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拔干部一向是有震动效应的。听说市上要集中调整一批干部了，高城市党政机关里，仿佛解冻的冰河一下子喧嚣起来。据说这次调整干部的幅度比较大，一些消息灵通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决策就是他作出来的一样，听了不能不让人心动。表面上看人们似乎和平常一样，该干什么的都在按部就班地干什么，但一有机会便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由自主地议论起来：谁都有着什么样的背景，谁这次提拔的呼声最高，谁年龄到限这次要退下来了，等等。
高城市属于地级市，市直各部门的领导一般都是县处级干部，因而，一般由正科级升为副县级，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提拔。各部门、各系统内的科级干部，任命权在本部门、本系统党委、党组；县处级干部的任命权在市委。没有在提拔范围内的人，也就是副科级以下的人，加上已经过了提拔年龄的人，知道自己与这件事没有多大关系，因而也就是议论议论，过个嘴瘾而已。而对于那些在提拔范围内的人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有时也参与议论，但更重要的是暗自为自己盘算，有的人还会通过各种渠道或努力，以达到被提拔的目的。这样，机关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主办干部选拔任命业务的市委组织部，组织部工作人员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的高度关注中。
在一般人眼里，当个组织部长是很风光的，手里掌握着成百上千个干部的命运，走到哪里都会受人欢迎和羡慕。然而，真正作为组织部长的余石，却并没有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相反，他倒觉得人事问题十分复杂，自己整天如履薄冰，疲于应付，时常处在风口浪尖上，哪一方神圣都不敢怠慢。这两天，因调整和提拔的事，来组织部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只要一听见有人敲办公室门，他就会感到脑袋几乎都大了一圈。
这天早晨，他刚进办公室坐下，便有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找上门。这个女人个头较高，身材丰腴，留着烫成波浪式的披肩发，穿一件藕荷色的毛呢大摆裙，大脸盘抹得雪白，嘴唇上的口红也十分刺目。她一进门就嚷道：“余部长，我的事你可要管管呀!”说着眼睛一红，泪珠子便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余石头嗡地响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这个女人叫吴晓慧，是市政府办公室接待科科长。周道乾当常务副市长时，和吴晓慧有染，两人的风流韵事，市政府大院里几乎人人皆知。为此，吴晓慧的丈夫，还到市政府大院找周道乾闹过事。这个女人缠住周道乾，一心想升个副县级。周道乾躲不过，便厚着脸皮给余石打了招呼。市政府那边，也按程序将她作为后备干部，报送了相关材料。去年，曾考虑过给她安排个市爱委会副主任，书记办公会都通过了，谁料上常委会时，有人对此提出了疑问。认为她生活作风不严肃，怕提拔了负面影响太大，就暂时搁下了。
现在，她上门来提出待遇问题，余石猜测，背后肯定少不了周道乾的指使。但是，要把她再提交到常委会上讨论，余石觉得实在很难操作，如果再有哪位领导质疑，组织部的权威和尊严势必要受影响。看着吴晓慧抹眼泪，他干咳了一声，皱着眉头说：“你哭啥呢？有话慢慢讲嘛！”余石最厌烦动辄哭哭啼啼的人。
吴晓慧鼻子吸溜了一阵，听到余石委婉地批评她，才渐渐止住声。“余部长呀!和我一块参加工作的人，如今都上副县级了，我这些年勤勤恳恳，工作可没少干啊，怎么就老解决不了个待遇呢?再这样一直提不起，让我怎么在市政府大院里见人!”
余石耐着性子开导她：“提拔一个干部是很复杂的事情，不是由一两条因素决定的，个人的能力、品质是一方面，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也是一方面，组织上对这些都要做综合考虑。你还是回去好好工作，不要为待遇的事而有思想包袱，要相信组织会认真考虑的。”
吴晓慧原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坐着，这时忽然起身走过来，坐到余石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随后把椅子往余石身边挪动了一下。她不自然地笑着，随后用目光把余石勾了一下，声音软绵绵地说：“余部长，只要你肯帮忙，我会报答你的! ”说着伸出染着红指甲的手，在余石的手臂上拍了一下，雪白的脸上，便现出一丝醉酒般的潮红。
余石浑身一激灵，触电似的把手臂往怀里一缩，同时把座椅往后挪了挪，黑着脸说：“吴晓慧同志，你这是干啥呢！”
吴晓慧幽幽地笑着，娇滴滴地说：“别怕呀余部长，我一个女人家，又吃不了你！”说着又想靠到余石身上。
余石一下子生了气，腾地站起来，跳出两三步远：“请你放尊重点，这可是办公室，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想干啥就干啥！”
吴晓慧一愣，见余石真的生气了，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红着脸往后退了退。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还未等余石喊“请进”，门就被推开了。原来是市人大主任马文斌，后边跟着市政协副主席尚魁。看到组织部长正和一个时髦女人拉扯着，两个人一时拿不准是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神情有些犹豫。仔细看那女人时，才发现是市政府大院里的吴晓慧，高城市市直机关干部公认的风流女人，俩人便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还是马文斌首先打破了尴尬，他一脸严肃地对余石说：“你们还没有谈完吗?要不，我们过会儿再来？”
“刚谈完，刚谈完！”余石掩饰着自己的窘相，有意抬高声音对吴晓慧说：“回去好好工作，组织上会考虑你的要求的。就这样吧。”他挥了挥手，示意吴晓慧走人。
吴晓慧见来的两位都是市上的领导，知道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便朝余石说：“余部长一定记住我的事，我就不打搅各位领导了。”说完便往门外走。临出去时，又回过头望了余石一眼，有点儿意犹未尽。
总算把吴晓慧打发走了，余石舒了一口气，一边掏出手绢，揩掉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边招呼两位领导坐下。要给他们倒水喝时，两位领导都表示不喝，摆手止住了他。
马文斌开门见山地说：“听说市委近期要调整一批干部，我和尚主席掌握了两个优秀年轻干部的情况，专门来向余部长推荐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是市科技处办公室主任王向东，另一个是长河县公安局局长尚军涛。”
马主任说着，掏出一个随身带的小笔记本，介绍起俩人的基本情况。马文斌说完，尚魁补充说：“这两个人的素质都相当好，完全符合大力选拔优秀年轻干部的标准，看市委这次能不能给考虑一下。”
两位领导翻来覆去讲了这两个人的一大堆优点，余石微笑着说：“两位老领导，对这两个同志情况很了解啊！”
尚魁一怔，望了马文斌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古人说：举贤不避亲！尚军涛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我也就实事求是地向组织推荐一下，不要把这样优秀的人才埋没了。”
马文斌说：“这王向东家嘛，和我们家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我是一直看着他一步一步长大的，确实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余石“哦”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唰唰记了几笔。这时电话铃响了，余石拿起听筒，是周道乾的声音，他在电话的另一头，问起长河县县委宣传部部长赵葆华、高坡镇党委书记杨彪等人的情况。余石看了尚魁、马文斌一眼，看他们俩侧着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便捂住话筒小声说，已经照您的吩咐，都列进书记办公会上酝酿的名单了。周道乾又说过来另外几个名字，余石拿起笔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余石接了很长时间的电话。马文斌和尚魁等不住，听出是和周道乾说话，觉得不便于再坐下去，又觉得推荐干部的使命已经完成，两人便起身用手势向余石告辞。
放下电话，余石仰头望着天花板，把一串名字及其相应的职务，又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按程序，部里要把各方面推荐来的干部，梳理成一个正式的名单，再加上组织部的意见，先提交到书记办公会上酝酿，之后再上报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出办公室去卫生间。在楼道里，碰见几个来组织部办事的人，这些人他不全认识，但他们都认识他这个组织部部长，因而都神色谦恭地向他打招呼。他草草地应答着，怕被缠住，便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
等从卫生间出来时，远远看见一个约有四十五六岁年纪，长得像仙鹤一样瘦长的男人，萎萎缩缩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他想躲一躲，却发现那人伸长脖子紧紧地盯着他，看着他过来时还往前走了两步，看样子是非要和他说上话不可。
等他重新坐在办公桌前时，那人不经他同意就从身后跟进屋，进来后便急急忙忙地从兜里掏烟。由于紧张，在烟盒的封口上撕了半天，才把烟盒撕开；从烟盒里往出抽烟时，手一抖，抽出来的烟又掉到了地上。
余石皱了皱眉头，一摆手：“不用拿烟，有啥事就说！”
来人尴尬地把烟装进口袋，之后像小学生一样站得笔直，结结巴巴地说：“给，给余部长，捎来了一封信。”说着，双手把一个信封递给余石。
凭经验判断，这个人肯定是托什么人，为提拔的事给他说情了。余石犹豫了一下，不大情愿地把信封接过来，又满腹狐疑打量着对方，抬高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呢?”
这个人扭扭捏捏地交叉着双手，看得出心里仍然很紧张。“我叫黄青云，现任市档案局办公室主任。”
余石“哦”了一声。他示意黄青云坐在沙发上，撕开信封看信，原来信是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当所长的老同学韩龙图写来的。信的大意是：黄青云是韩龙图的妹妹韩雅娟的上级，为了妹妹以后的前途，请余石想法在黄青云提拔一事上帮帮忙。韩龙图在信的结尾，以调侃的口吻说：余大部长掌握着高城市干部的生杀大权，给黄青云弄个副县级当当，想来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事成后定当重谢，云云。
余石暗想，有 些人为了让自己得到提拔，把所有能找到的社会关系都动员起来了。调整或提拔干部，往往是有连锁反应的。一个单位如果动了一名正县级干部，就可能会有一名副县级干部被提拔起来；这位副县级干部留下的位子，又可能通过提拔一位正科级干部而填补；正科级干部留下的位子，必定又通过提拔一名副科级干部而补上，最后也必定会有一名一般干部被提拔为副科级。有些正科级干部，即使一时没有机会被提拔到副县级岗位上，但也可以通过轮岗而由次要岗位转到重要岗位上，为下次提拔打好坚实的基础。总之，一个单位只要有人被提拔起来，往往能因连锁反应而让单位上其他人从中受益。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下级为了上级能够首先得到提拔，从而也使自己搭上车或者处于有利的地位，而主动给上级提供各种信息、线索以及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也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这里面，显然存在着一个很长的利益链。
余石面无表情地看完信，又重新打量了黄青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用意不明的微笑。“黄主任和韩所长关系很熟吗?”
“不是很熟!”黄青云随口答道，忽然又觉得回答不很妥当， 便改口说，“也是最近才熟悉的。”
余石在桌面上弹着手指，故意问黄青云：“哦。你是专程到省上找了一趟韩所长吗？”
黄青云一时紧张起来，脸色顿时由黄转绿，说话又结巴起来：“没，没有去。是托，托人请他写的。”他不敢照实说是让韩雅娟找他哥写的。
余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扭头望着窗外，不再吭声。
黄青云坐了一阵，似乎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又没说出来。见余石似乎在考虑问题，觉得不宜再坐下去，便站起来说：“余部长您忙吧，我走了。”
余石回过头，像忽然记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似的：“哦，那好吧，慢走！”说着欠欠身，算是送行的表示。
黄青云走到门口，似乎想起还有什么事没有办妥，便折回来望了望余石，迟疑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战战兢兢地放在桌上。“这一点小意思，请余部长不要见笑。”
余石顿时沉下脸，拍了一下桌子，生气地喊道：“这是搞啥名堂?赶快拿走!”
黄青云不知所措，用一种乞求的目光望着余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抵挡的姿势：“余部长，别嫌少……”
余石腾地站起身，伸出指头指着桌上那个信封，脸色严厉地说：“收起来!”
黄青云浑身一哆嗦，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脸色灰白，手颤抖着把信封拿回来，重新塞进自己的口袋，像等待审判似的看着余石。
余石气得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气，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回去吧，你的事，组织上会认真考虑的!”
黄青云仍然不甘心：“余部长，我今年已经45岁了，再提拔不起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余石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已经说过了，组织上会认真考虑你的职务问题。”
接待了好几拨推荐或自荐领导干部的人，余石一时头昏脑胀，感到身子十分疲倦，便斜依在椅子上休息。这时副部长常晓波推门进来，余石欠欠身子，抬手示意常晓波坐下。
常晓波也显得十分烦躁，看来也是被干部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因而他一坐下就嘟囔起来：“现在的人真是疯了，一听到提干部，就都往组织部跑，或者四处请人说情，都觉得自己应该提起来，好像当干部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目的，那就是升官！”
这也难怪，组织部是主管提拔干部的部门，平常似乎也没有什么人来走动，但一听到要动干部了，往这里跑的人便一下子会多起来。有的是单位领导，来询问所在部门或自己推荐的人被考虑了没有；有的是处在提拔或调整范围内的干部，来打听自己这次有没有希望；也有的是受人之托，来找领导说情，或者打探消息的。一般人来市委组织部，主要找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常晓波谈；有点资历或者面子的，便直接找一把手余石谈；觉得没有面子或无法顺利见到部领导的，便找干部科科长史毅打探一下信息。
常晓波五十多岁，是副部长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早先在人事局被提起来当副局长时，才32岁，是当时全市最年轻的县处级干部之一。38岁时到组织部当了副部长，晋升反而慢了下来。虽然后来兼任了机关工委书记，级别升成了正县级，但在副部长岗位上竟然干了十几年，陪过的部长也有四五位了。部里几次都想将他放出去，在市直部门当个一把手，但每次上常委会，都有领导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市委组织部部长往往都是由省上下派而来，新来的部长总是一时难以熟悉本地的情况，需要有一位强有力的助手辅佐，而常晓波对全市干部的情况最熟悉，处事比较公正，工作能力也强，这样他便一直留在了部里。余石正好是三年前从省委办公厅处长岗位上下派任职的，虽然他是组织部的一把手，但在具体业务上十分依赖这位副手，一些大事或非常棘手的事，都安排给他去办。常晓波也当仁不让，几乎每件事都办得无可挑剔。
余石给常晓波扔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了一支。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一片白雾，若有所思地说：“是啊，行政部门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这样想的：既然进了党政机关，就得想方设法弄个一官半职，否则图啥呢！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也不怪他们，是世风如此啊！”
的确，吃官场饭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被提拔重用，一般干部希望被提拔为乡科级，乡科级干部盼着升到县处级，县处级干部琢磨着如何才能熬成厅局级。干部的待遇是随着职务往上走的，职务越高也就意味着待遇越高，不愿被提拔的人可能还没有，即使有也会被大家认为不正常。高城市市级领导都是厅局级，所有岗位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个，只有极少的人最后才能到达这个层次。属于市委组织部这一层研究、提拔和管理的干部，级别都是县处级，因而市直单位的大多数干部，特别是已经成为正科级的干部，晋升的主要目标便都定在县处级岗位上。
两位部长正闲聊着，干部科长史毅敲门进来汇报说：“刚才省委组织部干部处来电话，说咱们市县处级领导班子成员中，40岁以下的年轻干部所占的比例，和其他地州市相比仍然偏小，要咱们想办法再增一下。”
常晓波皱着眉头咕哝着：“40岁以下的干部比例都占到29％了，还嫌小。再增，就要把40岁以上的干部都打发回家，干脆直接提拔一批应届大学毕业生得了！”
“一讲年轻化，其他几化就搁到一边不管，变成青年化了。”余石感叹着，沉思了片刻，转过脸对史毅说：“这样吧，把全市55岁以上的领导干部，按人头重新清理一遍，看能不能通过任调研员之类的非领导职务，再腾一批县处级干部的位子出来，安排年轻点的人上去。”
史毅刚要转身离开，余石又示意他等一等：“给巩部长和其他几位部长都通知一下，明天下午开办公会，商议干部的事。”
巩部长就是巩作仁，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兼任着市人事局局长，平常在人事局主持工作，只有开会时才过这边来。史毅答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常晓波望着史毅的背影消失，转过头来说：“现在一说起选拔干部，就只剩下一个年轻化了，把其他几化都冲击了。县处级班子干部要以40岁左右为主，特别强调其中要有一批35岁左右的年轻干部，而且还要求三分之一的班子，至少都有一名女领导干部。这样机械地算年龄、卡比例，后遗症实在不小，惹得一些人一到年龄，就闹着要把他提起来。否则年龄一过，政治生命就算结束了，这样搞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吗？”
“是啊，年轻化肯定是对的，但是青年化就不一定对了，至少是有片面性的。这样固然打破了论资排辈的传统观念，但是唯年龄是举，造成的不良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余石若有所思地说。
余石对常晓波提出的问题有同感。虽然两个人作为搭档搞了好几年组织工作，但是一块儿讨论这种问题的时间并不多。他饶有兴致地说：“现在有一个突出的问题，就是好多地方配备领导班子，在年龄规定上搞绝对化，认为年龄切得越小，就越是认真贯彻了干部年轻化的方针。有的地方不论干部精力多么旺盛，身体多么强壮，经验多么丰富，配备班子时统统切到一定年龄，恰巧在年龄范围内的算你运气好，超过年龄的只有自认倒霉。这样做的结果是，领导班子成员年轻倒是普遍年轻了，但是搞得干部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谈年龄色变，一旦觉得自己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奔头时，便难免产生消极悲观情绪，丧失上进心，工作上得过且过，虚度年日，伸长脖子只等一刀切掉。这种状况对干部队伍建设产生的副作用不容小视……”。
常晓波说：“在年龄上搞‘一刀切’的结果，只是提拔了少数年纪较轻的人，而打击了大多数干部的积极性。时下，所谓“39岁现象”，已经暴露出这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我曾经算过这样一笔细账：一个大学生到基层单位工作，至少需要4至5年升为副科，3年转正科，再3年转副县级，这一个流程下来，最顺当的也得10至12年时间。我算来算去，咱们高城市上这些年，能够真正踏上这个步子得到顺利提拔的年轻干部，只有柳得志几个极为特殊的人，大多数都赶不上这个节奏。基层干部提拔，几年一个坎，任何一个环节跟不上，就面临被淘汰的危险。一些干部常常采取倒推法，推算自己是否还有戏，没戏的只好等着靠边站了。”
常晓波所说的柳得志，算是高城市乃至全省政界出现的一颗明星。余石刚来高城市当部长时就听说过，柳得志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团市委工作，干了8年就从一般干部升到了团市委副书记，之后是团市委书记，再后来到石堡县当县长，不到两年又当了书记。去年柳得志38岁时，被提拔到古塬市当了副市长。柳得志可以说是高城市官场中少见的一匹黑马，用了15年多一点时间就成了高干，现在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领导干部之一。
余石说：“应该说，用人主要是用人的德与才，而不是单纯地用年龄，年龄是选拔任用干部的一个重要标准，但不是首要的和唯一的标准。干部‘四化’方针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应该全面兼顾，综合考虑，不应该单纯地、片面地强调哪一个，而忽视其余。现在这方面的偏差太大了，全市280多个乡镇，如今党政一把手的年龄，好像没有超过45岁的，听说一过40岁，都会闹着调回县直部门，这是很不正常的现象啊！”
常晓波说：“从人一生的成长过程来看，一个人生命的黄金季节，应该在35至55岁之间。以35岁为界，大体上可划分为培养与使用前后两个阶段。35岁以下干部可重培养锻炼，使其丰富阅历和积累经验；35至55岁可重选拔使用，不应简单地轻视年龄稍大的，而一味提拔年龄较小的。现在强调提35岁的干部，年轻倒是年轻，但是很难说就十分成熟，至少他的工作经历和实际经验是很不够的。”
余石说：“干什么事都要遵循客观规律，这一条任何时候都必须牢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的培育成长也有其自然规律，不是任何人为因素所能左右的，不能过分死卡强求。虽然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但是也应该看到不少栋梁之材大器晚成啊！比如说，时下风行的历史人物曾国藩、左宗棠等等，都是在老年建功立业的，如果那时也像现在这么搞年轻化，哪里还有他们施展身手的机会！再说，人才的成长需要在实践中完成，对人才的发现与认识不能脱离实践，培养造就年轻优秀干部需要一个过程，需要实践和时间，拔苗助长无济于事。”
常晓波说：“记得刚恢复高考制度那几年，不少名牌大学开办少年班的事吗？当时媒体都把这炒作得沸沸扬扬，似乎这些少年就是天才，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神童’，究竟有几个被培养成特别拔尖的人才呢！”
余石说：“前一段时间有报道说，倒是有几个当年的‘神童’，后来心理、精神等方面都出了问题，有的不能正常地适应社会环境，有的性格、气质上存在不少缺陷，有的在事业上也表现平平。”
常晓波抬高声音说：“既然这样做有偏差，可以说是患了干部提拔急躁症，那我们为什么不纠正一下呢？”
余石苦笑了一下：“这样做已经成为一种思维定势了，全省甚至全国到处都在争先恐后地在年龄上做文章，靠我们俩不但不能扭转乾坤，反而会被认为是思想不够解放呢！”
常晓波苦笑着摇摇头，想说什么，舌头卷了一下嘴皮，没有说出来。
正在这时，史毅敲门进来说：“周书记打电话来，让两位部长到他办公室，把这次要调整的干部名单再捋一遍。”
“那咱们现在就去周书记那里。”余石说着站起身，望着常晓波说：“名单确定以后，马上安排人分头考察。这次需要考察的人多，和以往一样，仍然从各单位抽调一批人秘科长出来，由部里的人带着去考察。你把做好保密工作的事再强调一下。”
常晓波点头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