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芳到省上开会刚回来，王煜有几件事需要向她汇报。看到几位市直部门的领导找她说完话出来，王煜赶紧见缝插针地敲开她办公室门。
王煜随口问了问沈桂芳，去省上路上是否顺利等情况，之后说：“前几天遇到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胡卫红，说市委那边决定要装修办公室。具体方案是：几位市委领导的办公室搞成精装，几位秘书长、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搞成简装，其他人的办公室不做装修，只更换桌椅和沙发，会议室、卫生间的设施也全部换成新的。另外，所有的办公室都要装网络宽带，配电脑，总共预算是50万元，定于国庆节放假期间动工。”王煜看着沈桂芳的脸色，试探地请示道，“咱们这边的办公室，是不是也该装修一下呢？”
沈桂芳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的意见呢？”
王煜说：“咱们这边的办公条件，本来就比市委那边还差一些。我这半年去几个县转了一圈，发现有的书记、县长办公室，装修得简直像宾馆里的总统套间，比市长的办公室阔气多了。咱们市长的办公室，自楼修起就一直没有改善过，多少还是显得寒碜一些，有损咱高城市改革开放的形象！”
沈桂芳沉思了一下说：“现在从上到下都倡导信息化，使用电脑、网络办公是一个趋势，咱们迟早也得用电脑、装宽带。电脑暂时保证不了人手一台，一个办公室可以先配一台。也可以把装宽带和办公室装修放到一起考虑，装修配置标准就和市委一样。你可以先造一个预算，注意总数也不要超过50万元。我有空时和乔市长交换一下意见，如果乔市长也同意，咱们可以在春节放假时动工。”
说完办公室装修的事，王煜又说：“前天您不在机关，市委组织部派人来考察吴晓慧了，看来这次是有门儿！”
沈桂芳笑了笑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们还是要用人之长嘛。按能力按资历，吴晓慧也该到提拔的时候了。再说，市政府要将接待科升格为接待处，处长一职，目前还有比吴晓慧更合适的人选吗？如果不让她当处长，那就还得由你们哪位办公室主任给兼着，到头来仍然不利于工作。所以，最好这次能给解决了，于单位于她本人都好，免得一直拖下去，最后成为一件老大难的事。”
沈桂芳说着说着，忽然把刚才稍朝椅子后背仰着的身子放正，专注地望着王煜，十分和蔼地说：“亚楠和小朱的事，让你操了很多的心，我们全家都十分感谢！”
王煜轻描淡写地说：“我也就说了一句话，没有费多少事，关键还是两个年轻人自己把握的。您也不用客气。”
“这样一来，小朱就不能再给我当秘书了，得考虑给他调整个合适的岗位。”沈桂芳低头想了想，之后轻轻地说，“最好让他不要再呆在市政府机关了，免得别人说什么闲话。具体去哪里合适，你们看着办吧。”
王煜连连答应着：“好，好！我下去想想办法，一定把这件事办好，请沈市长放心！”
两个人说完话，王煜从沈桂芳办公室往出走时，也许是出于内心对王煜的感激，沈桂芳竟然意外地站起身，亲热地和他握了握手，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那一瞬间，王煜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回到办公室斜躺在椅子上，王煜微闭着眼睛寻思，让朱慰祖到哪里去好呢？从市政府大院往出走，只能是越走越好，单位和岗位应该都不能比原来的差。这样一来，就只能在市委大院给他找位置了，最好是市委办公室或者组织部，最不行也是纪委、研究室或者宣传部了。朱慰祖是去年才提的正科级，按正常情况离提副县级还早点，因而该给他仍然考虑安排一个正科级的岗位。他想打电话给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史毅，从他那里了解一些情况。
正准备拨电话时，忽然想起，市委办公室秘书科原任科长常宇清，4月份被提拔到西台区区委当副书记了，这个秘书科科长的位子，好像还一直空着。他知道，这个岗位非常重要，一般人是去不了的；但凡去了的，一般又都会被提拔重用。如果朱慰祖能去，自然沈市长和朱慰祖自己，都会非常满意。
想到这里，王煜不觉一阵兴奋，如果把这件事再能办成，那沈市长自然是对他更加刮目相看了。不过，朱慰祖能不能去，取决于一个关键人物的态度，这个人，就是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刘学文。只要他同意，这事基本上也就成功了。他早已听到消息，说刘学文要马上去财政局当局长了，而财政局可是沈市长分管的部门，王煜想，如果求他在走之前办好这件事，他也不至于不卖这个人情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步妙棋，于是当即决定，这两天有空时约刘学文吃一顿饭，具体商讨一下朱慰祖的事。
这时，市政府办公室督查科科长熊辉敲门，随即探头往里边看。一看里面没有其他人，便侧着身子钻进门来。王煜把身子往后一仰，问道：“有事吗？”
熊辉说：“刚才在楼道里碰到市委刘秘书长，问你在不在办公室，过会儿可能要找你说事呢。”
王煜一听刘学文来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心想好啊，真是瞌睡来了遇枕头，正想找他谈事，他自己倒先送上门来了。他一下子挺直身子，急忙问道：“他人呢？”
熊辉说：“去乔市长那里了，过会儿会来的。”
“哦。”王煜点点头，筹划着如何向刘学文提起朱慰祖的事。看到熊辉还在办公室站着，似乎还有话要对他说，便想起另一件事来，“上周安排的那件事，现在办得咋样了？”
熊辉知道，王煜问的是办理西台会馆贵宾卡的事。以前，市上领导们在市文工团的排练厅，有一个休闲活动点，每到周末时，爱好文体活动的领导们，没什么要紧事时一般会去坐坐，请几个能歌善舞的演员，陪着唱一唱、跳一跳，算是工作之余娱乐一下。谁知去年搞“三讲”教育时，有人反映说这是领导搞特殊化，因而活动也就停止了。现在“三讲”教育结束了，王煜便觉得，领导们仍然需要这样的活动，好放松放松。为了不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并且让场所能隐蔽一些，他便想到了西台会馆。西台会馆是一位广东老板，在高城市风景旅游区开办的一所高档休闲娱乐会馆，据说生意一直十分火爆。
王煜安排给熊辉的任务，是让他和旅游局的王局长、文化局的孙局长一道，找那位广东老板商谈一下，看能不能不收费或者收半费，每月给市上领导提供一次休闲娱乐的机会，要求场所要僻静，能听戏，没有闲杂人干扰。
按照王煜的吩咐，这件事熊辉已经办妥了。于是他回复说：“正准备给您汇报呢，已经办好了。广东老板一听咱们是市政府的，二话没说，就免费送了18张贵宾卡，一张卡的年费要2600元。”
“好，好！领导们长年累月地忙着，适当地抽时间休闲娱乐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我们这些做服务工作的人，就得为他们操这个心。”王煜朝熊辉笑了笑，叮嘱道，“那你就再分配一下，把卡都悄悄送到有关领导手中，注意不要让无关的人知道了。”
熊辉点头答应着。
这时，有人嗵嗵嗵地敲门，王煜抬起头，还未等他喊请进，门就被推开了。原来是刘学文，他从乔蕴华办公室出来了。王煜连忙站起身，和刘学文握过手，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熊辉给刘学文倒了一杯水，识趣地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王煜和刘学文。
王煜一边给刘学文让烟，一边亲热地说：“看来刘秘书长最近很忙啊，都好长时间没有空到我这来坐坐了。”
刘学文把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轻轻吐了一口烟说：“刚才是陈书记安排的几件急事，专门过来给乔市长汇报了一下，也顺便来看看老朋友。”
刘学文的行政级别，虽然和王煜一样都是正县级，但他还是市委副秘书长，并且任正县级四年了，而王煜才两年，也比刘学文年轻几岁。综合评估俩人从政的资本，刘学文暂时略占一点儿优势，因而他可以放肆地敲击王煜的办公室门，王煜在他面前却必须显出一点儿谦卑。两个人分别在两大院呆了十多年，工作中经常有十分紧密的联系，有时几乎就是同时行动。用王煜的话说，就是市委那边只要打一声雷，政府这边肯定就得下雨。
想起最近有关刘学文要当财政局长的传闻，王煜认真盯着刘学文的脸看了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最近看来气色很好啊，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干咱们这工作的，哪有啥喜事啊，领导只要不批评，就算好运气了。”刘学文神情诡秘地看了看王煜，笑了笑说，“倒是你老弟满脸喜气，心里在偷着乐呢！”
王煜一怔，想起沈桂芳前几天告诉他的消息，莫非刘学文早已知道点什么？但他仍然若无其事地说：“嘿嘿，马上就要当财神爷了，还给老弟保密啊！”
刘学文便明白，王煜知道他要去财政局的消息了。但他最近也听说了，王煜要去长河县当县长，于是便拍了拍王煜的肩膀：“财神爷哪里能比得上县太爷！老哥我最多是换个吃饭的地方，县太爷可是一方诸侯啊！”
王煜心想，刘学文还真是知道他要去长河县的事，看来呆在市委机关就是不一样。但他仍然装着啥也不知道的样子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是县太爷？你是要当财神爷，还是要当县太爷呢？”
“你就给我一直装傻充愣啊，不够朋友！”刘学文点燃烟吸了一口，用手指点着王煜说，“马上要去长河县当县长了，当我不知道啊！”
王煜收敛起笑容，认真地看了看刘学文的脸色，也吸了一口烟说：“你一定是听错了吧，我怎么不知道呢！”
刘学文说：“老弟还真没有把我当朋友啊？我是局外人都知道了，你本人咋能不知道呢！”
王煜一看实在是瞒不住，这才说道：“既然老兄也听说了，那我就老实地告诉你吧。我也是刚听说不久，究竟最终能不能去成，现在还不一定呢！你老兄那可是十拿九稳了。”
刘学文说：“也不一定，组织部发了文才算啊。干部上的事，从来都是变故很大呢！”
王煜说：“话虽然这么说，但老兄这次高就，那是众望所归。论年龄、论资历，还是论能力、论成绩，同级别的人当中，有几个能和你刘大秘书长相比？这次轮也轮上老兄了。”
刘学文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想想也没有啥值得自豪的。”
王煜也说：“是啊，到哪里都还是轻松不了，反而会更忙。”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别的话。王煜心里琢磨着如何提朱慰祖的事，又揣测着刘学文到底会有什么事来找他。正想着，只听刘学文放低声音说：“听说沈市长的秘书小朱，做了沈市长的乘龙快婿，有这回事吗？”
王煜正愁如何向他提朱慰祖的事情呢，没想到刘学文倒先提出来了。再一想，刘学文提到这件事，肯定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于是他便一下子猜出了刘学文打听这件事的用意。刘学文需要他帮忙，他也需要刘学文帮忙，天底下还真是有这样的巧事！王煜乐得差点儿笑出声来，心里顿时有数了。他不动声色地说：“是真的，你有啥看法吗？”
刘学文若有所思地说：“哦，小朱如果真做了沈市长的女婿，那再给她当秘书就不太方便了啊！”
王煜不慌不忙地说：“是啊，得给他另外找个岗位呢！”
刘学文暗想，王煜应该知道，市委办公室是正好需要一个秘书科科长的，而朱慰祖到这里来，也是再也合适不过了，于是他等着王煜向自己开口。谁知王煜说了几句别的话，不见他对这件事有反应，于是刘学文自己先有点儿心急了：“那，有没有给小朱找到合适的岗位呢？”
王煜仍然沉住气说：“暂时还没有，这两天正在四处打听，看哪里有合适的岗位。你有啥信息，也可以给我提供一下嘛。”
刘学文研究了一下王煜的表情，之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嘿嘿地笑起来：“老弟啊，你可真是个人精，何必跟我捉迷藏啊！我那里明明放着一个现成的岗位，难道你们还看不上啊？”
王煜故意显得吃惊地说：“是吗？那你咋不早说呢！如果老兄真愿意要朱慰祖过去，那你可是积大德了啊，也省得我再到别处去打听。”
刘学文说：“让小朱到市委办当个秘书科科长，也屈不了他。”
王煜说：“我们小朱可是目前秘书中最强的一个，要让他去你那里，我还真舍不得放呢！”
刘学文说：“问题是，他现在做了沈市长的女婿，再呆在政府机关里不太合适啊！你不放不由你啊！”
王煜说：“是啊，也不知道你那边方便不方便过去，万一去不了，就在发改委或者人事局给找个岗位。”
刘学文笑着说：“你呀你，咱弟兄是一家人，就不要再说两家话了。就让他到我哪里去吧，我保证亏不了他。”
王煜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既然你想把小朱挖过去，那我也就忍疼割爱，给你输送一位优秀人才吧！也替小朱先谢谢你了。”
刘学文说：“好吧，这件事我这里是没问题了，但还得给宋秘书长汇报一下。再说了，这秘书科长的位子，也不是随便啥人都能得到的，但让朱慰祖来，应该说不会有啥障碍。”
王煜说：“好吧，那我就等你那边的消息了。一旦确定，就尽快让他过去吧，免得节外生枝。”
“一言为定。”刘学文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握着王煜的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哎，如果小朱走了，你这里还得再进一个秘书啊！”
王煜想了想，说：“是啊，还得再进一个人。”
刘学文说：“如果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那我就给你推荐一个吧。”
王煜说：“好吧，你老兄推荐的人，肯定没问题。”
刘学文靠近王煜，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是莫少峰老书记托付的，也不知道和他是啥关系，如今在石堡县城关镇政府当文书，好像是几年前毕业的大学生。”
王煜说：“既然是莫书记托的，又是你保荐的，那我也就不能不帮忙啊！”
刘学文又握了一遍王煜的手，说：“还是一言为定，我让他过两天来找你。”
王煜把刘学文送出门：“放心吧，老兄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送走刘学文，王煜返身回到办公室，一身轻松地坐在椅子上。没想到，一件比较棘手的事，就这样顺利地办成了，于是他惬意地哼了几句戏词。
国庆长假结束不久，高城市委召开常委会，对六十多名干部的提拔和调整作出了决定。第二天，市委组织部依照惯例，在《高城日报》上刊登启事，将拟提拔任职及平职转任重要职务的人员进行了公示。这天的《高城日报》，便受到机关干部们的格外瞩目，人们争相传阅，议论着被提拔被调整了的人。当着别人的面，大家都尽量显出一颗平常心；但是背过人，则是另一种景象，有的欢天喜地，有的捶胸顿足，也有的盯着名单发呆，还有的暗暗谋划着隐秘的行动。任命名单一公示，等于大家猜了好长时间的谜，终于有了正式的谜底，有的正好和私下传播的小道消息相吻合，有的则稍有出入，也有的出乎大家的预料。但是无论如何，激起人们无限欲望和兴趣的热点与焦点事件，总算随着市委常委会的决定尘埃落定了。
刘学文事先大致了解这次干部提拔和调整的一些情况，刊登公示启事的报纸被送到案头后，他仍然抑制不住好奇心地抓过来，目光快速地在上面扫了一圈。首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和转任的职务，之后看到了其他人提拔和转任的情况：拟任命彭行中为千岭县县委书记，徐宪友转任长河县县委副书记，赵葆华为长河县县委常委；拟提名王煜为长河县县长候选人，杨彪为长河县副县长候选人；高景春转任市委办公室主任，侯炳发为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魏秉坤兼任市非税收入管理局局长（正县级），范怀五为农牧局调研员（正县级），王向东为市地震局副局长，薛彩霞为市妇联副主任，尚军涛为市公安局侦查员（副县级），郭福寿为市委机关党总支副书记（副县级），吴晓慧为市政府接待处处长（副县级），黄青云为市档案局副调研员……
由于刘学文即将出任市财政局局长，高景春也将接替刘学文，成为市委第一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因而为了保证工作上的连续性，按预先安排，下午4点钟召开了秘书长办公会，安排几位副秘书长的分工事宜。
会议由市委秘书长宋歌主持。他说，“今天的办公会，只有一个议题：刘秘书长马上要去财政局了，高秘书长也要到办公室来主持工作，随着他们工作的变动，其他几位秘书长的工作，便要相应地做一些变动……”
正在这时，刘学文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吱地响了一声，不用说是来了一条短信。平常开秘书长办公会时，他都会全神贯注，但这次会议的内容，应该说与他已经关系不是很大了。于是他有点儿无聊地拿出手机，漫不经心地查看起短信的内容来。这一看，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如果你不想留下终生的遗憾，如果你想拥有温馨浪漫的记忆，那就请你今晚到菲菲酒吧见面。我等你回信！”又是那个神秘的号码，他的心不禁咚咚地跳起来。像担心什么秘密被人窥破似的，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在座的人一眼，看到他们都在认真听宋秘书长安排工作，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大约一个月之前的一天晚上，刘学文忽然接到一条神秘的短信：“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该告诉你，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发短信的人没有署名，只留下了一个普通的手机号码。刘学文不认识这个号码，猜想可能是谁发错了，因而便没有理睬。然而从那天晚上之后，刘学文几乎每天，都能收到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一次比一次热辣。这下刘学文警惕了，回短信追问她是谁，同时表明自己不会接受陌生人的爱情。发短信的人说，我是一个你很熟悉的朋友，你可以不在乎我对你的感情，但你不能不为自己负责啊，作为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你有足够的理由，拥有一位能够和你心心相印的红颜知己！而我正是这样一个能给你分忧解愁、让你感受到浪漫深情的女人。
和熟悉的那些有品位的女人相比，郑月秀的确显得俗不可耐，并且经常醋意大发，让刘学文十分尴尬，以至有一种难言的苦痛。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在郑月秀之外再去找一个情人。尽管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会接触到无数年轻漂亮的女人，但他属于那种十分传统的人，从来没有对别的女人动过非分的念头。刘学文在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这个一连给他发了一个多月短信的女人，从短信中看显得温文尔雅，言辞得体而又不亢不卑，的确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魅力让他动心。她究竟会是谁呢？从短信的口气和内容来看，她的确对他的情况十分熟悉，让他感觉到几乎就生活在他身边。但他把自己熟悉的、有可能给她发短信的女人，在脑子里排查了好几遍，就是猜不出她到底是谁。
此刻，他对这个神秘的女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好奇心，忍不住想揭开她的庐山真面目。办公会还没有结束，他便悄悄拿起手机，给她回了可以见面的短信。
快下班时，他给郑月秀打了一个电话，说晚上有接待任务，不在家里吃饭了，让她到娘家去蹭饭。随后，他让司机把他送到菲菲酒吧，为了不引起熟人的注意，他远远地就下了车。把司机打发走后，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遇到熟悉的面孔时，才像做贼似的匆匆地走进菲菲酒吧。
按事先的约定，他上到二楼，寻找11号雅座。雅座空间一般不很大，但都一个个相对独立，布置得十分优雅温馨，非常适合情人或者朋友相聚。刘学文走到11号门口时，脚步不禁有些犹豫，透过半截门帘，他看到那个神秘的女人已坐在里面，在外边只能看到她两条穿着肉色长筒丝袜的小腿。他的心禁不住咚咚地跳了几下，故作镇静地咳嗽了一声，算是给里面的人一个通报。之后，他壮起胆子，挑起门帘跨了进去。
一见到和自己约会的女人，竟然是妻子的好友董米娜，刘学文惊得差点跳起来：“怎么会是你？”说着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更不是，一时显得手足无措。
董米娜却十分自然，她微笑着站起来，优雅地甩一甩飘逸的长发，带点儿撒娇的口气说：“怎么就不能是我？我又不是老虎！”
平时，刘学文偶然间也和董米娜在一起吃饭，但每次郑月秀都肯定在场。单独和她在一起吃饭，这可是头一遭，而且这样的场面显得十分暧昧。他努力掩盖住心中的慌乱，一时后悔自己前来赴约。
董米娜看出了刘学文的心思，伸出手把他按在座位上。“放心吧，没有人知道我们俩在这里，包括郑月秀。”
听董米娜这么一说，刘学文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下，喃喃地说：“真没想到啊！”
董米娜问：“没想到，那个一连给你发了一个多月短信的人是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你是吗？”
刘学文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这时，服务员在外边敲了一声铃铛，问道：“您好！可以上菜了吗？”
董米娜隔着帘子回答：“上吧。”
菜端上来后，刘学文一看，几乎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便知道董米娜是照他的口味点的菜。董米娜给俩人各斟上一杯红葡萄酒，端起杯子说：“来，为了我们俩的相聚干一杯！”
刘学文迟疑了一下，只好端起杯子和董米娜碰了碰。看着董米娜喝干酒，把杯子底亮给他看，他不好意思不喝，便放在嘴边勉强喝了一小口。
看到刘学文仍然十分拘谨，董米娜知道他心理上有障碍，便替他撕去筷子上的包装，大方地招呼他吃菜。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笑着说：“放松，放松！这里是情人聚会的地方，不是你们的官场，还那样硬邦邦地端着个架子，多累啊！”
看到董米娜表情妩媚的脸红扑扑的，的确有一种让男人着迷的神色，刘学文的心不禁怦然而动。平时见面，也许是由于郑月秀在场的缘故，他从来没有注意看过董米娜，更没有对她动过一点儿歪心思。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董米娜，而且还有一个多月她不停地发短信做铺垫，他发现，她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于是，他忍不住端起酒杯，也和她轻轻地碰了碰，之后一饮而尽。
看到刘学文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而且似乎还有意无意地迎合起她，董米娜心里明白，这个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终于开始对她动心了。看来，真想俗话所说的那样，男人要是不花心，除非猫儿不吃腥。于是，她对他更加体贴，一会儿和他亲热地碰杯，一会儿又殷勤地给他夹菜，还装着不经意地用鞋尖蹭了蹭他的小腿，而他也竟然没有躲避。
俩人正边吃边聊的时候，董米娜放在桌上的手机，吱吱地响了两声，提示有短信来了。董米娜打开一看，是郑月秀发来的。“娜娜，你在忙什么呢？晚上有空去做美容吗？”董米娜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学文一眼，回复道：“秀秀，我单位上有事在加班，明晚一起去做美容吧。”
按当初和郑月秀的约定，董米娜在勾引刘学文的过程中，要把每一步进展特别是刘学文的反应，都如实地告诉郑月秀。刚开始时董米娜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是后来她渐渐地改变了注意，只告诉郑月秀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并不真的把刘学文的真实反应，如实地告诉郑月秀。作为一个时常也感到寂寞的单身女人，玩一玩勾引男人的游戏使她觉得很刺激。她从内心里也想知道，天底下到底有没有不花心的男人。况且在她眼里，刘学文是那样地优秀，如果真能和他成为情人，也算是她不可多得的艳福。
今晚和刘学文的聚会，她压根儿就没有让郑月秀察觉。
从菲菲酒吧吃完饭出来，董米娜望了望远处闪烁的五颜六色的灯火，提议说：“往前走一走吧！”刘学文点点头，于是俩人便并排沿街边散步。看到刘学文像第一次和女朋友约会一样局促不安，董米娜竟然也像少女似的脸上一阵发烧，让她在夜色下显得更加娇艳迷人。她和刘学文靠得很近，头发会时不时被微风拂起来，轻轻地刷在他脸上，俩人的胳膊也偶然会触到一起，让刘学文的身子一阵颤抖。身旁不时有人走过，可能俩人都怕有熟人看到，因而有意无意地拣有树阴的地方走。俩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和慌乱，刘学文便小声讲起自己一个真实的笑话来。
他说，二十多年前，他和郑月秀经人介绍第一次见面。到大门口接着郑月秀之后，两个人一起往市委大院后面的职工宿舍走，当时他还住在单身宿舍里。那时他也就二十四五岁，性格特别腼腆，一和女同志说话就脸红，因而领着郑月秀时浑身不自在，生怕被别人看见取笑他。他在前面走着，郑月秀在后面跟着，越往大院里面走他越紧张，快到宿舍时他健步如飞，像做了贼似的三拐两转，很快就钻进自己的宿舍里，把郑月秀丢在了外边。然后他坐在宿舍里，心口咚咚地跳着，等着郑月秀从后边跟进来。谁知他左等右等不见面，一刻钟过去了，还不见郑月秀的影子。他一想糟了，肯定是郑月秀没有看见他，究竟是进了哪一排平房哪一间宿舍，因而找不到他了。于是他又不得不出门去找郑月秀，几排平房反复找遍了，就是不见个人影。后来硬着头皮到门房一打听，值班的保安说，10分钟前看到过一个姑娘出了大门。第二天，他接到介绍人的电话，说你看不上人家姑娘明说就是了，怎么能那样耍弄人家呢！他大费口舌解释了半天，才让介绍人消了气，勉强答应再让他们见一次，并且叮嘱不能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董米娜听了后，一时笑得前仰后合。她说这件事郑月秀也曾对她讲过，只是没有讲得这么详细生动。还说从前年轻人谈恋爱，都是这样紧张和不安的，不像现在的小青年张狂得很，第一次见面就搂到一起了。
四十多岁的刘学文虽然阅人无数，尤其是也认识和熟悉不少年轻的女人，与她们也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但像和董米娜这样浪漫地约会，对于他还是第一次。其实，从骨子里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对女人有过多欲望的男人，更不是一个生活作风不检点、经常会去寻花问柳的男人。他只是觉得和郑月秀生活在一起，缺乏一些浪漫气息和优雅情调罢了。有时候，郑月秀莫名其妙地醋意大发，甚至无理取闹，让他烦不胜烦疲于应付，但要背过她去找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来补偿感情上的粗糙和缺憾，他还真是从来没有想过。
但是今晚鬼差神使地来和董米娜约会，使他体验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新鲜和奇妙感，他生理、心理上出现的奇特感觉，让他回想起当年和郑月秀初恋时的美妙时光。不同的是，与他厮守了二十多年的郑月秀，如今已经让他索然寡味。而年纪相仿佛的董米娜，却似乎丰姿依旧，风情无限，向他展示出一个成熟女人动人心魄的魅力。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之间，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刘学文正沉浸在暧昧的遐想之中时，董米娜慢慢停住了脚步。他抬头一看，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董米娜所住的小区门口。“还早呢，要不上去坐一会儿？”董米娜眼里闪闪发光，充满期望地看着他说。
刘学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曾经和郑月秀无数次从这里经过，郑月秀也向他指点过董米娜所住的楼，但他还从来没有到她家里去过。看到他犹豫不决，董米娜伸手拉了他一把：“走，走，就去坐一小会儿，绝对耽误不了你回家。”
刘学文只好懵懵懂懂地跟着董米娜来到她家里。乘着董米娜进里屋换衣服的功夫，刘学文坐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之后四下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房子大约七八十个平米，一大一小两间卧室，门口一进来就是厨房和卫生间。客厅装饰得很淡雅，靠最大一块墙放着一排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台29英寸的彩电；茶几上除了水果盘、瓜子盒外，还放着一本皮子已经陈旧了的影集，一盒撕开封条的牡丹烟。看到烟灰缸里有烟灰和烟蒂，刘学文一时拿不准是董米娜抽的，还是其他什么客人抽的。客厅窗口是半落地式的，感觉视野很开阔，临窗放着几盆花，给房间带来一种盎然的生机。
几分钟后，董米娜从里边出来，随手拉上客厅的窗帘，微笑着说：“再喝点茶，或者红酒啥的？”看到刘学文摆摆手，她便轻轻地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房子里很乱吧？让你见笑了。”
刘学文说：“不乱，布置得还是很有特色。”他飞快地瞟了董米娜一眼，看到她脱去了外套的身上，露出了色彩柔和的内衣，高耸的胸脯紧绷绷的，给人一种暧昧的暗示。他不好意思直视她，便把头低了低，又无意中看到她穿着肉丝长筒袜的好看的小腿。他想把注意力从她身体上移开，于是便没话找话地说：“有好一阵子不见你到家里来了。周末有空时和月秀联系一下，过来一起包饺子吃吧。”
董米娜说：“是你在外边的应酬多吧？你老不在家吃饭，自然就和你好久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我和月秀倒是经常在外边吃饭呢！”
沉默了片刻，刘学文觉得还是应该对她表示一下关心，便诚恳地说：“一个人这样长期过，也不是个办法。我建议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有差不多合适的人，就抓紧点。”
听刘学文这样一说，不知是感动还是感伤，董米娜不禁眼圈红了。她长长地叹口气：“一个人就这样过着，也慢慢地习惯了。再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现在的男人也很势利，一听是离过婚的女人，总是怀疑她是不是有毛病，也不愿找年龄大一点的。有时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的，往往又是不太成器的，自己没多大能耐，还总想着占女人的便宜。”
刘学文说：“也不要勉强凑合，总得找个老实可靠的。你自己多想想办法，我和月秀也替你物色物色。”
董米娜点点头：“感谢你和月秀这么多年照顾我，也谢谢你今晚能来陪我”。
刘学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千万可别让月秀知道啊，否则她就要闹翻天了。”
“放心吧，月秀不会知道的。”董米娜笑了笑，忽然动情地抓住刘学文的手，呼吸急促地说：“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有多么高大，我是多么希望你经常有机会，能这样陪陪我啊！”
刘学文吓了一跳，想挣开她的手，但是好像手臂软得没有力气。此刻俩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能清楚地听到对方怦怦的心跳。
“我知道，你整天工作很忙，回到家中还要陪月秀和儿子，哪里有时间来陪我啊！我也知道，你是我最要好的姐妹的丈夫，你们生活得很幸福，我这样要求你是很不合适的。但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啊，我也有我的希望和追求，需要男人的安慰和关心。”董米娜一时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学文一时也不禁伤感起来。董米娜孤身一人是怎么过来的，他是很清楚的。但她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他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也有孩子。而且更重要的，他大小也是算个头面人物，以前是高城市市委机关大院的管家，以后又是财政局的一把手，经常要出头露面呢，不可能让一个第三者插进来。再说了，尽管董米娜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女人，身后也许有不少男人垂涎欲滴，但他的确不是那种好色的男人，让他和董米娜坐在一起聊聊天可以，做出格的事情他就无能为力了。他也不想给董米娜一种错觉，认为与他有了感情上的交流和融合，就可以解决她心灵上的寂寞和孤独，那样反而可能真正地伤害了她。
于是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米娜，你和月秀是最要好的朋友，而我是月秀的丈夫，多少年来，我们亲近得就像一家人，我希望我们以后仍然是这样。你头脑聪明，人也长得漂亮，待人也很真诚善良，应该有自己完整的家庭生活，所以我不能向对待风尘女子一样伤害你，不能对你做那些出格的事。如果那样，不仅我作为丈夫，以后无法面对自己的妻子；作为好姐妹，你以后也难以面对自己的好朋友，我们之间既不能产生真正的爱情，恐怕连友情也不会保持了，这对于我们双方是一种多么大的损失啊！你说呢？”
听刘学文这么一说，董米娜低头想了想，轻轻地放开了他的手，从桌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着吸起来。刘学文在烟雾中看不到她凄婉的眼神，但从她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肩头上，分明还是感受到了她心中无限的落寞和伤痛。他深深理解了一个单身女人，在生活和感情上缺少依靠时的无奈。
俩人的心情慢慢归于平静。看看时间不早了，刘学文缓缓地站起来说：“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不等董米娜说什么，他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拉开门到了过道里，他转回身来，看到董米娜一语不发地站在屋里，满脸凄惨地朝他挥一挥手，算是送别。刘学文替董米娜把门扣好，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鸦雀无声，也听不到房间里有谁说话的声音，估计各家的电视这时候也关闭了。
回到家时，郑月秀已经上床睡觉，但还没有睡着。听到他回来的声音，她朝他喊道：“啥活动，咋回来得这么迟呢？”刘学文小心地撒谎说：“省委办公厅的领导们下来了，吃过饭去歌厅里玩了一阵，刚把他们送到宾馆里。”他先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又拿起毛巾蘸上水，在衣服领子、肩头和袖子上擦了擦。郑月秀经常拿起他衣服，用鼻子检查有没有香水味，董米娜用的香水味道她很熟悉，明天可别让她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