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镇被市上、县上确定为省上的检查点，作为镇党委书记的杨彪，心里是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只有短短半个月的准备时间，要做到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兴奋的是，省上、市上的好多领导都要来，给自己提供了一次难得的显示政绩、联络感情的机会。杨彪在高坡镇工作有好几年头了，4年前乡镇班子换届时，他从镇长调整为党委书记，成了这个重点乡镇的一把手。依惯例，如果不出意外，下一步他就该被提拔为副县级领导干部了。退一步说，即使提拔不起来，下一次换届时，他也该被安排到县直哪个重点部门当一把手了。因此他心里清楚，这次检查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在高坡镇工作的这些年当中，杨彪觉得自己最能算得上的政绩，就是让县上把高坡镇确定为发展养殖业的重点乡镇。而高坡镇之所以能够被确定为养殖业的重点乡镇，是因为镇上所辖的李家沟村，出了个叫李贵财的养牛大户。
李贵财原来只养了十多头牛，一年收入一两万元，日子过得还不错。几年前，莫少峰书记还在市里的时候，有一次下乡来长河县，县上领导无意中向他讲了李贵财养牛的事。莫书记一听，一拍大腿说道：“好啊，咱们发展养殖业，正需要这样的典型，这可是瞌睡来了遇枕头啊！你们要想点儿办法，争取把这个农民培养成养牛专业户，一个典型可以带动一大片啊！”
莫书记对这个典型很感兴趣，县上的领导自然心领神会，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莫书记高兴。为此县委专门召开了一次常委会，专题研究了树典型、促发展的问题，决定把李贵财这个养牛的典型培养起来。那时还是分管农业的县委副书记尹全伟，亲自上门动员李贵财：“你不能就这么保守地养十来头牛，一定要想办法扩大规模，争取成为养牛的典型大户，这样你就可以挣更多的钱。我参观过山东、河北一些地方的养牛大户，人家一养就是几百头，上千头，家里不仅住着小洋楼，出门还坐着桑塔纳，就是我坐的那种车，神气吧！”
李贵财是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活了五十来岁，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大半辈子就会养几头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本领。他对于领导的建议很是犹豫，心想养十头牛都忙不过来呢，养几十头、上百头还不把他忙死，于是一直推脱着，不愿照领导的建议办。
尹全伟便跑来跑去，反复做李贵财的思想工作：“现在都在搞市场经济了，你还抱着小农经济保守的观念不放，是没有出路的。养十来头牛，只能叫牛倌，也永远挣不了大钱；养上百头牛，你就成大老板了，就有了规模效益！10年前，十里铺乡只有几个村栽了一点儿苹果树，形不成规模效应，所以没有外地客商来；后来发展成上千亩，结果把名声打出去，近两年广东、湖南的客商都来了。你看看，苹果树一多，是不是都变成了摇钱树？养牛也是一样的道理啊！”
李贵财的心有点动了。但是他转念一想，扩大规模要靠钱呢，他哪里有这么多的资金！他把困难向领导一说，尹全伟哈哈笑了起来，拍着李贵财的肩膀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可以贷款嘛。这样吧，我回去后给农行的领导打个招呼，你尽管去贷。”
就这样，在尹全伟等一批领导的帮助和支持下，李贵财贷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买了四五十头牛，并且从村上获得了一块承包地，按照镇上领导的设计，在公路边上修建了一溜簇新的养牛温棚。养牛场建成后，乡上请县上领导来视察，尹全伟满意地称赞道：“不错，不错，可以作为典型向全县推广。”
当尹全伟发现“典型”住的房子不尽人意时，便又对李贵财说：“你现在养牛的规模已经上档次了，但是美中不足的是住房太寒碜，和典型的身份不般配。好马也需要好鞍配啊！”
于是，在尹全伟的关怀下，李贵财又贷了一笔款，镇上的建筑公司紧张施工，几个月的时间，就突击建起了一幢十分气派的小洋楼。
这些工作都做好以后，尹全伟专门到市里，向市委书记莫少锋作了汇报。尹全伟说，县上准备召开一个现场会，通过树立和宣传李贵财这个养牛典型，来推动全县的畜牧业发展，请莫书记一定要来看一看。莫少锋很高兴，当即表示要亲自参加这个现场会，还说必要时要在全市推广长河县培养、树立养牛典型的经验。
半个月后，现场会如期举行了，莫少锋果然亲临现场作了重要讲话。在充分肯定了李贵财这个养牛典型之后，莫书记特别强调了县上、镇上要想方设法发挥典型的示范带动作用，争取在几年后由一个点扩大成一大片，把李家沟村变为全县、全市有名的养牛专业村。长河县为了扩大影响，不仅邀请了市电视台、高城日报社的记者作了现场报道，还特意邀请了毗邻的千岭县、石堡县的有关领导参加。远近的参观者对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涌现出李贵财这样的养牛典型啧啧称奇，赞不绝口，纷纷表示要号召群众向李贵财学习。
现场会取得了轰动效应。
按照莫书记希望把李家沟村变为全县、全市有名的养牛专业村的意见，这几年县上、镇上做了大量的工作。首先，动员李家沟村的村民向李贵财看齐，利用李家沟村山地较多、草场广阔的优势大量养牛，树立通过发展养殖业增加收入的意识；其次，镇上引导村上专门做了养殖业发展规划，特意调整了几块地出来，修建了一批高标准的温棚牛舍；再次，镇上组织有养牛积极性的村民到外地参观取经，学习他们先进的经验，并且鼓励他们大胆地闯市场，把畜牧业产品有效地转化为商品。经过几年的努力，李家沟村的养牛渐渐有了一定的规模，高坡镇也被县上确定为养殖业发展重点乡镇。
这次是省上领导来检查，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为了把迎接检查的准备工作做扎实，专门指定了分管农牧业的副县长徐宪友，带领宣传部、农牧局等单位的有关人员，早早地来到了高坡镇，直接指导镇上、村上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宣传部来的人，自然是县上有名的笔杆子了，主要任务是配合镇上起草汇报材料，到时候如果没有时间汇报，就会给每位检查团成员发一份。农牧局的人，自然是县上熟悉畜牧业方面问题的人才了，主要任务是帮助镇上、村上做好养牛典型示范户的包装工作。
徐宪友先坐着车，在高坡镇的街道上转了一圈，之后回到镇政府，对书记杨彪、镇长田有满说：“刚才我坐车从街道上转了一圈，发现镇上的街容街貌实在太差了，不仅有小商小贩占道摆摊，还有一些店铺随便往外倒脏水。更让人生气的是，路边竟然还有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冲着墙小便，这样糟糕的环境状况，怎么能迎接得了省上领导的检查！你们要尽快想办法，把这些问题都统统解决掉，决不能让这些问题干扰了检查工作。”
杨彪、田有满一听，俩人很快地商量了一下，之后杨彪对徐宪友说：“那就让田镇长留在镇上，专门安排布置清理环境、营造气氛的事，我陪您去李家沟村现场办公。”
徐宪友点头同意。往楼下走的时候，他忽然转身看了看镇上的领导，发现缺了一个人，于是便问道：“怎么没有看见小郑呢？”
镇上的人都明白，徐宪友所说的小郑，就是郑丽华，原来在县妇联当干事，前年提拔到高坡镇当了副镇长。曾经有过徐宪友和郑丽华有一腿的传闻，据说在郑丽华提拔一事上，徐宪友也帮过忙。但杨彪觉得郑丽华生活作风还算严肃，不像闲言碎语所说的那样。现在徐宪友问起了，他又觉得也许还真有那么一档子事，便回答徐宪友说：“郑镇长去陶家坪村检查计划生育了，晚上才能回镇上。”
徐宪友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杨彪陪徐宪友去李家沟村后，田有满把办公室秘书小刘喊过来，让他通知派出所、工商所、税务所和镇中学等相关单位的负责人，让他们迅速到镇政府会议室开会。不到半小时，这些单位的负责人都来了。田有满先向与会者通报了省上领导要来检查的事，之后讲了做好各项准备工作的重大意义，最后便向各单位布置了任务：工商所、税务所负责整顿市场秩序，所有摆地摊的商贩都集中到背街上去，未检查前不准到正街上来，检查的那一天背街上也不准摆摊；凡没有自备污水道、需要往门前下水道倒脏水的饭馆、理发店一律关门，未检查前这几天内不准营业。派出所负责清理一下辖区内的流浪乞讨者以及精神病人，属于本镇的通知家属严加看管，不属于本镇的想办法清除出镇，总之未检查前不准这些人在街面上出现。镇中学负责组织学生彻底清理一下街道上的垃圾，铲除墙壁上乱贴的小广告，必须用涂料把主街道两边的墙壁刷一遍。另外，由一名副镇长负责，在县上通往镇上、镇上通往李家沟村的路上，竖立一批大力发展养殖业的高规格的标语牌，对于沿途破旧的房屋，也采取刷涂料的办法进行修补、美化一番……
杨彪陪同徐宪友到了李家沟村后，立刻和村上干部商量起准备工作的事。村委会主任谢老忠说：“上级来检查是对我们的关心和爱护，我们举双手欢迎。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存栏的牛数量严重不足，去年全村最多时有1000多头，现在恐怕连400只都不足了。”
徐宪友吃惊地差点跳起来：“咋没有牛了呢？牛都到哪里去了？”
杨彪也被这消息吓了一跳：“我5月份陪省报的记者还来看过呢，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谢老忠说：“养了几年牛，牛价始终很低，大伙儿一直没有赚到钱，养牛的积极性受了影响。今年夏天，不少地方闹猪瘟，猪价下来了，牛价却呼呼地上去了。大伙儿看着有利可图，就把好多牛都给买了。现在繁殖上跟不上，又没有大量补充牛犊，数量也就下来了。”
“没有牛，让领导来参观啥呢？总不能让领导只看看牛棚吧！”杨彪一时傻眼了。当初把李家沟村作为养殖典型示范点来培养，就是为了让镇上有个漂亮的门脸，领导检查时有个看头，现在牛没有多少了，怎么给县上、市上交代呢！
徐宪友黑着脸，瞪着杨彪、谢老忠：“这可是市上、县上确定的畜牧业发展专业村啊！我现在不管你们出现了啥问题，总之是这次检查不能受影响。你们去想办法吧！”
徐宪友说完，气呼呼地到旁边的屋子里喝茶去了，留下杨彪急得团团转。
谢老忠一时像做错了事情似的，喃喃地说：“不知道领导会来检查，早知道要检查，也就不卖了。”
杨彪说：“这样重大的事情，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也不给镇上反映情况。快点想想办法，看怎么能补救一下。”
谢老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禁想起去年到另一个养牛示范村参观的情景。当时他看到那个村牛非常多，但是牛圈里却几乎看不到多少牛粪，便悄悄向旁边的村民打听，才知道供参观的好多牛，都是从邻村亲戚家或者熟人家借来的。于是，他向杨彪提议说：“能不能发动群众，检查前到临村亲戚家或者熟人家，借一部分牛过来凑个数？”他把去年参观看到和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杨彪说了。
杨彪听了，紧紧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这倒是个好办法啊！看来群众的智慧的确是无穷的。”
谢老忠说：“不过，现在的群众比以前账算得精，无利可图的事不太情愿干，看镇上能不能给发些补助？”
杨彪如释重负地说：“补助的事情好办，到时候发动一下群众到外村借牛，宣布借一头牛补助15元钱，至少也得借五六百头回来。”
杨彪说完就来到隔壁房间，向徐宪友报告刚才想出的对策。徐宪友听了后，脸色渐渐变温和了：“也只能如此了，就按你们的对策办吧。不过你们得把工作做扎实一些，决不能到时给露了馅。”
杨彪连连点头：“我们一定按徐县长的要求去办，请徐县长放心。”
定下这件事之后，杨彪、谢老忠陪徐宪友到村子里几处养牛点转了转，还特意到李贵财的牛舍里看了看。徐宪友说：“除了要想方设法增加牛的数量外，村子里的环境也得布置一下。一是所有的牛舍都要统一编上号，把墙壁都用涂料重新刷一下，还得写几条醒目的标语，比如‘大力发展养殖业，推进农业产业化’等等，这样显得有声势些。具体写啥话，让县委宣传部的笔杆子给拟一下，最好是省上或者市上领导讲话或文件中的原话。二是得找几个头脑灵敏的人培训一下，提前做好准备，检查的领导提问时要能应答对，告诉他们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千万不能出现说错话的情况。三是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千万不能借牛凑数的事给捅出去，这件事一旦被上面领导知道了，市上、县上的领导就都会被牵掣进去，到那时我们谁也吃不了得兜着走。”
徐宪友暗暗地惦记着郑丽华，知道她晚上就回到镇上了。从村委会办公室往出走时，他对杨彪说：“今晚就不回县上了，镇上有地方住吗？”
杨彪说：“有啊，房子都安排好了，就是条件差一点。”
省上检查团来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为了保证预先安排的检查点不出问题，市上从各有关部门抽来了一批人员，组成了几个工作组，分头到预先确定的检查点，提前查看一下准备工作的进展情况。派到长河县查看养殖业基地的工作组，由市工会副主席肖寅生带队，成员一个是从农牧局抽来写材料的鲁仲民，另一个是从妇联抽来的景玉凤。汇报材料的初稿已经完成，等着提交给市委领导审阅，鲁仲民便暂时闲着无事。另外他也经常去农村，对农业产业化的情况比较熟，因而便临时又被安排进工作组了。一大早，肖寅生就带着鲁仲民、景玉凤乘车出发了。
车子一出市区，坐在前边的肖寅生，回头笑着对后排的景玉凤、鲁仲民说：“这次让我当组长，纯粹是滥竽充数。咱是搞工会工作的，懂什么养殖业、产业化呢！鲁科长是农牧局的，对产业化最有发言权。”
从妇联抽调来的女组员景玉凤说：“就是，鲁科长是内行啊，这次检查就全靠鲁科长了。”景玉凤平时最怕写材料，暗想写检查报告的事，可别落在她头上。
鲁仲民嘿嘿笑着，谦虚地说：“工作上的事，肖主席尽管吩咐，我保证按领导的吩咐办事。”
肖寅生说：“我们做工会工作的，很少去农村，下基层最多也就到县一级。小鲁、小景经常下去吧？”
鲁仲民说：“我是经常下，只要省上领导下来检查，基本上都要陪着去。咱们这次要去看的李家沟养牛基地，我已经前后去过6次了，连村里的狗都认识我了。”
景玉凤被鲁仲民的俏皮话给惹笑了，笑过后她说：“这几年啊，一直搞农村基层组织建设达标验收，我们妇联的妇女基层组织建设也是其中一项，我下乡也没有少下过。”
鲁仲民似乎想起了往事，他感叹道：“到基层检查的次数多了，就发现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有些典型是造假造出来的。也不是说乡上、村上就非要搞假的，实在是上面的检查调研、达标验收太多了，乡上、村上也有很多难处。”
于是，鲁仲民讲了一个有关吴家洼村典型示范点的事。他说，这个吴家洼村地处千岭县贫困山区，村上多年没有集体企业，也就没有多少经济积累，因而办什么事都比较难，村干部经常为此发愁。村党支部和村委会办公场所，总共只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大的做会议室，小的做办公室，党支部、村委会等组织都挤在一间屋里。但是这个村有一片栽植、管护得非常好的人工林，算是村上工作最大的一个亮点，于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乡上、村上就经常拿这片树林做文章。
鲁仲民说，前年春天，他被抽调到检查组，配合市妇联去千岭县进行妇女组织建设活动达标验收，主要是检查村妇委会有无固定的办公和活动场所，妇委会工作开展是否正常，还要有可供观摩的典型示范点等等。按照县上的安排，他们来到了吴家洼村。鲁仲民他们检查时，村上将会议室布置成“妇女活动中心”，另外做了一块写有“妇女林”的大牌子，插在那片林地边上。检查时，乡上领导引导着检查组到“妇女活动中心”，让领导们认真观看了墙上的宣传牌匾，翻阅了桌上摆放的各种表册和会议记录，还临时召开了有七八个妇女参加的座谈会。之后，又带着检查团来到林地边上，手指着“妇女林”的大牌子介绍说，吴家洼村的妇女们在村妇委会的带领下，几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地植树造林，为改善山区落后面貌做出了应有的努力。于是，吴家洼村妇女组织建设达标活动，便顺利通过了验收。
去年秋天，鲁仲民又被抽调到市上的检查组，配合团市委去千岭县搞团建活动达标验收，仍然来到了吴家洼村。鲁仲民发现，原来的“妇女活动中心”，这次变成了“青年活动中心”；原来的“妇女林”，这次变成了“青年林”。乡上领导指着树林介绍说，这是村团支部带领团员们，经过30年时间栽下的树，象征着团员们要永葆革命青春，争做建设农村的有用之材。于是，吴家洼村青年组织建设达标活动，顺利通过了验收。
肖寅生笑了笑说：“这是明摆着的啊，反正村上总共也就两间房子，也没有别的可供检查观摩的亮点，所以上面来检查哪一方面的工作，下边就布置成哪一方面的现场，无非是多做几块牌子，根据需要更换就行。村上的条件就那样，不造假过不了关啊！”
鲁仲民说：“我估计啊，到吴家洼村检查农村基层党的建设时，那间会议室肯定叫‘党员活动中心’，那片树林肯定叫‘党员林’；检查民兵建设工作时，那间会议室又会变成‘民兵活动中心’，那片树林又会叫‘民兵林’了。”
肖寅生笑着点点头：“我想也是。”
景玉凤说：“有一年，我们去石堡县一个乡检查妇女工作，乡上组织农村妇女开座谈会，需要参会者发言讲自己的学习体会。乡上找不到嘴巴利索的女农民，就临时找了几个伶牙俐齿的女教师来顶数，拍的录像后来都在电视台播出了。”
几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大约两个小时后，就来到了长河县地界。远远看见路边有两辆小车停着，有人在使劲地朝这边招手。鲁仲民经常下乡，凭经验就知道是县上领导在半道上等候。
果然，长河县分管农牧业的副县长徐宪友，领着县农牧局局长陶德龙，还有县工会的杨主席、妇联的董主席等，笑呵呵地等候在路边。等车上的人下来后，徐宪友他们便上前和检查组的人一一握手，并问路上走得顺利不顺利，等等。
之后，县上的车在前边引导着肖寅生一行，很快地来到长河县宾馆住下。简单地擦洗了一下后，便到中午吃饭时间了。长河县县长彭行中，县委副书记侯炳发，带着县政府办主任丁守勤等相关人员，来陪同客人吃饭。侯炳发原来是市团委副书记，4年前下派到长河县任职的，据传年底要回市上某个重要部门工作。市团委、市工会和市妇联都在一座楼上办公，因而他和肖寅生、景玉凤都是老熟人。
吃饭时，自然又免不了喝酒。肖寅生、鲁仲民酒量大，虽然喝得不少，但没有多大反应。景玉凤在酒场磨练不足，只觉得这顿饭没有吃几口菜，倒是被县上领导们一连串的敬酒，灌得她天旋地转。徐宪友正好坐在景玉凤斜对面，他不时偷眼打量着景玉凤：三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长得十分周正，由于喝了酒，两颊出现了桃花一样的颜色，看上去十分妩媚动人。最让他心旌摇动的，还是她那隐藏在衣服下的**，非常饱满，似乎快要崩破乳罩的束缚跳出来，让他不禁想入非非。但凭他对女人的洞察力，知道她不是水性杨花的那种，于是只好无奈地咽了咽口水。
好不容易吃完饭，景玉凤头重脚轻地回到房间，匆匆擦了一把脸，就昏昏沉沉地倒在**睡着了。等她一觉睡醒时，已经过了下午3点钟。她吃了一惊，暗暗责备自己睡过了头，于是赶忙到隔壁房间，看看其他人都在干什么。敲开门一看，肖寅生、鲁仲民正和徐宪友，还有县农牧局局长陶德龙等人，在一起闲聊。看到她来了，肖寅生笑着说：“下午也没有啥紧急的事，我们就没有喊你，先商量工作了。”
等景玉凤坐好后，徐宪友说：“县上对这次检查工作很重视，尹全伟书记去省上出差了，但上午还是打来电话，向肖主席和检查组各位领导问好，感谢领导们到县上指导工作。彭县长这两天和长河煤业集团的领导们，与省电力公司的人商谈坑口电厂的项目，委托我陪同肖主席一行活动，县上汇报工作时他会出席，亲自给市上检查组汇报项目建设情况。”
肖寅生客气地说：“这次下来，也没有什么硬任务，就不要过于打搅县上领导了。”
徐宪友说：“虽然市上领导下来主要是检查养殖业发展基地，为迎接省上检查做好准备，但是县上还是安排了三个典型示范点供领导检查：一个是李家沟村的养殖示范基地，也就是养牛大户李贵财的点；另一个是十里铺乡千亩果园示范工程；还有一个是县城新修的农贸市场。检查完这些点后，县上要做一个整体情况的汇报。”
肖寅生说：“市上对这次检查也就安排了两天多一点的时间，后天下午必须赶回去汇报情况。”
徐宪友看看表说：“今天下午，咱们就先看看农贸市场吧。明天上午，陪你们到龙王山风景区看看，最近又上了些游玩的新项目。明天下午和后天上午去乡下的两个示范点，看看这样安排行吗？”
肖寅生犹豫了一下：“那时间紧不紧，顾得上去龙王山吗？”
徐宪友说：“顾得上，现在去山前的公路已经修通了，去一趟费不了多少事。”
肖寅生看着鲁仲民，用商量的口气说：“县上领导盛情难却，那咱们就客随主便，明天上午去一趟吧。”
商量完日程，徐宪友便带着肖寅生一行去农贸市场。在宾馆大院里正要上车时，肖寅生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熟人，那位熟人也看见了他。于是上前亲热地握手，说了一会儿话，肖寅生回身对徐宪友说：“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也是以前在市上一起工作过的，如今在省上一个单位工作。他有个急事要找县法院办理，可他人不熟，想让我带他去。要不，农贸市场我就不去看了，你们就带两位科长去看看吧，行不行？”
徐宪友看了看鲁仲民、景玉凤：“那也行，就让两位科长代表您吧！”
鲁仲民说：“肖主席有事就去忙，我们去农贸市场看看就行了。”
于是徐宪友和县上的其他人，便带着鲁仲民、景玉凤去农贸市场。新修的农贸市场很气派，据介绍，是目前全市8县区同类市场中面积最大、设施最好的。鲁仲民进去转了一圈，觉得市场确实修得不错，就是空空****的，经营的商户实在少了点。徐宪友说，县上打算关闭几个旧市场，那里的商户一汇集到这边来，新市场的人气自然就上来了。转完市场，又到一间会议室里听了一个简短的汇报，检查就早早结束了。
回到宾馆，一直到吃晚饭时，肖寅生还没有回来。吃饭时，陪同的县上领导又要敬酒，景玉凤连忙讨饶，鲁仲民便打圆场说：“景科长喝不了，我中午也喝多了，晚上还是不要喝了吧！”
县上领导看两个人实在不想喝，这才吩咐服务员把酒撤下去。
吃过晚饭，徐宪友说：“今晚也没有别的事，就到歌舞厅活动活动吧。”
鲁仲民说：“算了，算了，别太麻烦你们了。各位领导都回家休息，我们回房间看看电视。”
丁守勤说：“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咱们宾馆里的歌舞厅，环境很好的。”
鲁仲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踌躇时，肖寅生由侯炳发陪同着回来了。鲁仲民便把县上安排唱歌的事，向肖寅生说了。还未等肖寅生表态，侯炳发便抓着他胳膊往歌舞厅拉。肖寅生望着鲁仲民和景玉凤，无可奈何地说：“那怎么办呢，县上领导这么热情，咱们如果不去，是不是不礼貌啊？”
鲁仲民喜欢唱歌，心里想去，但嘴上却说：“肖主席决定吧，我们和领导保持一致。”
景玉凤怕闹，加上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回房间休息，但又不好乱表态，于是便说：“肖主席您决定吧。”
肖寅生沉思了一下：“既然县上领导都安排好了，咱们也就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大家一起来到位于宾馆后院的歌舞厅。进来后才发现，这个歌舞厅装潢得很富丽堂皇，中间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舞池，有专门的乐队伴奏，前来跳舞的人看样子不少；两头都是包间，里面有卡拉OK设施，也有小舞池。
县上给检查组安排的是一个大包间。进到里面时，沙发上已经坐了一排舞伴，看衣着打扮都比较端庄；细一看，原来是县妇联、县工会的女干部。大家坐定后，丁守勤拿来点歌簿，要肖寅生、鲁仲民、景玉凤和市上来的司机点歌。肖寅生说：“让他们年轻人多唱，给我点一个《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再点一个《三套车》就行了。”鲁仲民、景玉凤以及县上的领导，也都相继点了歌。
这时，只听丁守勤拿着话筒，像舞台上报幕似的说：“欢迎市上检查组歌舞晚会现在开始！下面，先请检查组组长、市工会肖主席来一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大家欢迎！”
在座的人便都拍起手来。肖寅生正和侯炳发、徐宪友说着话，听到让他唱歌，连忙接过话筒站起身，看着电视上的字幕唱起来。歌声一起，丁守勤一边说着“跳舞，跳舞！”一边作出让舞伴请领导跳舞的手势。侯炳发先请了景玉凤跳，妇联的董主席先请了鲁仲民跳。
肖寅生很快把两首歌都唱完了，大家都鼓掌祝贺。侯炳发说：“我和肖主席在一起时间也不短啊，怎么从来不知道肖主席歌唱得这么好呢？”其他人也跟着说：“是啊，像专业水平。”肖寅生说：“都是年轻时学的老歌，好多年再没有唱过，不跑调就算不错了。”
接下来是鲁仲民、景玉凤唱，唱完之后又是侯炳发、徐宪友以及陶德龙他们唱。歌声一起，丁守勤总是喊着“跳舞，跳舞！”于是舞伴们便都扭扭捏捏地过来，略现羞涩地请客人和县上领导们跳。
徐宪友一直在心里惦记着景玉凤，目光老是在她身上打转，终于找了个机会请她跳舞。近距离接触景玉凤，他发现她妙曼的身材实在很**人，跳舞却不太怎么能跟上步调。“景科长平时喜欢跳舞吗？”他把脸贴近她耳朵问，感觉到她头发刷到了他脸上。景玉凤说：“平时也很少跳，有活动时会参加一下。”徐宪友“哦”了一声，有意无意地把她身子往近搂了搂。
举办这样的活动，丁守勤总是里里外外地张罗，既要把上级领导照顾好，又要把县上领导伺候好，两头都耽误不得。中途他出去上卫生间，在走廊里，碰到国税局人秘科的苟主任。苟主任也是陪省上的检查组来活动的。因为都是熟人，丁守勤发现苟主任脸色不对，似乎受了什么委屈，便关切地询问是否有什么事。
苟主任一看旁边没人，嘴里骂了一声：“他妈的，咱们干得这是啥破事啊！”于是便把丁守勤拉到墙角，悄悄地告诉他，他们也是安排局里的年轻女干部来陪舞的。客人中有一个处长，跳舞跳到中途，要强行把一个舞伴带到房间去。那舞伴又羞又怕，把客人的要求报告了苟主任。苟主任便向那位处长解释说，这些舞伴都是咱国税局里的女干部，不是小姐，千万不能拉着去做那事。省上那位处长很生气，一甩手独自回了房间。
丁守勤说：“算了，不值得为这种德性的人生气，就随他去吧。我们这一拨客人都是市上下来的，唱歌、跳舞很规矩。”丁守勤说完，又安慰了苟主任几句，便回到了包间。大家一直玩到晚上11点钟才散。
第二天吃过早餐，县工会杨主席陪着调研组一行，驱车来到龙王山风景区。龙王山是国家4A级旅游风景区，山势雄浑，森林茂密，景色宜人，加上山上有佛教寺院，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吸引了远远近近不少游客。省上、市上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县上常常把游览龙王山，当作重要的一项活动来安排。由于事先给景区管理局打过招呼，肖寅生一行没有买票就进去了。先是乘车沿着山谷顺着小溪往里面走，大约走了20分钟，便来到了龙王山主峰脚下。到这里就不能乘车了，需要沿曲曲折折的石阶攀登，才能到达山顶。肖寅生、鲁仲民来过好多次了，算是故地重游。景玉凤以前没来过，一路上显得很兴奋，看到什么都感到新奇，虽然体力不是很好，竟然也一步一步地爬上了主峰。
坐在山顶上休息，大家都说这里空气太新鲜了，能闻到青草散发出的那种纯天然的气息。景玉凤快活得像个孩子，她从旁边的草丛里采来几束野花，编织成花环戴在脖子上，大家都说她这样打扮很好看，有一点模特的样子。景玉凤得意地笑成了一朵花，说那就请县上领导推荐一下，让她给龙王山风景区免费做形象大使，把照片印在门票上。
说笑了一会儿，休息得也差不多了，肖寅生一看表快11点钟了，想着下午还要去检查的事，便招呼大家下山。谁料没有走几步，只听景玉凤“哎哟”一声，便瘫坐在地上，说把脚扭伤了。大家连忙朝她脚望去，果然看到袜子下面慢慢肿起来。鲁仲民跑过去扶，景玉凤疼得直咧嘴，一时站不起来，也就没有办法再往下走了。大家只好都停下来，手忙脚乱地照顾起景玉凤，把她抬到一块空地上歇着。
肖寅生对杨主席说，赶快联系一下景区管理局，看有没有大夫。杨主席连忙掏出手机拨打，好半天才联系上。大约过了40分钟，终于有一个穿白大褂、背药箱的人露头了。再看景玉凤的脚，肿得连旅游鞋都穿不住了。大夫在景玉凤脚上，抹了些碘酒和云南白药之类，看她仍然无法走，只好又从附近寺院里找来一副担架，由随同的两位司机抬着下山。
等回到宾馆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匆匆地吃过饭，肖寅生和徐宪友一商量，鉴于景玉凤受了伤，下午的时间也耽误了，因而决定就暂时不去十里铺乡看果园了，明天上午去李家沟村时，拐到十里铺乡看看就行了。
景玉凤在房间里休息，大家都十分关切她的情况，一会儿进去安慰她不要紧，这点伤很快就会好起来；一会儿又鼓励她坚强些，想一想张海迪这一类人物都是怎样战胜病魔的。景玉凤又感激又烦躁，心里只希望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她只想安静地在房间里呆着。
徐宪友看到这样乱哄哄的也不是个事，便提议说，留下妇联的董主席看护景玉凤，其余的人都由杨主席陪着，去宾馆游泳池游泳，这样也许对景玉凤休息更好。肖寅生心里惦记着检查的事，歪着头想了想说，能不能把县上的汇报会，安排到今天下午提前进行？徐宪友说，下午进行不了，原来确定是要由彭县长亲自汇报的，但他今天和省电力公司的领导去长河煤业集团了，明天中午才能回来，按计划明天下午汇报。肖寅生只好说，那就去游泳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其余的人都去游泳。
次日吃过早饭，徐宪友和陶德龙，陪同肖寅生、鲁仲民去李家沟村养殖示范基地检查，景玉凤留在宾馆继续休息。肖寅生说：“咱们得抓紧时间去，下午回来听了汇报后，还得早早赶回市里，明天下午沈市长听汇报呢！”
徐宪友说：“好好，那就让司机都把车开快些，保证中午赶回来。”徐宪友的车打头，肖寅生的车居中，陶德龙和杨主席乘坐的车断后，三辆车紧跟着驶出了宾馆大院，向李家沟村箭一样飞去。
然而很不凑巧，车刚一出县城，就下起雨来了，看样子势头还不小。这大概是自春天发生百年不遇的大旱以来，这里所降的第一场较大的雨。虽然下雨影响了出行，但还是让检查组的成员们兴奋起来，因为旱灾持续的时间实在太久，全市数百万人特别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们，都在盼望有一场透雨呢！
冒雨走了大约一小时，远远看到有一辆车在路边停着。鲁仲民向肖寅生说，肯定是十里铺乡政府的车，在等着咱们呢！果然，前边县上的车停下来，示意后边的肖寅生、鲁仲民下车。徐宪友指着公路两旁的果树说，这就是十里铺乡的千亩果园示范点，前不久省电视台的记者还拍了新闻呢。肖寅生眯起眼睛，透过雨雾朝远处看了看，看到果树果然不少，树上还挂着开始泛红的苹果呢，于是连声说不错不错，看来已经形成规模了啊。徐宪友说，雨下得不小，咱们就不在这多呆了，还是赶紧去李家沟吧。
于是，肖寅生、鲁仲民便匆匆地和十里铺乡的领导们握手告别，之后坐车冒雨继续往前走。很快地，柏油路换成了沙石路，车子走在上面明显地颠簸起来，有些路段车轮还有点儿打滑。“这鬼天气啊，咋就这么不凑巧呢！”肖寅生望着窗外的雨，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禁有些担心起安全来。这时，前边的车停在了路边，等后边的车赶上来。徐宪友摇下车窗玻璃和肖寅生商量，说前边还有六七公里山路，雨实在太大了，可能去不了了。这样的天气，就算好不容易去了，也很难按时赶回来。肖寅生犹豫着，一时也没有了主意。徐宪友又说，李家沟的情况鲁科长都了解呢，汇报材料上也有详细介绍。于是肖寅生转脸看鲁仲民，似乎征求他的意见。鲁仲民说，就是，我5月份陪省报的记者去看过，的确是个很突出的典型，情况也基本上都掌握。肖寅生扭头望了望窗外的雨，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那就不去了吧，景科长已经受伤了，咱们也得安全第一嘛。于是车队在路边掉头，又冒着雨返回宾馆。
由于时间紧，吃过饭稍微休息了一下，县上便立即召开汇报会，彭行中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市上检查组作项目建设专题汇报。县上把提前印好的汇报材料，向检查组的每位成员发了一份，彭行中照着印好的材料讲，肖寅生、鲁仲民和景玉凤一边听，一边在汇报材料上的重点文字下，划出一些波浪线。彭行中讲了大约一小时，徐宪友又补充了将近半小时，陶德龙等有关部门的领导也都礼节性地发了言，无非是感谢市上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对县上工作促进很大云云。县上领导讲完，肖寅生代表检查组做了表态性讲话，大意是长河县县委、县政府对项目建设高度重视，措施得力，成效显著，其经验对全市项目建设有着很大的借鉴意义，对省上这次检查也做了充分的准备，确定的典型示范点十分突出。总之，一切工作都已做到位，只等省上领导下来检查了。我们回去后，一定把县上的好做法、好经验，认真向市上领导作以汇报，争取在全市进行推广。
汇报会结束后，雨也停住了，肖寅生他们一刻也不敢耽搁，就驱车往回赶。路上，肖寅生对鲁仲民说，这次检查的情况报告，请鲁科长连夜辛苦一下，明天上午我看一看，下午汇报会上要用呢。景科长回去好好养伤，这次写材料就不用她参与了。
一直因脚伤而闷闷不乐的景玉凤，一听不用她参与写材料了，这时也露出笑脸说：“鲁科长写这样的报告，还不是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