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忽沉忽响,这边却安静得很。
许久,清舒沉吟了许久,将脸上的面具狠狠压了压,压在脸上皮肉筋骨,有些生疼,但他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将它压在那一张不愿意见着的脸上头。
丑么?清舒这么问,想了一想,却是丑,丑得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认。
他自嘲一句,恐怕这个世上,能够有一张丑脸,就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认那张脸的人,也只有他这个活得有些古怪的人了吧。自己的脸,分外厌弃。
灯火如豆,只在它周围照亮,照不清楚清舒他这个身在暗处的人。
深思熟虑许久,清舒从暗影之处起身,走到了灯烛之前,使劲掐了手心,将平铺的纸卷捏作了一个纸球,良久,将手中的纸球,放上了火焰之上,任之吞噬着一片小小的,承载了一堆秘密的纸条。
火烛之光,映在了五色琉璃面具上头,流光,却不再随着烛火亮动的光溢彩,分外死气沉沉。
面具之下,清舒一双承载着暗夜星辰光辉的眼睛,那一刻,是永久的暗淡无光,很是颓疲,不知作何解,这个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作何解,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是他要埋进棺材里面的秘密。.
……
翌日,大祭司的意思,便是要回去“布衣谷”,守候一方寨民,大祭司要做的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况且他就算留在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用,该问的,赤莲一个没落下。能回答的,他也是一一做解答。
因此,也没有人去拦塔昆祭司,该问的都问了,大祭司留在这里,反倒是个累赘。而塔昆祭司在“锦玉谷”先祭司所居原处找到的那一方卷轴,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赤莲手上。
拨开卷轴两侧,几人细细打量,尽是山脉之势,其间夹杂了一些水流走向,那便是禁地的大致模样了,可是,这地图看着,也便是只能看着,分不清时状,见不清地下,里头有什么东西,一概不知道,便不能贸然往里头走一步,否则徒增死亡。
按着在中原走过的路途来看,通常一派祖师爷皆会为徒子徒孙后人设上一道屏障,以为了隔绝不善之人进来。这外头设的屏障,虽只是一个威慑之用,不过只要是敢踏进去一步,便是定然脱不了身,若有甚者,必得死在阵法之中,毋庸置疑的是,这里虽然造制与中原不同,但是这一点,却定然是不会更改的。
否则,赤莲心里腹诽着,这世上哪儿有那么不懂事的祖师爷啊!
一连几日,毫无进展,赤莲看得那一卷轴,瞧着脑袋生疼。清舒也是研究了许久,并没有见出什么东西来,头发都掉了许多,让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脸,总算是更丑了。
累居吊脚楼,围坐柳桌旁,又是进入了又一天的研究。
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慕清欢无意间打瞌睡时,迷迷糊糊地梦到了一个女人蛇,惊惊妖妖,当女人蛇作势要变身为蛇取命缠脖子之时,他一下子惊醒,撑在藤条椅子上的手一下从脸上落下去,他滑了下去。
人在迷迷糊糊里头,脑袋就翻了个方向,横了过来。他正瞧着那横看山水态势,像极了那梦里头的女人蛇。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皮四爷,你看看这个里头,是有个什么古怪在其中?”清舒与后头那矮矮胖胖的堪舆术士说着,黄皮子就颠着脚溜了近前来。
黄皮子摸索着卷轴,用手指尖去摸那羊皮纸上头的走势,山是那个山脉,水,也是那个水走势,黄皮子看了许久,只说到一句,“诶嘿,这个嘛,堪舆之法,就得去现场看看,才能真正懂得风水走向,这个纸上谈风水,老祖宗那几辈儿传下来的古话啊,那都是狗扯淡的。”
黄皮子见着他人看他的模样,脸上难得奴颜一回,“赤莲宫主,清舒楼主,你们不知道其中在真由在,这纸上失之一毫厘,这实际上就要谬之千里了,稍有不慎,在这一行,就是要命的勾当啊。”
清舒道:“那皮四爷你在现在看过了几次,能看出什么来?”
“堪舆堪舆,堪的是舆,却不是机关术法,”黄皮子颤颤点着头,轻手轻脚地就颠颠着脚下去了。
“还恕在下非此门中人,二位,还请个走这一步路子的人来吧,莫要让我这半吊子的,害人害己了。不过,虽然我进不去,但是能看得出里面极是凶神恶煞之地,长空之下,遥遥山脉,从中心之处而断开,就像是把一个人腰斩了一样,就是断了整座山的灵脉,把天地之灵,变成了天地之间少有的鬼脉了,凶,凶得很。”
黄皮子说得极是冷静,也是极为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的,何为做了就要死的,他还不想是在这个连鸟拉屎都没有的地方呢。悔恨一早他就不该为了钱财来了这里。但是被半逼半就地来了这里,钱暂时不打算指望,还是指望留一条小命的好。
“皮四爷,这个鬼脉,可有破解之法?”赤莲不明白其中深意,却知道鬼脉鬼脉,一听就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黄皮子拉了拉袖子,挽了上胳膊,做上了开讲之势,“鬼脉,就是把一座有灵气的山脉斩断,将灵气泄露出去,等灵气泄露完了之后,便极是容易让别的邪物入侵的地方,又将上此处落在阴地,重山叠嶂,密密集林子,属阴不属阳的。一旦被邪物占据,那就极容易成为一条鬼脉,适合养鬼的。”
赤莲这个时候,给了个面子,有些惊讶,“真的有养鬼之地?”
碍着面子,黄皮子没能对她露出鄙夷神色,既然都请上了堪舆术士,还能不信鬼物?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却不是鬼话故事里头那等借尸还魂之物,也非是阴间受刑罚的鬼物,而是一种尸体而已。”
“用鬼脉养尸体么?”赤莲仍旧不明白,这一个养鬼之地,养着尸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尸身不腐罢,应当是如此,这种大作程的养鬼之道,只是在祖师爷以前的手札上头见过,我入行当五十多年,都没有见过这种极其大制度的养鬼。为了一具尸体,要改灵脉为鬼脉,不是常人能做得到的,这个制度,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赤莲一震……这么大的一个制度养鬼么?得多大个鬼啊!
“那她是要养多少鬼物啊?”
这个问题不了了之,最后只得在黄皮子择了一个良辰吉日,清舒和赤莲两人,也便是只能选择硬闯这里的机关术法。
秋风罡烈,肃在秋原之夜,水潦之滨。
众人的脑袋顶,一并被罡烈的秋风肃起了,一阵狂嚣,这一阵颇有些狂躁的风儿,一片喧嚣地,将所有人的头发丝都掠过,徒留下一丛丛颇是难以打理的乱糟糟样式。
“唔,清舒楼主,又得实打实地准备一场了。”赤莲看了看右边的清舒,说着,“不知清舒楼主,还能吃得下么?”
清舒反唇相讥道:“莲宫主昨夜的身体,还好么,今日又要这么大动作了,莲宫主可还吃得下?”他目光似有似无地飘了飘,在雪衣身上打了个转儿,又溜回了赤莲的浅眸子前方,与她不怀好意一笑。
赤莲深有体会,与清舒磨嘴皮子,定然不是个明智选择的,不做相斗。
传令一声,“天涯,看着清欢些,我去做头阵,随着我之后就来。”
天涯眼眉谨谨,点头,“是!”他一伸手,就扯着了慕清欢的衣领子,清欢可劲往前拽,没能脱身,只能有些狼狈地缩着脖子。
慕清欢看了看她,因由已经做下了进来之后一切听她的承诺,男人么,没点诚心和原则,就叫不得男人了,虽然他知道自己给拉着衣领子的模样是有多么不堪,但是,外表不重要,原则才最重要,便就若他说的一般,守住了他的原则,没反驳一声。
“皮四爷你放心,本楼主自然会护着你安全的,不要害怕。”清舒与他的人一作声令之后,夺步而出。
赤莲眼瞧着,立马一手拦住雪衣的腰,抓紧了袖中针,抬脚一步,跟上了清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