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前摆着的这个不可能,就明明确确地摆在所有人的眼前,不可能,在所有人的面前,全部便变成了真实——谁都要面对的真实。

这一股焦糊味道,赤莲觉得熟悉,也知道那是什么。而她这个不常露在脸上的疑惑,自然也是落在了不远处静静瞧着三人的清舒眼里。

他瞧了瞧红玉手上的东西,眼瞳,诧然放大,心里灼然一惊,却在当即之下,隐去了他眼睛里面伤心的情思,咳了咳,压着音,出声一问,“莲宫主,你可有看错?”

清舒的声音不大,却是在神庙里面,环环震响,将一个阒然希声的神庙,闹得一壶水沸潮开。这一声响,便让所有的人都因由清舒的这一声,齐齐往这里看着了,多少双眼睛都望着这几个站在神像背后的人,欲要追究个究竟出来。

“没错,我不会看错的。”赤莲招呼了清舒上前来,当即便想天涯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继续寻找。

这一层薄薄黄而发暗的东西,自然不能让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因为不知道他们那些人的底细,此时入了这个熟悉的地方,更是要怕着别窝里反了。玄冥的人暂且不说,而“尺舒楼”的人呢,那些人是清舒各处找的,不见得有何种忠诚能甘愿赴死之心的,一旦有了生命威胁,谁能去指望他们在临死之前,把剑抵向的是敌人,而不是带他们入此处来的人呢?

“清舒楼主,你的人……”清舒当下会意,回头便与他方的所有人,与她点了点头,示意无事相安。

清舒道:“怎么回事,这个东西,是……可是……”

他话断断续续的并未说完,雪衣轻轻点了点头,“正是,这东西,不知道是谁的人皮。”

赤莲眼瞧着雪衣面容不惊地说出这一句话,却是极为惊讶地见着了清舒目光灼然,眼神里头的烛光,明明灭灭好转几个来回,最终是往前一步,站在了红玉边上,指尖乱颤。

——他在惧怕。

赤莲看得明白,一个人外头乱了,他的心头更便是乱了。

“人皮么?”清舒半晌子之后,沉顿下来,成了平日里头的清舒楼主模样,道出了他的疑惑,“若是人皮,如何只是想这么一层毫无规矩可言的呢?当真不是看错?”

“这么些年来,楼主和我,究竟是烧过多少人了,能将那味道忘记么?”赤莲不明白的是,为何故清舒竟然会是如此失态,一点都不像他那个高高落在上位头的尺舒楼主。

“这张断断续续的皮,我看不像是人剥下来的,”红玉说,他看了许久,应当是看出了些许名堂的了,“我觉得,像是褪下来的。”

雪衣着实一为惊,看向红玉,不明所以,问道:“像蛇蜕一样么?”

“是。”

一句话,淡然而已,红玉,应当是看开了吧。

这种鬼地方,就连一个村寨的人,都能随随便便的消失,一点讯息都未曾留下,又何尝会少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呢?红玉在中原走动得多,见过中原之外的深山林子里头的鬼魅行事,自然就少了许多。

而所有的人都是打中原过来的,又其中以红玉为阅历最为丰深,余下的这些小辈子,便更是不明白其中有哪些奇异鬼怪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红玉往日来的那股子不受拘约的性子,从来不受陈思旧习地框框定定,接受一切不易见的东西,便不会像是个陈旧迂腐老书生一样固守他知道的死理儿,而是从新的眼睛去审视这个东西。

玄冥的人,皆是如此,赤莲一早,便已然打定了自己是个初涉未知之世界的人,除却一早的惊神颤心之后,便也会想红玉一样,换一个眼神去看待这个东西。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清舒难能可贵地,也不是一个被固定东西牵制住的人,接受得是极快,当下,便在想好下一步是如何走了。

“雪衣啊,我说,你觉着你所知的蛇类里面,会不会有蛇能与人交,生出一个蛇人的东西?”给以前从未见过的思想里头禁锢着,她便只能是想了个天马行空而乱驰骋的想法出来。

雪衣一蹙眉,道:“不能,这不同的东西,如何能够撮合出生物来呢?”

“可是你看外头那些人,不就把蛇种在了身上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只能多,不会少,只能越往不能的方向去想将来可能遇到的事情。”

雪衣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一想外头的蛇男子,倒也是开始往赤莲这边儿倒去了,万一,还真有那么个体型的蛇,正与人能够生了个半蛇半人的东西呢?此处神明是为蛇母,蛇母神像,乃是半身半蛇之物,若是此间物事因此间山水而有些不同的话,生个怪人,倒也是不行。

“先放下那些不怎么说得过去的东西吧,警惕着心,丫头,我们下去。”红玉首先,便拧开了那圆滑之处,石门滑滑声,错落开来,往石像里头迁移去,露出了一个供以一人过的小门。

赤莲比了比身形,石门高度不及自己身长,整个石门亦是偏窄,这个身形么……她的身量却是不高,是个女人无疑,还是个瘦瘦弱弱的女人。

“‘青瓷仙子’么?”她见着这道石门,依约在脑子里面勾勒了一个女人娇弱扶风骨,娴花照水状貌的模样。万万却不想,这个女人,却是那一个能对她老爹莫成非,还有慕家家主慕明昭,雪家家主雪千湫这等人,能够动得了手?就连当日浮尘宫主率领着当正好的玄冥宫,都不敢贸然朝之动手,这么个女人,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本事?

雪衣拉了拉正出神的赤莲,轻声询问:“怎么了,心思不宁的。”

“我在想,如果这里真的是她进入的地方,那下头,会不会是她的老巢,里头有没有机关之物事,我们这么下去,是不是入了她的计划啊,我不敢保证那个大黑痣的出现,是不是她一早便给我设下的陷阱。”这些担忧,条条皆是极有必要而言的。

“她一开始就在给我下套子。”

红玉一脚已经踏入了石门下头的阶梯,听这些担忧,便回头说道:“应当不会的,这个痕迹,有十多年的了,你可以自己确认一番,她不能在十多年前给你下套的。”

经由他这么一说,她果真将伸出食中二指,沿着石门上头细细拂过,一阵粗粝的细沙石,放在眼里一瞧,确实是没有那新的模样。

“那个天涯,是你的护法可是?”

赤莲点点头,等着红玉的下文。

“接下丁青乾位子的人,老头子信得过他,走吧,我在前头。”说完,红玉就点燃了火折子,隐入了这一片幽冥昏暗之间,连背影,都瞧不见。

清舒同那些人说了一句,齐齐过来的,是一身黑衣黑线,五色丝线缝在衣领上的人,全是“尺舒”的人。见此光景,清舒轻轻点了点头,与她打声招呼,便一道是入了混混沌沌里头。

赤莲没有忘掉那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凝足了目力,往正过来的人中看,寻了几时,才见到方才似乎隐约在担心她的清欢,后头是一个一直在守着清欢的老母鸡——天涯。

“清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