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灯影之下,寂寞疏窗之前,清风传话入耳,颇有些,不顺心。那是“布衣谷”的寨民在举行一个接待之礼,穿着最传统的服装,寨民围在火把之前,一圈圈地围绕着跳着舞蹈。
“外面寨子里头像是热闹得很呐,大祭司,你不出去主持大局吗?”
赤莲正吃着寨民送来的那一叠青叶糕点,看了看外头,满是灿烂盛火在外间,很是惹眼。而那个本该在场的大祭司,此刻却与这些中原来人,都窝在一坐小木楼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塔昆汉话说着实是不好,每一次他要说些什么,都要思索上许久,才能把他的意思,大致表达出来。赤莲觉得有些累。她实在是听大祭司那晦涩的汉话无能,转移了话头。
而此时许是去了隔壁村寨寻些什么故旧东西的罂粟,却还没回来,只能这么应付着大祭司。
“大祭司,”赤莲听着着实费力,便出声打断了他,已经大抵是明白他的意思几何,不过就是让一干人等早些动身,便能早些还寨民们一个安宁之日。
“我说,你的意思我都懂,但是,我且问你一声,你让我们去杀了她,可真的只是为了你的寨民么?”
大祭司脸有些僵,映在灯火下的褐色皮肤,稍稍抖动着。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你这么急要我们动手,是因为真是死人了,还是因为你的地位即将不保了呢?”
赤莲昨日便在猜想塔昆究竟是会为了什么原因,才会与初见一面的中原人,便有定下合作的意向呢?
说到底,便是二字,利益。
或许塔昆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益而来。
不过这个利益,除了他冠冕堂皇的为了一个村寨的存亡,也应当还有他自己的意思的。赤莲猜想他见过那个女人,想来,关系也不会多生疏。
她记得以前雪衣说大祭司身上也有一股子极为淡的水银腐尸味道,正是他在同里夜晚里闻到那个味道。肯定是有瓜葛的。
所以,塔昆难免不是那个人的合谋之人。不管是当初的隔壁村寨受到了灭顶之灾,还是如今的少有人已经被惨杀死,而且那些死了的人死相甚是惨,她猜测塔昆或许都有一份逃不了的罪责的。
而如今塔昆开始寻求外乡人的帮助,极有可能的是,他的位置受到了那个女人的威胁,亦或是因为死亡开始摆在了寨民的面前,他们便开始怀疑这个通达神明之意的大祭司,到底是否能够带他们走出这个灾难,所以便开始对这个大祭司产生了猜忌,不再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地听话了。
所以大祭司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那个人杀死,少了人胁迫,也多了寨民信任,这么杀了她来谋求他自己的私利,倒是能说服人的,哪怕他的本心,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无论是哪一样,大祭司都不能坐以待毙。
在这种地方,有神权的旨意,才是真的是横着走的,人都不愿意舍弃拥有的高高在上的地位。
眼下又逢着外乡人非要入“布衣谷”办事,要想在此处站得住脚跟,就必须得要神明的认可。所以,大祭司才拿出那个条件来引诱入滇的人,好来个借刀杀人,又或是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唱唱。
这些用心都不是什么好的,不过,那毕竟是“布衣谷”的事,外人不能干涉。赤莲只知道自己要入得里面去,就少不了要与大祭司合作,谁管他的用心何在。
不管他是拿着哪般想法,对于赤莲来说,都是不用在意的,就算此处有什么东西是大祭司身后一直隐藏,在危要时刻拿出来保人一命的东西,都只是砍了便罢,不同谁多言,亦是无需多言,只要眼下大祭司只是安安分分地要夺回他的那份权利,不把他那个鬼心眼,打到了入滇的玄冥尺舒二方之上。
大祭司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发得阴瘆,在如豆灯火下,更是显得有些恶毒。
“大祭司,你我是合作关系,你私人的事情我不会去多管,只是大祭司还请得明白一件事情,人,我们是会杀的。可是人,也是我们去动手杀,大祭司你方还是莫要插手的好,否则中途出了什么事,就不见得最后结果是什么了。”
塔昆已经只是看着赤莲,在慢慢明白她所说的意思,没有回答。
“大祭司你应当知道那个女人不好对付,若是我们也像许多年前的那个中原人一样入了里面就再也没出来了。那时候谁把这些人放进去的,她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恐怕大祭司还得多去掂量掂量了。”
塔昆脸色未动。
“那时候到底是把‘布衣谷’一道给弄没了,还是要血洗整个村寨,我可就不好说了。”
塔昆点点头,双手合十,放在心前,像是在忏悔一般。
“我们做事知道我们走的路数,大祭司你就不要多搀和了。”
塔昆依旧点点头,知道了利害,他果真是不敢多加催促的,雪衣在一旁看着他的神色,一直都没有出声。赤莲与他眨眨眼,这个人,算是唬住了吧。
“如此这般,大祭司你须得给我们备上防此处虫蛇之物,以便我们进去。”
塔昆听明白之后,便立即唤来了人,吩咐一阵,寨民便下去准备了。
一簇小小的灯火静静燃在沉黑的夜里,远处,尖尖风雨塔楼处,尽是高高堆起的火花,一簇,火舌若要蹿上天一般,犹如一条翻飞的腾蛇。
大祭司携着所谓的神明送下来的保护神,走上了塔楼高台,下头,哄闹之音,悄悄沉寂下来,许多双眼睛,都满是崇敬感怀之意,一双双淳朴真诚的眼睛,将这些人表达感情最原始的方式,送到了几人的眼里。
赤莲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忍心得很,这么多眼睛瞧着呢,装什么救世人水火为难间的人,满是扯淡,将来到底:布衣谷“会发生什么,她一点都不能保证。
承载了他们最心心念怀的念想,最后,既有可能是一场空,梦幻泡影罢了。
可是却还得拿着一副样子去骗。
什么人呐,看着他们那种真挚的目光,与外头那些心机沉在眼底的人,一点都不同,她站在高台之上,满是一声重担坦然就压在心里,往下压去。就连轻轻呼吸,也觉得苦难。
“这就是负罪感啊?”她问自己,依旧是个没答案的主儿。以前那么多年了,不管是何时,不管是手下多少孤魂鬼怪了,其实都不曾有过这种想法的。
因为那些人该死么?是啊!所以眼下见到了真正心怀善良的愚昧人儿,才真真切切地有了担负罪责的感情。
可是却不能不去骗,不给他们一个简简单单的希望,怎么在将来那或许将暗无天日的时候,予以心里还尚留的最后一丝亮堂之光。
这个骗,果真得去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慕清言教她说过的一句话——世人往往骗人呢,不是因为乐意去骗,而是不得不去骗。
所以慕清言心甘情愿地骗了清欢十八年,让他自认为是一个孑孑茕立天地间的孤独人。
果真是如此,所以现在随随便便就能与人扯谎,就是当初他没教对。赤莲于是这么就不要脸的把责任推给了地下安然躺着的前代宫主。
不知大祭司与寨民们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寨民们呼啦啦地震叫起来,举着手,舞着蹈,围绕火篝,跳着“布衣谷”世世代代传继的舞蹈。
“他们对这个事儿很是看中,”雪衣站在她耳旁边悄悄说道,“平日他们的衣裳是那白色袍子,今天却穿着鲜艳的朱砂红色,他们崇尚火,围绕火圈子跳舞,我记得许多地方便是只有特别大的喜庆事才会做这种仪式的。”
确是,他们愚昧,又单纯得很。
开始可以不顾着性命与外来人拿着农具来对峙着,但是一得到了“神明”的考验,便能拿出最崇敬的礼仪来对这几个人。
赤莲越来越觉得自己,心里负罪感渐渐加深。
雪衣都看在眼里,他能懂她,她这么久来都没有发现,偶时她一个小小的勾手指,轻微的转眼,他就能明白她是高兴了,还是厌恶了。她一伸手,就知道她是要牵手,还是要打人。
雪衣轻轻拦住了她的肩膀,稍微隐在了火照不到的地方,捏了捏她的肩膀,说道:“不要担心,一切随安便好。”
赤莲一想,这是他说过许多百无一用,却极是能够抚慰她心里不安分的话,如今远远在宫外,就忽然间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了,不知何时,还会对他的话,都产生了依赖之情了。
看来今日早间他说过的那些话,果真是对自己的压迫力不小,不愿意像往常一样与他嬉笑怒骂了,只想好好的,就只是好好的过日子。
可是日子,终是不好过的呀。
“对了,”赤莲抬头看着雪衣,心里有些慌,“我在人群里面,没有看见那个大黑痣。”
雪衣眉头一拧,浅笑收敛了住,眼里满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