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留着眼泪的怪物,眼里一阵阵地在晃动着,像是经历着极大的痛苦,口里哇哇地叫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赤莲惊愕地发现,怪物口中,竟然是空空入也的,舌头却是被拔了!

她原本想出手的袖中针,此时此刻,停在了半空之中,不忍地将这个奇特的怪物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击杀了。

透过那重重覆盖在身上的淤泥,赤莲看出来它以前应当是个女人的,这时候尽管浑身湿水沾满了她单薄的身体,但是看到那青黄的脸上,有处处红褐色的尸斑。

她那正捂在嘴上的手,亲眼所见那些尸斑已经遍布了一整条手臂。手臂上头沾着打斗时沾上的泥巴,已经干涸了,她那一双灰蒙蒙的眼珠子,眼神却不是如同其他怪物一样的那样凶恶。哪怕是只有灰蒙蒙的眼瞳,她都能看得出来,那眼里却是满眼的悲伤。

点点落泪,正从眼眶中沾湿,与泥浆一同粘连着,悲痛地望着地上跪着的人。

女人的脸因由带着尸斑,看上去要老些。她大概有四十以上,枯槁的头发甩着泥点子,就是乱葬岗上头的黑尸草一样,横乱倒着的。

一扫她的骨骼,赤莲一瞧就知道不正常,哪有人的膝盖骨肿得那么高的,女人的股骨头像是乱摆着的那样,歪七扭八地畸乱斜着,插破了那僵化了的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来。女人断了的手那处,露出了里头的皮肉,就像是腌制了许久的腊肉,却不见血脉里头的血液,有得只是随着骨肉一同硬化的暗沉红色的东西,还连在里头。

可是她拼命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嘴巴,因为她在拼命忍住要咬人脖子的冲动。

而罂粟跪在泥地上,哭嚎之声不息,只是笑了很多。她跪下,仰着头看着那个眼里悲痛的女人,眼里红红。而掩盖着脸的面具之下,一滴滴的泪珠,就那么顺着脖子不绝而下。咽喉嚎声之中,呜呜咽咽,早已经是泣不成语,赤莲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得几个词儿,可是她一个听不懂。

蓦地,一个破空之声,从旁边传了过来,赤莲扭头一瞧,那是一把玄黑的剑……

——天涯要杀了这个女人!

跪在泥浆里面的罂粟立即反应过来,顿住呜咽哭声,什么也不管,直接拿手要去拦住那一柄“苍柩”!

——糊涂!

“苍柩剑”这么一丢来,她的手就能直接断了的。

是那时,一根银针,从罂粟飞跃而出的旁边横声而去,一下子拦在了玄黑剑身之前,让那冲势极重的“苍柩剑”半分都进不得。

可是那玄铁的剑锋,擦身而过时,却还是将女人身上清黄皮肤,割了个口子出来,皮肉绽开来。

一个落水扑响声起,罂粟早已经将那个女人扑倒,跟她一同陷在了淤泥里头。

赤莲反手一甩,将剑丢回去,立即就过去把正在慢慢向下陷去的两个人拉起来,这时候罂粟一张面具上头,早就是糊住了一层泥,也掩藏住了她的那一双眼睛。

尽管女人一直在驳着她的动作,颤颤身影挣扎着,此时被罂粟那么一扑,被控制的本性一下子冲破了规矩,脑袋里头驳不住了她的手脚,松开了手,长大了嘴,要往罂粟的脖子上头一口咬下去。

赤莲眼疾脚快,一脚将落在地上的人的脑袋踩偏了去,死死地往泥地里面踩去。若是被这种东西咬到了脖子,那可就根本别想活了,尸毒很快就遍布全身,白隐修都难救。

没曾想那个女人的力气大得很,独手撑在地上,脑袋往上面扬,差点就给她的脚掰了过来。赤莲舒了舒气,所幸她只是个瘦瘦弱弱的女人,不然根本仅凭一脚的力量,绝对不能踩偏了嘴去,罂粟就要毁了。

此处仍旧是“锦玉谷”的境内,女人的身份,不难猜测。赤莲看着罂粟这个痛不如生的模样,就知道了这是个她的家里人。生者为大,她不能直接对女人动手,蹲下去便抓住了罂粟的肩膀戴起来,往后躲去。却见罂粟伸至了手,像是要拉着那个女人的衣角。

退的速度太快,罂粟只扯下了了一截布裳,赤莲看了清楚,那是“锦玉谷”的传统亚麻棉袍,不过,那织锦的棉袍却早就黑黑红红地不成原来的模样了。

赤莲将插在一丈多远的地方的剑一缠,便取回了她的“鸢翎剑”,握在手中,递过去。罂粟愣了一刻,眼神立马笃然,立即伸过手来,却不是抓自己的剑,而是扯着了赤莲的手,惊慌无措地说道:“别,别杀她,宫主你别出手……”

她从未如此失过态,赤莲心一沉,她碰到了心魔了。如果自己这不出手,那个女人,那么就只能是罂粟她自己死了。

这一点,确实不能答应她。

赤莲知道若是自己搁这儿耗着,那边的的战斗就会乱了,若是处理得不好,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的。可是罂粟也不能不管,她是绝对动不了杀手的,看着那个女人的模样,与罂粟是有五分相似的,那人定是她的娘。

让她许多年来朝朝夜夜都在思念的亲人,今天终于得见了。

可是她重回故里第一步,就是杀了她的娘,罂粟做不到,赤莲知道是个人都做不到的。

罂粟对于故里的记忆一直是模糊的,可是凭着她那些尽留着的记忆,却还是认出了她娘。而更为可贵的却在于那个女人,明明在死了的双眼里,仍旧是“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的脑子,却还是强硬地支配着她的身体,才将她一声骨骼都掰动得簌簌作抖,才生硬地止住了她的本能不去咬人。

女人迟迟没有再动一步,被一脚踩下去之后,竟然清醒了许多,爬了起来,仍旧是像先前那样子,看着罂粟她,悲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

这一次她狠狠的咬紧了牙关,甚至都将她自己的下唇都咬透了进去,死死封住嘴,坚决不张口露牙,更加不敢多动一步。

这情形之下,动,还是不能动?

赤莲两厢为难了,可是,这是她必须得做决定的,十多年与罂粟在一道的感情,她不能让罂粟这么死在那早已经是死人的她娘的手下。可是身为玄冥宫主,与清舒合作的高位之人,她不能因为罂粟的事情,就让所有人都害死在这里的。

可是将那个女人现在动手弄得尸骨无全的,那罂粟……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她得有多悲恸欲绝,怎么下手!

罂粟仍旧是在乞求着,抓着赤莲的手,指头死死地扣进了她的手心。罂粟眼看着她的亲身娘亲,只能摇头,嘴里慌乱说着几个不明白的词儿,那是在乞求留人一命。

“莲,你小心!”这时候雪衣的声音传来,从后头突然扑过来了一个怪物,赤莲听着他的声音慌忙回头,带着罂粟往后一躲,跑得慢了,扬起的裙裳被抓住了一截,布帛撕裂声响。

险!差一点就落了手。

赤莲很快地思索了眼下的情况,知道在罂粟这里已经耗了太多的时间了,那边多的没法处理到的怪物,便往这里过来了。更惊险的,越来越多的怪物往雪衣清欢那边过去了,清欢勉力地一剑接着砍一剑,却早已经应顾不暇,踹到了一个,另一边又来了。

就连雪衣这个没功夫的人,也划拉着“天灵刃”动起了手了。

——不能拖了!大局为重,更应先做考虑。

推开了罂粟到另一边去,赤莲握紧了手中了“鸢翎剑”,将那偷袭而来的人砍了头脚,斩了还能动的手,毁伤灭骨。

而下一个,就是那个眼里留着泪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