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蹊捏紧了拳头,面色发白。
救了她,却又丢了她。
致使最终将她送到了别人手上。
是这样吗?
他心虚地低头,书生的纤细指节越握越紧。
喉中憋着一口气,卡在那儿,如何也也不下去。
他颤着手提起装着白茶的茶盏,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端到嘴边,面前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是的。他们没弄丢我,是我自己跑的。”
花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成蹊。
他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无论在何种场合中都从未表现出惧色和不安。
“是他们没有照顾好你,否则,你跑什么?”
崔淼两指捏着茶杯,在身前环动绕转,眼神在花芜和李成蹊两人身上来回跳动。
“你说得不错。”李成蹊终于抬起眼,直面这一切。
崔淼说得不错,是他们没有照顾好她。
李成蹊六岁时便在京都之中有着“神童”之称,见之者皆称其早慧。
那些年的事,他在一开始便已懂得了一些,后来,父亲李植在浣州的那些年,再也无心官途,回忆往昔,也偶尔会同他说起当年种种。
那时候,陈熙年一心扑在双吕诗社和《千秋文集》上,未曾娶妻生子,他出事时孤身一人,且处理得低调,虽不祸及他人,但李植心中却是一直有愧的。
当初,正是皇帝授意李植于暗中拉拢南斗山和陈熙年,才有了诗社的成立。
南氏虽是江东名门,可南斗山一家却是偏支寒门,而陈熙年出身贫贱,两人皆是清流代表,愿意为民发声。
陈熙年的死,是李植心中的痛,后来南斗山一家身陷无妄之灾,李植亦是因为对前后发声的这两个事件心中抱憾,才执意牺牲前程救下南溪雪。
要说李植高尚吗?
不一定。
或许真正有着唇亡齿寒之感的人,才是他吧。
是他,把另外两个人带到了皇帝面前,提出革新除弊之策,殊不知,这一切的真正源头,正是皇帝自己,是皇帝亲自策划了这一切,以李植为引,带出了另外两个人,以及后来的一群诗社。
可最终,急于撇清和献祭的,却又是皇帝自己。
唇亡齿寒。
好一个唇亡齿寒!
李植倒也不是怕死,只是已经找不到为这样一个皇帝肝脑涂地的意义了。
“成蹊哥哥。”
那一瞬,李成蹊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失神地抬眸,看向花芜。
不,是南溪雪。
只见她檀口微张,像是刚说过什么。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那一对眸子,就像是浸在泉水里的玉石,干净而莹润。
和当年无异。
“成蹊哥哥。”
只这一句,李成蹊又被拉回了往昔。
当年他身负“神童”之名,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来请他伴读,都被他亲自拒了。
轮到南斗山带着南溪雪来研学时,李植假意严肃地调侃道:“成蹊,这可是你未来的媳妇儿,不许再拒咯!”
李成蹊面上无言,认真教导着南溪雪的功课,可唯有天知道,他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一颗汹涌澎湃的心——
自己将来的媳妇儿,当然要自己教了。
“小雪。”
李成蹊的失意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忽地抓过花芜的手,紧紧拽在掌心里。
“我不会再让你……”
喉头再次紧紧噎住,他的表情变得无比痛苦。
“我再也不会让你……”
他的手心和指节将她的手腕箍得那么紧!
“小雪……”
“李成蹊,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往事不可追矣。”
崔淼姿态慵懒肆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李植是因为不想落得和他们一个下场,才把你送去乡下的吧。”
花芜没有用力抽回手,只是定定地看着李成蹊。
无论当初李家是因为愧疚还是其他原因救她,她都不会对李家有一丝埋怨。
崔淼又道:“当初便是得知了你走失的消息,我一路打听,才打听到了那一年教司坊收了一批庆平十七年的旧人。”
花芜眼中流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转身看向崔淼时,无意中挣脱了李成蹊紧握的手掌。
杜菀棠便是当时被充入教司坊的庆平十七年故人。
“不错,”崔淼似乎能懂得她心中所思所想,笑意更深,“当初因为寻你才搭上了教司坊的这条线,后来结识杜菀棠更是因为曾将她错当成了你。那时我已离了司天台,并不能随意进出教司坊,直到救出了杜菀棠,和她见了一面,才知道她并非当年的南溪雪。不过,若非如此,之后在春风醉,也不会叫我遇见你。一切皆是姻缘注定。”
崔淼悠悠吟道:“‘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那一年,正是腊月,外头吊着雪粒,我和熙年表兄正在读洪适的《渔家傲引》,紧闭的书房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冷气蓦地灌入,南大人一边进来一边脱了身上的斗篷,那时应是你刚刚满月的时候。”
崔淼望向厅外,似乎透过眼前的少女,看到了这浓浓秋夜里,漫天飞雪的奇景。
“《渔家傲引》共有词十二首,分咏渔家一年十二个月的生活情景,从正月至腊月,你的名字正出自第十一首,描写的亦是阴历十一月之景,正是你出生的那个月份。‘子月水寒风又烈。巨鱼漏网成虚设。圉圉从它归丙穴。谋自拙。空归不管旁人说。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长欢悦。不知人世多离别。’”
“尽管水寒风烈,渔人仍须下水捕鱼,可叹的是‘巨鱼漏网’,圉圉而去,渔家生活,便无着落,连暂时缓解窘迫生活的希望也落了空,而妻子‘衣百结’三字尤其着力,道出渔家的窘迫困顿。如此一家,偎依在子月的寒水烈风之中,不言而喻,可见词人对渔家生活的同情与怜悯。”
“那时,我和表兄,还有你爹,都深信,词人所怜的渔家之苦,亦正是天下贫贱百姓之苦,若能让天下艰辛的劳作者都能够有一刻闲暇体会‘西浦月’、‘南溪雪’之美,便是双吕诗社和《千秋诗集》存在之意义!”
“小雪,这便是你名字里的意义。”
花芜只知道自己出生在一日下着雪的黎明之时,却从来未曾听父亲说起过这段历史,更不知自己的名字原来竟曾经被寄予过这般深远的意义。
只是后来……
这些从她出生开始就存在的秘密和谜团,在崔淼的参与下,越卷越多,越缠越大,如今,她必须要一条条理清楚才行。
“当年,先生离开司天监,亦是受了当年的案子所累吗?”花芜问。
崔淼别有深意地看了花芜一眼,摇头慨叹,“非也非也。”
“那是为何?”
“自愿离开。虽然陈熙年的母亲是我姑姑,可因为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过一次,除了你们两人的爹,朝中无人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干系,而我这灵台郎的身份亦是得了你爹南斗风的举荐,和表兄并扯不上关系。表兄和南大人都出事之后,我消沉过一段时日,无意官场,便辞了官。”
“那之前,杜莞棠的那个案子,你可曾参与其中?”
崔淼露出暧昧一笑,“如何能算参与其中呢?当我知道的时候,莞棠已杀了那个官家的小郎君。当然,在如何毁尸上,我倒是给她出过主意。”
“不对,不仅如此,杜莞棠自戕的前一日,她也见过你,是你给了她那颗毒药。”
崔淼不答,脸上露出暧昧难测的神色。
花芜:“竟然真的是你。”
“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让你给破了。”
花芜黯了黯神色,心中亦是滋味万千,“那这一次的白骨填坑案呢?是你找的赵学颖?”
“聪明。”
“你何以能够知道?”
崔淼扯了扯嘴角,“这些年,因为风水师和画师的关系,经营了一些江湖关系,正好,我本人亦在建州生活,自然需要深入多了解一些风土人情。还有……西方庚辛金。”崔淼探身,似是挑逗,“我是风水师,前司天监灵台郎,哪里有异象,自然清楚。”
他话虽说得含糊,却又是事实。
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只是那句“西方庚辛金”是什么意思?代表着何种异象?
花芜眨眼,身子往后撤了一点点,“马坪县的这处望山草庐是你一直以来的隐居之所吗?”
“小雪,”崔淼莞尔,“狡兔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