西。
赤莲眼前有些发黑,看着他的面容都有些模糊起来,知晓得快在他面前撑不下去了,不能在他松口的时候漏了馅儿,否则这么多话,做的计划全部都白费了。
“那我,我走了?”
雪衣不舍得,却已经得让她走,从下巴窝上走,触碰到了那沾了甜蜜糖一样的小嘴,只是一个小小的触碰,离开,看着怀中的人,若有似无地点点头。
却不能说一个“好”字,这话,他不愿意说。
赤莲多看了几眼,决然转身,方转身,便看见了那离在屏风处的一身红嫁衣,还有他的婚服,双双摆在一起真想是拜堂成亲那一日,一对新人同在,拜天地,做交拜一般。
她心里一酸,当没看到一样,走了过去,一点都不敢迟疑。
雪衣像是有什么感触一样,喊声道:“莲。”
赤莲回头,站在暗处,眼眶里面沾风带雨,“嗯?”可是他未曾看见,只看见了那走得决然的脚步。
“你早些回来,我等你呢。”
身体的幅度做得很大,怕他看不见她很正常一样,站在阴影里面,赤莲将脸上的表情做得也很大,装似开心地笑了,她说道:“好啊。”
背过身去,眼眉一下子全部走在了一起,张开嘴,心里有苦难言。
——这世道逼我,连跟一个人在一起,都是一件天大的难事,总是在任何时候被任何事情打断,打得粉碎,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
风很快将那一滴划在脸颊边上的泪吹干,一条淡淡的水痕之外,什么都不留下。
两匹马一前一后,一白一棕。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灰一黑。
“你……”慕清欢看着坐在马上都摇摇欲坠的人,不忍地问着:“真的要这样子出去吗?”
她挺直了腰背,点头:“我现在不出去,明天玄冥宫里头就会有人死的。”
“那你知道是谁对你动的手吗?”
“这一点我正想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不曾?”
慕清欢回想,却发现什么都记不清楚,那时候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她身上,“他全身都被遮住的,连脸上都是,他带着眼罩,我不知道。不过,他功夫很高,比起我师父来,应该都是不会输的。”
“我猜测,是清舒派来的人,也有可能是清舒本人。”
清欢一震,“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在‘锦玉谷’里面共同出生入死过的吗,怎么会……他,这么快就赶不及要杀你了?”
“你还小,你不明白,清舒这个人深交不得,一起要保命的时候,他是最好的同伴,可是互相敌对的时候,他就是最要命的反咬蛇精。”
“我功夫不及他是事实,可是昨天那个黑衣人动手的时候,有迟疑的。”
赤莲问:“迟疑?为何?”
“不清楚,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把我先撂倒的,可是却没有,看到你好像那边有问题的时候才下了杀手的。”
她沉思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一定不是先前宫里的内鬼的,他的等位比内鬼更好,内鬼被拿去引走天涯了,他才有能力亲自来动手。
一个哑哑的声音霎时间又传到了她耳膜之上——莲宫主,你要用心去看。
用心去看?
清舒?
难道清舒一开始就在警告她,他不是真正地把她当作同行伙伴的,而是一开始就觊觎着玄冥宫的宫主之位。却还是把她拿去做了报仇的垫脚石!
去你娘之的清舒!
赤莲憋在心里一遍遍地骂着清舒,又骂自己不长个心眼子,一直被清舒踩在脚底下,还给他这么动了手,窝囊!
眼前昏黑,她差点栽倒下马去,幸好慕清欢抓着了她的胳膊,“你别勉强自己,你都没看着你这脸比死人还白,你听我一句劝,好好地活着好不好。”
赤莲倔强地坐起来,正色看着他,“我想好好活着,可是,别人愿意吗?”
“整个江湖,都不愿意我活着,”她抬头看了看那玄冥境外的江湖纷争之地,嘲笑地说着,“当初浮尘宫主出宫的时候,正是江湖流言蜚语风起的时候,前头江湖人话,后又有那个女人要讨要丈夫的命。清欢,你知不知道被所有人仇恨,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慕清欢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一阵一阵地扎着疼,跟以前看着她与雪衣一道时候恩恩爱爱不同,彼时是嫉妒的心疼,现在却是为这个人心疼。
“不出几年,江湖就得大变样了。要么是玄冥占了上风,以后江湖都姓玄了。那些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可是要走到玄冥境内闯过机关,却是难事。可是那个内鬼不抓到的话,那玄冥就得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