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忘记”这件事情的真与假,很多时候,都并不多么值得认真去追究。
Section 1
上学的日子,如果不是特别认真地去细分每一分每一秒的不同,其实每天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
而唯一能够让这些苍白的千篇一律的日子变得有出现不同,会成为生动而立体的,充满张力的,呼吸间都像是带着细微的电流的事情,当然就只有“恋爱”这件事情啦。
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感情,很想见很想见一个人的期待,魔力大到可以把每周最最讨厌的星期一变成每周最最期待的日子,把本来最期待的星期六星期日变得像一片沙漠。
这叫做“恋爱是拯救人生苍白的最佳理由”。
这样的“恋爱拯救苍白”理论,出自于我最好的朋友,刘羽。
从前的我,也不是特别赞同小羽这个理论——因为我喜欢的人是骆轶航,他以前跟我又不在同一个学校,我最喜欢的绝对还是星期六星期天。
但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周一的早晨一样,确认小羽的这个理论十分之莫名其妙,非常之鬼扯,极度的不靠谱——因为现在的星期一,变成了我有可能在学校里遇见骆轶航的日子。
当然学校并不小,骆轶航作为复读生,所在的复读班教室在六楼,离我们高二年级占据的四楼有着不短的距离,但遇见骆轶航的这种可能,在我走进教学楼的瞬间,变成了事实。
看着骆轶航一脸云淡风轻地倚在一楼大厅里的楼梯栏杆边,我不得不在内心诅咒起来:该死的“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多么小,它总会发生”,该死的墨菲定律!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我有什么好不敢面对骆轶航的?他亲眼所见我并没有欺骗他,我就是和姑姑姑爹去过家庭日的。再说了,大摇大摆搂着新欢招摇过市的人又不是我,该心虚的人,也不是我。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稳定好因为看到骆轶航而瞬间没被自己控制住所以乱掉的心跳,我努力让脸色维持自然而不变,从他身边走过,踏上楼梯。
“罗璃,你怎么能当我透明呢?”走了六七步,骆轶航叫住了我——他的声音并不小,我也并不想要装作没有听见。
停住脚步,转过身,已经踏上楼梯的我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星期六晚上在电影院,我当你透明的时候,你也没有抗议啊。”
“你在意?”即使我比他站得高,戏剧化一点说,我的影子被放大,完全的笼罩住了他的身影,但他的气势也没有一点减弱的模样,反而挑挑眉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有一点吧。你别忘了,毕竟我们还没有真正的,正正式式地说过,我们分手了。”我把重音落在“分手”两个字上面,“严格说起来,你还是我男朋友,所以有点不太自然不太舒服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吧。”
骆轶航大笑起来,是那种真真正正的大笑,带着无限的被我娱乐到了的感觉:“罗璃,你最不缺的,大概就是男朋友了吧?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你会在意?”
那一刻,他的笑,他的表情,他的话,都实实在在地摆在我面前,让我终于发现,骆轶航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我的存在,但我的存在,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可能并不关乎爱。
我怔怔地看他笑着踏上一级台阶,再踏上一级台阶,越来越向我靠近。
他眼睛里我完全读不懂的压迫越来越强,让我看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也没有办法冷静。他让我不知道自己是会狠狠地伸出手去甩他一耳光,还是会非常没有气势地转身逃跑。
“小璃?怎么了?”
把我从迷雾里打捞出来的是周雨川的声音,也让骆轶航停住了脚步。
我和骆轶航同时循声看向他。
周雨川也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向我们走近。和骆轶航不同的是,他的笑容里完全都是清朗明快,没有一丝阴影。走到我面前,他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施加力气带着我转过身,继续往楼梯上走:“一早上就在楼梯上发什么呆?又没吃早饭,血糖低,所以气场才这么低沉吧?对了,你的物理作业肯定又没有做完对吧?哪,快点去教室里补完,下了早自习就要交上去了,你知道嘛,物理老师可不好应付。”
“反正你一定能借我抄的,我才不担心呢。”距离骆轶航越远,我的心跳越平缓,我的状态也越自然。
虽然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骆轶航此刻看着我和周雨川的眼神的内容,是有多么厌弃,多么不屑。
是的,骆轶航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会缺男朋友。我如果想要刺激的话,完全可以让陈灏宇做我男朋友,而我如果想要被宠溺的话,也可以让周雨川做我男朋友。
我确实不缺男朋友。
我缺的,是有我喜欢的人来做我的男朋友。
我缺的,明明白白是这个已经厌弃我的骆轶航。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坦白。我对自己非常坦白。
我只是,没有对骆轶航坦白。
也不能再对骆轶航坦白。
和周雨川一起走进教室,我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定,周雨川却并没有去到他的座位,而是站在我课桌边,笑笑地看着我。
他的笑容和往日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但是我总觉得他还是若有所指。
“小璃。”
“叫叫叫叫什么?”我戳戳他的手臂,“没人告诉你少说话多做事?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对世界保持太旺盛的好奇心?没有人告诉你男生要沉默才够味道不要八卦更不要啰嗦?没人告诉你……啊……”
“那你要不要?”他递出的那本我还算眼熟的物理作业本,让我的情绪不得不转了一个方向。
“谢谢……”我只能尴尬地笑。
“我承认我非常好奇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那个男生又是谁。”保持着递出物理作业本的姿态,周雨川弯下腰,小声地对我说,“但绝不是出于八卦或是好奇,而是因为我关心你。”
“行了行了,谢谢关心。”我伸出手,目标指向物理作业。
本子被妥当地递到了我手里,我点点头:“谢谢谢谢,总之谢谢。阿拉蕾神灯,你可以走了,作业留下。”
“神灯好像是叫阿拉丁的。”
“阿拉蕾阿拉蕾,就是阿拉蕾,我喜欢阿拉蕾,不行么。”我仰起头对他眨眨眼,“你不知道我叫‘萝莉’吗?我有权随心所欲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
“你大小姐高兴,怎么都可以。”周雨川笑笑,完全地接受了我的胡闹,他从他的包里拿出惯例的一盒牛奶一个三明治,放在我桌上,然后转身向他的座位走去。
应该告诉他我一点也不饿,完全不想吃东西,早餐请他自己留着吃的,我却来不及反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发起了呆。
——“你真是我的阿拉蕾神灯。”
——“神灯里的那个叫做阿拉丁,是阿拉丁的神灯,可以许愿望的那个啊。”
——“我知道,但是我更喜欢阿拉蕾嘛,不行吗。”
——“行行行,你想要我改名叫做骆轶蕾都行。”
——“哇,你肯为了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好吧,快说,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我只想要我们好好在一起。阿拉蕾神灯会满足我的愿望吧?”
——“这么高难度的问题,阿拉蕾和阿拉丁都帮不了你,不过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把这个愿望赐给你。”
这是我和骆轶航之间,曾经自然而然的对白。
我没有想到过它会在我和周雨川之间重演。其实也并不算是重演,因为周雨川不是骆轶航,所以无论是情绪还是逻辑,我和周雨川之间的对话、相处和感觉,都是与我和骆轶航之间完全不同的。
但是它让我又想起了骆轶航。想起他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只想要我们好好在一起”。
电话听筒贴近我的耳朵,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就烙印在我的耳膜,再传导到我的心里。
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却也是我再也忘不掉的曾经。
“我只想要我们好好在一起”。
我知道说着这句话,想象着无限未来画面的那个骆轶航是真实而真心的。只是他把那样的他,留在了我的过去。就像我把他认为的那个我,留在了他的过去。
我们曾经信仰并真心想要抵达的来日方长,以为会有的一生一世,已经被我亲手翻过去了。
“不管和谁,要拥抱,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骆轶航发给我的这条短信,从我手机里删除,却留存在我心里。
要拥抱,多简单。要永远,那才困难。
我想这是对的。我和骆轶航,某种意义上,我们就是彼此的天长地久。
只是天长地久,总有尽时。
一个纸团被扔到我桌上,打断了我沉溺的情绪。
展开,是周雨川那还真不算难看的字——“快!抄!”
抬起头看过去,他一本正经地在看着英语课本,完全符合他在众人眼里一贯好学生乖乖仔的形象,换成任何一个老师来看,也看不出来他会经常神出鬼没在我周围,偶尔还替我解个围,经常有一些不属于死读书的乖小孩会有的表情和幽默,甚至还对我有着那么二两会被老师们判定为“早恋”的小心思。
所以看起来的事情,怎么能都是真的呢。
我翻开了自己的作业本,拿出笔,开始施展我擅长的抄作业大行动。
骆轶航什么的,初恋情怀什么的,心里还不肯自行退散的残余感情什么的,都随便吧。我可是元气满点的罗璃,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放着不管,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反正看起来,我也没有受什么伤。
Section 2
上午的第四节课,English teacher讲解试卷讲解到巨细靡遗,结果拖堂了将近三十分钟。本来约好小羽和千蝉一起吃午饭的,在拖堂超过十五分钟之后,我只好短信她们不用等我了。
想着要一个人吃午餐就觉得又别扭又无聊。我拿出手机,打算发短信看看小羽和千蝉是不是还没有吃完,好让我飞速赶过去。
发出消息一抬头,才发现同学都已经离开教室冲去找饭吃了。我把手机塞进校服的口袋里,然后拿起钱包,也走出教室。
“罗璃。”
刚走到走廊上,就听见有个女声在身后叫我。
我最近真是跟走廊有缘啊。这么自嘲地想着,我转过身,直面叫住我的女生。
她的眉目很干净,扎着清爽的马尾,眼睛是内双的,鼻子也很挺,不过于苛刻的话,也算是美女一枚。
美女一枚让我的心放松了——不是和骆轶航在电影院卿卿我我的那个女生。
虽然我想,那个女生并不会认识我,也不会来找我摊牌。摊什么牌,我和骆轶航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但是我仍然莫名其妙的就有“她也许会来找我谈判”的潜意识。
罗璃啊,你真是自我意识过剩。我毫不留情地吐槽了自己,然后对美女一枚露出标准应酬式的笑容:“同学,找我?”
“这个,”她伸出手,一封信展露在我面前,洁白的信封上好看的字体写着“周雨川 亲启”,“麻烦你帮我交给周雨川。”
“啊,情书来的?”我这次是发自内心由衷地笑起来:周雨川借我作业,我礼尚往来回报他美女一枚加情书一份,多么完美。
“当然。”美女一枚的语气非常坚定,而且她一点也没有对我笑,完全不符合拜托人帮忙这样的设定——她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五分挑衅,这绝不是我又自我意识过剩了。
估计她是被有些无聊人士闲聊出来的“罗璃和周雨川有暧昧”的绯闻洗脑了。所以这并不是单纯的请我帮忙转交情书的举动,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宣战。
战什么战。骆轶航那一笔我都咬咬牙无视算数,周雨川他算哪根葱。我伸出手,却没有接过美女一枚执着地递在我眼前的信,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解锁,翻出号码,按键,接通。
电话听筒里响铃三下,然后传来周雨川的声音:“小璃,你找我?”
“我在教学楼后面的篮球场等你,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对美女一枚再次放送一个标准的应酬式的笑容:“他很快就到,你亲手交给他比较好。”
教学楼后面的篮球场这个时间寂静得很,高高的篮球架被中午的阳光描摹出影子,印在水泥地面上,拍下来倒是一副不错的景象。
走出教学楼,走到篮球场,我们大概用了五分钟。而五分钟后,周雨川果然快步走向了我们。
我大大咧咧坐在篮球架下,而美女一枚仪态美好地站在我旁边,周雨川走过来,停在我们面前,然后蹲下来和我视线平齐:“你怎么不去吃饭?刘羽说你发了短信说要去找她们,她回了短信说等你的。”
“哦,我待会再去吃好了。”我指一指仍然站在我身边的美女一枚,“她找你。”
“找我?”周雨川站起来,和美女一枚面对面,“齐杏?你找我?”
原来他们认识啊。那我就不用留在这里化解他们之间的尴尬了。我站起来,拍拍周雨川的肩膀:“人家要跟你告白,好好享受。”
只是我打算走人的步伐,被周雨川拖住我的手腕而阻止了。
他看着美女一枚,笑得完全没有阴霾的样子:“齐杏对不起,我上次说的‘抱歉’,现在也不会改变。”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过身,侧过脸看着我:“走吧,陪你去吃饭,还有不到五十分钟就要上课了,不快点真来不及了。”
“哦……”我偷偷观察着周雨川的表情,他好像并没有因为我突然地把他叫来这里而不高兴,也好像并没有因为我八婆地创造告白场景而不开心。
不开心的不是周雨川,而是美女一枚。
她快步走到我们前面,挡住了我和周雨川:“罗璃!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叫他来,就是想要看到我被他当面拒绝,来满足你的虚荣心!”
“哈?”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像你这么坏的人,一定不会得到真正的感情的!”
美女一枚这次结结实实地踹中了我的死穴,我心里一阵酸涩上涌,脑部瞬间有充血的感觉。
所以我也不打算置身事外了:“是啊,我就是故意的,而且我根本不喜欢周雨川你知道吧?我就是看死了他喜欢我,我就是把他对我的容忍当做我不要脸的资本,你满意了吗?”
“你……!”美女一枚愤愤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信揉成了一团,然后狠狠地向我砸过来。
信虽然是纸的材质,但信纸并不少,加上信封的质量,揉起来就有了棱角,也有了分量。
我并不打算躲。我很需要实际的疼痛来抵消我心里不知道应该如何寻找出口的尖锐的刺痛。
但砸中的不是我,是周雨川。
他挡在我面前,语气里没有冰冷的感觉,但他还是在表示拒绝:“齐杏,对不起。就这样算了吧。”
看着美女一枚把嘴唇咬得煞白,然后转身快步跑走,我在周雨川的身后耸了耸肩。
看看,看看,别人的感情都风生水起,风云变色,不知道多么奔放多么汹涌,哪像我,分手分得悄无声息,看到骆轶航和别人卿卿我我也只能忍气吞声,连面对骆轶航对我若即若离的态度,都只能若无其事,当做我不在乎。
我伸出手指,戳戳周雨川的背:“你没毁容吧?”
“毁容了你负责吗?”他没有回头,只扔给我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
“没死就走吧。我饿得快死了。”我推着周雨川,示意他离开事发现场。
“罗璃。”他没向前走,而是转过身,表情是我很少在他这里见过的严肃,“这一次,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但是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是……我……”我承认,我被他这么严肃这么正经的姿态给吓到了,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说明白。
深呼吸,我垂下头,认真思考了三秒,然后抬起头:“周雨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想要骗自己,也不想要骗他。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周雨川没有什么不好,我没有什么好。但我就是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转弯。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我知道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把我的眼泪擦掉,但下一秒他又收回了手,忽然又换了轻松中带着点小委屈的语气,“我在毁容的边缘打了一滚,你竟然不肯跟我患难见真情。”
我瞬间就被他逗笑了。
眼眶还是湿的,却笑起来,此刻我的脸要多扭曲大概就有多扭曲,所以周雨川也笑了。他再次伸出了手,搂住我的肩膀,完全以“我们是兄弟款”的情绪带着我往前走:“小璃,我说真的,不开心的事情,都忘记算了。”
“嗯,忘记了。”我用力点点头,表示响应他的号召。
反正关于“忘记”这件事情的真与假,很多时候,都并不多么值得认真去追究。
饭还是要吃的。我和周雨川勾肩搭背地走出篮球场,转弯,走向校门,然后我就看到了骆轶航。
他身边没有其他女生,也没有其他人,他戴着耳机,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也没有看见周雨川,面无表情地和我们擦肩。
他耳机里的音乐细碎地溢出来,像是他曾经跟我提过的,最喜欢听的黄耀明的歌。因为他喜欢,我也曾经找出来,一首一首仔细听过。
黄耀明曾经说过,“有时候,一往情深是没用的。我不是对人没信心,不是不会尝试爱人,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爱你’,现在,走遍花花世界之后,我觉得我变坚强了。虽然是悲惨,但人是要倚靠自己的。如果不倚靠人,就不会失望了。”
这段话的道理,我在这个瞬间,忽然懂了。
如果不倚靠人,就不会失望了。如果不爱,就不会受伤了。
那就努力让自己不爱吧。
你看,世界真的是平的。骆轶航让我难过,我让周雨川不好过。而喜欢着周雨川的那个女孩子,也因为这一场闹剧,而受到了伤害。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太过于悲伤的循环呢?
错的那个人,是我吗?
是我吧。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Section 3
骆轶航的QQ签名,这次变成了一个简单的问号。
孤孤单单的“?”也像是签在我的心里。
我觉得自己异常地失败。一再地跟自己约定,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爱了,不要在意了,不要想了。但是真的要做到,真的要彻底的把“骆轶航”这个人从我的心里清除掉,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是坚持就是胜利,一天不行就两天,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一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我会放下的。
所以当陈灏宇打电话约,我立刻就答应了。
晚饭时,我还没特别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姑姑就告诉我她有个好朋友住院了,她晚上需要到医院去陪护,嘱咐我好好做作业,早点睡觉。
看吧,老天爷肯定也觉得应该给我点好脸色,应该帮我从对骆轶航不健康的感情里逃出来了。Good job!
Secret里依旧是一如以往的热闹,音乐里强劲的鼓点敲击着敲击着仿佛能影响心跳。我坐在吧台,用左手撑着头,懒洋洋地看着跟着音乐在闪烁灯光里摇摆的形形色色的人。
陈灏宇面前放着杯威士忌,坐在我身边,左上臂那丛荆棘的纹身在明灭闪烁的光影里显得很立体。
时间很宽裕,我的心情也努力想要自由,但我却找不到以往的自在,即使周围如此喧嚣热闹,我仍然觉得好无聊。
我想了想,端起了陈灏宇的那杯威士忌。只是还没靠近嘴边,就被他抢了回去。
“小气。”我横了他一眼,“请我喝杯酒有什么大不了的。”
“奶茶我就请。”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起码半杯的酒,再把杯子放在杯垫上,和我对称一般用右手撑着头,看着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小红帽买奶茶,却误入大野狼窝。”
“小红帽?你有认知障碍吧?我是白雪公主她后妈的后妈。”我撇撇嘴,“好无聊,找点刺激的事情来做吧。”
“无聊?”他扫一眼拥挤的舞动着的人群。
无聊,当然无聊。我发现了,环境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影响心情的。我的心太空了,再多的喧哗扔进去,也不过是填了黑洞。
越是置身于虚假的热闹,内心的空虚就越明显。真惨淡。
我捏了捏他的纹身:“去借辆摩托带我飙车吧。我们也上演一出极速传说。”
“你回去吧。”他难得的没有跟着我起劲,反而站起来,也把我从吧台椅上拉起来,“你今天没有出来玩的状态,别给我添乱了。”
哼,走就走,反正我也觉得音浪吵得我快要濒临头痛的临界了。
“我认得路。”我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出口。
一旦走出那道造型前卫的银白色的门,Secret里喧嚣的音乐声响瞬间就像是被转动了音量键,向减小的那一端靠拢再靠拢。
整条酒吧街上飘**着的这样被各种墙阻隔减弱的声响交织起来,变成一种独特的旋律,让我更加心浮气躁。
停在Secret门口的一辆看起来还真值几个钱的跑车挡在我和斑马线之间。
想也不想,我提起脚来,用力狠狠地踹向车门。
“砰”地一声响得挺带劲。虽然脚还真痛,但气,好像顺了一点了。
“你呀。”陈灏宇的声音和他从背后抓住我手腕的动作同时发生。我扭过头看着他,很有点嚣张的意思,“你要不要也踹一脚?好痛快。”
“肇了事还不快跑。”他没有响应我的号召,反而皱着眉头警告我。
“跑什么跑,有本事来打我啊。”我从鼻孔里“嗤”一声。
“没人告诉过你,没有医疗保险和人寿保险的人,天黑以后不要‘见义勇为’吗?”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见义勇为”这四个字,幽默得我笑出来。
“你也来勇为一把,然后车主跳出来砍死我们,我们就一起告别尘世,去下面兴波作浪吧。”
“我还没活够,而且这车是我哥们的,砍不死你。”
“真没劲。”我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又用力踹了车门一脚,反正不要本钱,“要不你当我男朋友吧。”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俯下身,看着我的表情和我的眼神,然后非常坚决地摇头:“NO。”
“喂!”这家伙,不是一直嚎叫着让我做他女朋友么,我送上门他倒还不要了?
“你又不是真心的,我不稀罕。我说的是,我要你心甘情愿的做我女朋友,勉强多没意思。我也是有尊严、有原则、有追求的。”他倒是一本正经。
好吧,既然他以真心面对我,还扯到了“尊严”、“原则”这么严肃的部分,那我也就不好太胡闹了。
“你今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他绕过我,在那辆被我狠踹过的跑车引擎盖上坐下来。
“哪,陈灏宇。”我轻轻地说,“我失恋了。彻底的。”
“失恋?”
“嗯。失恋。你要跟我发生些什么吗?我今天绝对奉陪。”我的声音夹杂在漂浮的音乐里,好像显得很凄凉。
“你去喝醉酒好了,或者去找个人打一架,实在不行去戳破几辆车的车胎,捡贵的下手,别怕,哥哥罩着你。”
“切。没技术含量。”我绕过他,走到斑马线旁边,伸出手召唤的士,“我还是回家吧。”
Section 4
我没有想到骆轶航还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而且他好像对早晨上学时在教学楼的楼梯口拦截我这件事情非常乐在其中,上次是一楼的楼梯口,这次换成了二楼。
甚至连姿势和造型都没有什么改变,他依旧一脸云淡风轻地倚在楼梯栏杆边,还微微露出了一抹笑容,落在我眼里,完全就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也只能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办法,照旧目不斜视地打算走过他身边——说不定他等的不是我呢,他不是有新欢了嘛。这种早晨等待特定的人出现的桥段,浪费在旧情人身上划不来,还是更加适合要追求的,或者是热恋中的对象。
但还是,浪费了。
骆轶航确实地伸出手拦住了我,说:“我昨天晚上看见你了。”
“是吗?我没看见你。”一边侧身让走在我后面的人先通过,我一边小声说。
“酒吧外面的跑车旁边,有记忆吗?”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加深了,明打明的,就是嘲讽,“很拉风啊,跑车男呢。”
“是吗?我没注意。”
“罗璃,换男朋友很好玩吗?”
“也不是太好玩,只是一般的有趣而已。我嘛,我有选择障碍症,所以选择男朋友是曲折了一点。” 我的话语里,也不是没有讽刺感。
“曲折一点比较精彩吧?”骆轶航一边说,一边做一个“请”的动作,示意我和他一起往楼上走。
恭敬不如从命。杵在楼梯口实在太显眼了。同学之类的说什么我无所谓,但是被我们那个最爱找家长恳谈的班主任抓到,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我顺着他的情绪说。反正你能讽刺,我就能,你能不在意,我也能。“你也知道,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坦白。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只要有人陪我就好。”
“只要有人陪你,是谁都好?”
“当然条件不能太差,但是其实也无所谓,不然你怎么会是我前男友。”我停住脚步,“我不想和你一起出现在我们班教室门口,你先走吧。”
“我走了,你真的不后悔?”他贴近我耳边,小声说,“我总感觉你还是在意我的,这个不是我的错觉吧?”
我咬紧唇,倔强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感的流露。
我为什么要承认?我为什么要示弱?虽然说分手的人是我,虽然我也觉得最初的错在于我,但是不代表骆轶航和我重遇之后的暧昧、讽刺、反复、若即若离,以及他和别的女生拥抱就是对的。
我伤害了他,同样的,他也伤了我。
“罗璃,你说做人要坦白,我就跟你坦白。我仍然喜欢你,我忘不了你,你不见了以后,我一直在找你。那天在电影院,我也是故意带别人去气你的。我想如果你不是和家人去看电影,如果你又骗了我,至少我也能给你回报。看到你那个时候很受伤的样子我确实觉得很痛快,但是之后又非常空虚,非常难过。”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肩膀。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都能传达到我的心里。
握住我的双手是那么坚定,锁定我的视线的他的眼神,也是那么诚恳。
就像最初我认识的,和我第一次交换亲吻的那个,只属于我的骆轶航。
“小璃,我们重新开始吧。”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用力,也很清晰,“我们回到最开始,就当做现在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我知道周围经过的人充满疑惑和猜测地看着我,看着我和他。但是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
骆轶航的告白,已经占据我全部的精力。那一刻,我非常没出息地承认,我仍然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也没有任何人,能让我有这样的情感。
可是……可是。
“可是,那天和你一起看电影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你现在的女朋友?”
我的声音里有着干涩,和不需要很仔细,也能听出来的颤抖。
我不能忘记那天看见的那一幕,没有任何一个女生会对不喜欢的男生流露出那样的亲昵。而我,我是这样喜欢他,我不要莫名其妙地变成一场三个人的闹剧。
骆轶航握住我的肩膀的手的力道,忽然消失了。温度也瞬间远去,像是一切都只是我的虚构。
“是不是?”我加重了语气,不放弃追问。即使那个答案会让我更难过。
“她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也是复读生,是我同学,我……”
“够了。”我退后一步,让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足够远,这样我就不会被他的呼吸蛊惑,也不会被他的气息捆绑,“你们去相亲相爱吧。”
我会和她说清楚……”他犹犹豫豫地说着,又忽然变得很坚定,“小璃,你等我,给我一点时间。”
“凭什么我要给你时间?”
“小璃,你答应过,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别跟我说什么来日方长一生一世。我对你的来日方长一生一世,早就被你翻过去了。等你全部解决了,我们再说。”
我挺直背,绕过他,踩着早自习开始的铃声,向我的教室走去。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没有回头。
这是底线,即使再痛,我也不能退让。我从来就是一个倔强过头的人,也不愿意表达我的软弱,不然我早就向难过妥协了,也说不定会早就换了跑道,不再暗自地捆绑自己,放不开骆轶航。
你可以说我很笨,也可以说我太任性,明明我最在乎的感情放在面前,明明我只要向前一步,就能拥抱他,我却决绝地让他离开。
因为,真的很爱很爱一个人,是绝对,绝对,绝对,会要求那份感情的纯净度的。
99.99%都不行。非得是100%。
因为我能给的感情,也是100%。
在感情的世界里,是NO.1不够。
如果不是专属的only one,就不要管我。
如果真的就此擦肩而过,暗地里哭到崩溃,或者是心痛到吐血,那也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只是我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