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再心急也没什么用,赤莲咬着唇,狠命地压着自己心里陡然而生的火气。
她知晓得清欢的脾气,若是一开始没有要做的事情说好,那这个小混账可是个什么事儿都能稀里糊涂做得出来的人啊。
眼下机关已经被她自己亲手除去,毁到了什么程度,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又能够把清欢拦到什么程度,她不怎么动脑子,都知道是拦不住他的。
这里没有了那么多阻拦,他若是一个贪耍、担心,又或是别的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把他逼了进这个鬼地方来,对于他无人跟随的情况下来说,那就如同是入了魔窟,是绝对死在这里头的。
赤莲焦灼着一看那团团相聚在怪异山头的乌色乱云,心情一同随着被闷进了暗室,浓郁得化不开。
仅仅只是看天色,那紧邻着鬼脉的地方,妖异诡怪,一瞧就知道此处才是真正算得上鬼怪之地的。她自己这此行一去,可能就是有来无回。情况最终是什么样子,连她自个的身家性命都说不准,定然莫要多说清欢了。
慕清欢又这么倔,他……赤莲看着他的脸,惨笑了笑:我当拿你如何是好啊……
还未做出一个两全的抉择,不远那处,泥浆忽然声响,那是翻搅开来的声音。
三人惊异,齐齐看了过去,正看着罂粟将她的娘亲轻轻推开,跪在淤泥潭子里,颤抖着腿脚站起来,摸索着那个女人的指尖,缓缓地将自己的脸靠上去。
罂粟抬着头,带着数不清的血丝的眼,平静地看着她娘,打着颤地将自己手抚上女人的脸,轻轻予她,阖上那难以瞑目的双眼。
沾满淤泥的手盖在那阖上的眼睑上,罂粟轻轻将她推入深泥浆,埋进了这片,她生来在此的土地,亦是死于在此的土地上。
叶落归根,人死还土。
罂粟取下脸上的恶猊凶兽纹饰的面具,轻轻将脸靠近泥下冰冷的面目青黄的脸,泥水之上,一层波纹,乱乱散了开来。
那是她的泪,打乱了黑昏泥水。
一滴还乡孤儿泪,给这一片死亡的土地上,添了一份带着人情的东西。
那是“锦玉谷”的女儿,重回故土的,第一滴泪。
罂粟拾剑迅速地划下一缕头发,她取下头上的缎带,将一缕头发缠上,安然冷静地放在她娘的脸庞,嘴里轻轻动着,说着只属于她的家乡话。
三人静静地看着,难能地齐齐合静。
埋下亲人的整个过程,安静而又肃穆,既是一条悲路,也是一条喜路。
那个女人做了十多年的怪物,如今终于一朝得以逃离桎梏,彻底死亡前,还能重见一见丢失了快二十年的亲女儿。这“死亡”,对于罂粟的娘亲,也算得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可是,对于罂粟,却是这一辈子,永生永世都走不出的结了。
哗哗水声,翕动着泥浆的响声接而响起。
罂粟带着一身浑浊的泥水落在石块之上,一身桃红艳色的衣裳,如今早已经齐齐沾满了浑身淤泥,头发上全部是早已经干涸的泥巴,脸上也是花得一块一块的。浑水落在眉上,凝在鼻尖。一双红着眼眶的眼睛,通红肿胀着,与平日那个爱温柔明媚一笑的罂粟相比起来,煞是狼狈得很。
可是身上的狼狈,却掩不住她的眼神,倔强又恨厉。
息息风声,沾湿的衣裳带着湿水声音。她落在大石块上的第一件事,便是举着手上的剑,高高抬向头顶,嘴里寒声清冷,“属下请罪,与宫主作对,此为第一罪!”
赤莲抖颤了颤眼角,转而平静下来,任由她说,不做打断。
寒声继而响起:“身为护法,擅离职守,此为二罪!“
“误让宫主落入险恶之间,险些受伤,此为三罪!”
“请宫主责罚!”
冷漠的罂粟,才是玄冥护法罂粟。那个在“锦玉谷”重回的女儿,早就在迦冥捡到她的时候,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就已经随着“锦玉谷”的死亡,一起死了。
如今活着的这个,只是玄冥护法——罂粟。
“嗯,回去再做追究。”赤莲心里盘算着,就算今后回去了,到底要不要此事追不追究,也要看自己能不能想起来了。
谁叫自己是玄冥当家的呢。当家的存在意义,不就是想食言就食言,想矢口否认就否认吗?
罂粟的情况她自己已经解决了,就剩下慕清欢了。
赤莲看了看那个依旧一脸昂然,满是坚毅的脸,叹了叹气,也只有如此了吧!
她道:“命令!好好带着慕清欢,莫要有任何闪失。”
罂粟闻言,立即收手而下,挽了一个光影四起的剑花,佩剑长身亭立,英姿飒然,清风惊起,额发飞落风间,孤绝泠然,卓然出群。
清寂的声音,落然有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