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慕清欢的手腕子走远了,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赤莲抬头一瞧,那浑浊泥水里头满是各个器官和尸块,有手有脚有脸的,那些东西,件件都是不含糊。
她一认真瞧了瞧,看着些细若小指粗细的东西,以为着是蚯蚓,却长得一副穷凶极恶相,骇然了一着:那难见着的细小蛇头,就算是僵死在这扎满死人的泥土堆里,也都像是经历垂死挣扎了一番,脑袋拼命地冲着人,嘴里嘶叫着,咬人的劲儿马上就要来。
泥潭里那边,罂粟还是老样子,跪在淤泥底里,脑袋埋在那个女人的怀里。
换了一个方向,赤莲这才看清楚,着实大吃了一惊,两个人的那个姿势,并不全是罂粟埋在女人的怀里,独独对周围所有都冷漠以待。
她看到的全部是,那个女人的唯余下的一只手,轻轻放在罂粟的头上,那动作,就像是幼时稚子孩童时,为娘之人对自己小孩子的爱抚之举啊!
她的身子微微倾向着罂粟,这才看着像是罂粟埋在她的怀里一样,其实却是她主动驳斥了她身体里面被操纵的部位,近了孩儿的身,要给予最后一份母亲关怀的。
赤莲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个,认真一辨识,还有那个女人已经被咬得死死,留在嘴唇深处的一条牙印子,深能见道下颌骨。
那个女人,早已经不算得是一个人了,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忘记,她是一个母亲。
那一刻,赤莲忽然之间,对那个怪物一样的女人,心中满怀敬意,看着那怀抱着失去多年的女儿的那个女人,她忽然间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莫家还是未曾破落的家,她的亲生娘亲,也常常是会这么把小小的莫子鸢,那么搂在怀里的。
赤莲这才发觉,她早已经记不住自己的娘,长的是个什么模样了。
赤莲那时候也终于看清了许多事情,入滇以来的平辈人里头,全部都是孤儿,全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了上辈子的亲人,她自己是,雪衣是,清欢也是。罂粟,天涯,清舒,所有的人,都是孤身在外的小儿,早就没了回家的路、
眼下罂粟找到了自己的亲娘,却又不得不面对着自己母亲已经是个惨遭谋害死人,还是个连死后都不得安生的人。
这件事情,对谁来说,都是熬不过去。
难怪慕清言昔日说给她随意编扯了的一个名字,编造了一个身份,就算罂粟没有在那一场毒害里头烧坏脑子,依着当时的情形,他也是会去找白隐修拿一晚药封了罂粟的记忆的。
赤莲又突然灵识一明,知晓得慕清言是为何意了:罂粟花,是为能致人迷幻的一种花,他就是想让罂粟,活在她的迷幻里头,千万莫要打破了这个看上去更为美好的幻世。
这个幻世一旦被打破,就是真真切切的人间惨剧,再也回不去以往的幻境里面。
什么是失路之悲?出了那场幻梦,所有真相一下摆在面前,让人接受不了。
等到想要回去的时候,才知觉,路已经丢失了。
这是所有人的悲哀。
慕清欢突然间一问,“我到底是谁啊?”
她猛然一震,道:“你是你啊,问这个做什么?”
慕清欢老老实实回答,“以往你说你们所有人都是没爹没娘从石头里面爱出来,就出来了一样,可是,今日看到罂粟姐姐都找到了家人,才晓得你是骗我。”
“谁都有家人的,就连这么个地方罂粟姐姐都能找到娘亲,可是我找了十多年了为什么都没能找到半点消息?”
“我看着罂粟姐姐那个模样,就想到了我自己,要是我什么时候见到了我亲爹娘,他们也是那个模样了的话,我该怎么办?”
她一时间答不上来,看着清欢,不忍,转头看着雪衣,求他来解困。
雪衣道:“人生贵在行乐,不是你一直秉承的信理么?想着那么久远的事情,何必活得那么为难。没必要非要去寻求身世的不是么?以后要是能见到,还是当没见到罢,否则各处伤心得去么?”
雪衣与他宽慰笑笑:“那太不好。清欢,你说是不是?”
慕清欢摇摇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看着罂粟姐姐现在的样子,难受得很,我就想起了我爹娘,我从来都没有尽过一份为人子女的孝心,还要这么行乐下去的话,估计天老爷都会看不下去要劈死我的。”
他想想,从怀兜里掏出了一块玉碟,“我唯一能知道我身世的,也就只有这一块玉石了,赤莲,要是咱们还能回去,我想请你动用你玄冥的本事,帮我一个忙,可以不可以?”
赤莲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问道:“找家么?”
慕清欢点点头,“我还是慕家的人,当然得回慕家去。”
知道了慕家的事,他或许就会宁愿自己从来都不知道慕家罢。
赤莲苦笑了笑,就连清欢那么心思粗糙的人,也想在了自己身上。可是这对于他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她道:“留在玄冥不好么?”
他摇摇头,默了一默,“挺好,可是玄冥不是我的家啊,这里,我没有归依感。”说完他觉得不妥,又说:“也不是怎么说,玄冥像家,可是少了家的味道。哎呀我说不好。”
这理儿,谁都明白,谁也都说不好,倒也不能怪他口舌愚笨。
“这事儿等我回去再说吧。”可是话一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想想,摸出了自己的信物,想了再三,把象征着宫主身份的玉牌递交给他,“你自己去跟丁长老提吧,他管这个的,这动用玄冥力量么,并不是我管的范畴之内,你的私事,还是你亲自去说得好。”
雪衣看着那玉牌,若有所思,沉痛地看了赤莲,转而便别过眼去,眼神寂寂。
交举玉牌出去,也是为了让丁长老知晓得,玄冥第一百三十六代宫主赤莲,已然死去,让丁长老他即将接手他手上的第五代宫主。
而慕清欢怎么着,都是必须得送出去的,万不能让慕家最后一根苗子,折在了这里。
慕清欢却不明白,他想了想,没毛病,倒也大大方方地收了,说道:“既然你不方便去提,我自己去也好。”
赤莲再想说什么,却突然给清舒打断了,“莲宫主你过来看,有情况。”
出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