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许久,整个宫里都消沉得很。
一日风雪大作,慕清欢带着一枝打着苞的梅花走进了主屋去,顺手就插到了花瓶里头去,看着只有赤莲一个人坐在那地方发呆。
他轻声唤了换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啊,你来了?”
慕清欢想想,问道:“我问问你,你当初为何想着要将红玉叔埋进浮尘宫主的棺里头呢,还……那不算得葬礼对吧?究竟死,在你眼前,是什么样子的呢?”他挠了挠脑袋,摇摇头,“我不明白。”
赤莲点头,“我也不明白。”
“那你为何不远千里也要将红玉叔带回来呢?还有那些骷髅头。”
“我只是觉着,红玉应当是想见到浮尘的,我从那上头跳下来的时候,落到水里头前,红叔回光返照的时候,他喊了浮尘的名字的,他已经很多年都没见到她了,我只是觉得就算是死,他也愿意和浮尘在一块的,所以才那么做了不敬我玄冥先代宫主的事情。”
清欢渐次点头,问道:“是不是每一场死亡,都不一定是坏事啊?”
赤莲不晓得如何解,懵懵点头,“应当是的。”
“我懂得了,有些事情用死解决,其实才是向死而生的,我明白了。”他一个劲儿地重复他所知道的明白,倒是让得她更加糊涂了,道:“你磕五石散了,好好坐着。”
清欢小狐狸那般狡黠一笑,“对了,那日你怎么找到我的呀?”
“那日?”她想起来,“我们宫里以前有一条黄花蟒蛇,你见过的,就是那一条小的,我估计是它见你给冲到水里半死不活呛了许多水,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一直守着你的。”
慕清欢眨了眨眼,眼睛一下子没了光彩,“它啊,”脑袋就垂了下去,“我后来跟着去善后时,见到了它的,好惨的样子,你怎么早不给我说啊,”
水水不知为何从地宅出来,就一直跟着她的,她一想到它,就是心碎,原本它是能一直平安地住在地宅,蜕皮,生长,死亡,可是它被带出了地宅,走到了这人世间的尔虞之中,不得好死。最后也是为了救莫家人,义无反顾地咬上了那更加可怕的同类去。是她一开始的错,把它带了出来。
一开始,也不应该将清欢搭了进来的。
“我有什么办法啊,你没看到我昏了二十天我怎么说嘛。”赤莲颓然一笑,“我以前还说呢,我爹给我留的什么玩意,可是——不说了,说得难受得很。”
室内熏香缕缕烟,暗香沉沉,她想起去年今日那时,犯得错事了,他也没当回事了,她私下里头,心里结着疙瘩,问道:“快过年了,你回‘玄清庄’吗?”
他摇摇头,“不回,师父不会管我饭,三碗师傅会管饭,我跟着三碗师傅过年。”
“行,在滇区你看着是瘦了不少,去找三碗师傅给你补补,万一补好了,你把三碗师傅娶了吧,他老人家还没个媳妇儿呢,不是都说男人娶媳妇要娶贤惠做得一手好菜的人家吗,三碗师傅就挺好。”
慕清欢站起来,觑了她一眼,眯眼瞧瞧,像只小兽一样咧嘴,凶得很,“鬼扯!”一撩大氅便出门去。
……
宫内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夜里,暗淡雪地里头,挂着红红的光,落在雪面上头。
醉仙楼楼,赤莲高坐当中,副座之上,雪衣给她剥着螃蟹壳,一面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附过去,轻声说道:“记得去年今日么?”
赤莲夹着肉的筷子一抖,落在盘中——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他还故意勾引她来着,弄得她只能返回去躲着,煞是狼狈得很。
她赶紧摆了摆手,“不记得了,本宫当日,唔,醉得厉害,嗯,自然什么都忘,忘了。”打着磕巴的话,雪衣一笑,将螃蟹肉夹在她碗里,恨铁不成钢地笑着,“倒是连借口都还没能忘记呢。”
她沈默,这男人,记性真好。
雪衣又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装大和敷衍我的时候,都喜欢称呼自己一个‘本宫’?”
她细想想,也是。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不喜欢你敷衍我。”
她缩了缩脖子,怂在一块儿,“那啥,咱们吃饭呢,吃,来,别客气。”
雪衣鼻息一重,罢了。
今年的春节,宫里有些热闹,多了一个到处端着盘子走动着的清欢,一点都不顾及着礼数了,越来越像个不拘于礼节的玄冥宫人了。还有一个,就是坐在白银修身侧的霓红裳了。
赤莲很不明白,为何这下头的霓红裳,始终喜欢那一阵阵的眼神打量她呢,难不成,霓红裳是个喜欢女人的人?
她觉得全身一寒,抖索了一下。
霓红裳只是挂着笑,到处打量着,跟白隐修的安安静静全然不一样。
韦师傅此处破了例,举着个带锁封好的小檀木箱子走上来,说了几句恭贺话之后,问道:“宫主,老头子跟你打个商量可好?”
怪哉,向来安静的韦师傅怎么就多话了呢?
赤莲点点头,结过那小箱子来,“你老说。”
“宫主啊,我知道你啊,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韦师傅有些为难,还是说道,“但是啊,别老把老头子给你做的衣裳全部拿去送到地下去了,老头子做那么一件衣裳,里头镶着的保命暗器,耗眼睛得很,宫主以后别随便送了啊。”
赤莲脸上挂不住,韦师傅给她统共做的几件好衣裳,给留玉带走了一件,前些日子留在了棺木里头一件,韦师傅见不过去,看着前些时候心情不佳,这时候才说出来,也是为难韦师傅得很。
锁“叩”的一声打开,她提拉着箱子里头那一件猩红色斗篷取出,摸到手腕之处,又是镶着一个很难发现的暗格,很精巧地藏在衣袖里头。
她犯错了一样地点捣着头,说着以后不敢了,韦师傅才满意地下去。
守岁时,花炮鸣响,一炮冲天而去,“嘭”的一声,在夜空你头,绽了一个大大的烟花。每一个人瞧着,心有所慰然,一年到头的苦楚,总算是结束了。
一岁,伴了一岁,所幸平安。
只是想不透,那一开始拿着一张无字信来的目的在哪儿,还有,那个女人体内,究竟藏着的是谁?许许多多的不明白,怕都是随着那个女人的死,埋进了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过去了。
赤莲站在“镜月台”上,看着那一璀璨展颜的烟花,想了许久。
今宵又下雪了,她忽然间,觉得有点冷,不知道那后山的墓地,还有玄冥境内不远的小山处的那一方无名孤坟,是不是在雪地里头,沁凉冻骨。她觉得心冷,玄冥宫主一个个的,都没能有个好下场,正如那些生在帝王家的人一样,走得惊惊颤颤,终究没有一条好出路。
双手环抱着,缩了缩脖颈,立即,就送来了温暖的大氅加身,雪衣道:“冷的话,我们下去,这里风大。”
“不用,我就想留着,然后乐呵乐呵。”
雪衣不解,歪着头问她,“怎么个乐呵法?”
赤莲伸手指了指“镜月台”下,道:“你看那玩花炮的清欢,笑得开心得很,你觉得,”她一顿,从袖中里头摸出了一个红红的书简,细看来,像是一封喜帖一样,“他看到了这个,还开心得起来么?”
他叹气,“何时你老喜欢拿清欢作乐了,他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
“他喜欢要我不痛快,我就得让他不痛快了,吃我的喝我的还骂我,你说说他那小脸皮子随谁啊,”她想了半晌,又笑,“说起来我以前,也是吃迦冥的喝迦冥的,也会背地里头骂他,唉,天道轮回啊。”她摇摇头,看着那下头正拿着火折子去点花炮的清欢,巧在他亦是看到了,咧开嘴,嘻嘻一笑,小狐狸眼一弯,很是好看。
他挥挥手,喊道:“嘿,你俩来吗?”
“行,来。”呼回去,她直接横过去搂着雪衣的腰便从高台上头跳了下去,深陷到了雪里头,不容易拔出脚来,
她不曾告诉雪衣的是,这封喜帖是几天前就收到了的,却不敢放在主屋里,怕清欢瞎转悠时候发现,便一直携在身上,为了让他过个好年,便不曾告诉他,他的小师妹,就要嫁人了。
她还在甚觉自己高尚有加,爱护小辈的时候,一个雪球就砸在了她的肩上,往旁边一瞧,是沈望舒。
“你吃饱了哇!”
沈望舒被骂,也是被骂惯了,一点都不在意,接二连三的,便是他团起来的雪球。赤莲也不客气,抬起脚来就往他那头踹去许许多多的带着冰渣子的雪,将他身上,头上,满满当当的覆了一生。
“有仇必报,你绝对是龙生子睚眦。”沈望舒走过去,对着雪衣说道,“把这个狠心的女的给我一刻钟头,我有些话与她说说。”
雪衣没做声,只是看着沈望舒,暗暗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嘛呢?”沈望舒苦笑,笑得惨了,“我又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心思,要真有,早在一年前,我就把你踹了,别老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你连人都不是。”赤莲出声解困,另一只手贴了贴雪衣的手,尔后脱了出来,“我去去就来。”
他依旧没做声。
两人走远,她问道:“什么事儿?”
沈望舒习惯性地将胳膊放在了她肩膀上头去,撑着就便走便腹诽着:“这兄弟,是怕我看上你,还是怕你看上我啊,还是怕我看上了他啊,天呐,这男人的内心忒是细腻了些。”
“有话说话,别搁我面前说他不是,我削你啊。”
沈望舒正声而道:“我问你一件事啊,咱们在那个墓室里头见到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她摇头,“不是特别清楚,听红叔以前稍微提过,是阳城哪家小姐,没什么名号,也就来得个‘青瓷仙子’什么的而已,不过,她的本事忒大了些,依着她的家庭背景,是不能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的,那些降头术什么的驭蛇的,凭着她家庭里头的那点人脉,她家算是清清白白的,是不能摸到这些东西的。”
“你是说她背后还有人?”
赤莲点点头,“我回头查过她。也顺道查过穆泽,这桩子事因为搭上了浮尘倒也轰动过一时,可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以为她也死在那场灭门里头,却未曾,不过家主是死了的。那她一个小小的没什么名望功夫,也不算得有什么心眼子的女人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人在后头推手,不可能。”
“我想也是,不过搭上浮尘宫主却是意料外的事情。”
说起浮尘,她“唔”了一声,“浮尘么,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沈望舒惊异,看着她不解,胳膊却僵直了。
“丁长老和红叔的话对得上,浮尘出去过的一次,然后就是把白隐修带回来了,还带上了你,你的身世,就在这里头,你知道些什么不曾?”
沈望舒摆摆手,“我那时候小,记不得事情,我问我师父说的是那时候我师娘难产死了,他一个人郁郁寡欢的,浮尘宫主就把他往宫里头带,回宫途中见到了小乞儿的我,就心生侧隐把我当做了他自己那死去的孩子了,带了回来。”说罢,不正经地笑了,“身为江湖九美的人,估计能生出这种孩子的家族,一定少有得可怜,不行不行,我得回去早早我的族谱去。”
“说起那个排名啊,你瞧慕家俩儿子都在,雪衣更是超脱你们之外,少给我发不完的骚。”她骂了一骂,又慨叹一声,“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都是让她带走了,那石棺里头的男尸,婴儿,还有她把这三家人的骷髅头都带进那里是为了什么,还有弄作一个北斗七星墓葬制度究竟是为了什么。唉,烦扰啊。”
沈望舒看着她的脸,出了出神,道:“小宫主,我在外头没怎么照顾到你,生气么?”
“生气?我还担心你别给清舒弄死了呢,你去翘人家墙角,要是我我绝对弄死你。”
沈望舒戳她胳膊肘子,说道:“舍得么你,我死了谁跟你一天逛窑子走码头啊。”
“诶?”她转头问去,“说过来你跟清舒两个人是不是,”她双手握成拳,背处一碰击,与他眨眨眼,“通气了,搞成了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