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拖着一箱箱货物往水帘里走。

金秋的晨光十分清澈,罩在那人冷峻的面容上。

“小枫。”花芜脱口而出。

就在同一时刻,远处的那人亦似有感应,朝花芜这边看了过来。

萧野抱着花芜身形一晃,快如闪电,他所选的位置本就隐蔽,只偏了那么一下,便将两人的每一缕发丝,每一片衣角都藏得严丝合缝。

花芜被他严严实实地抵靠在树干上。

“怎么了?”他问。

“他是南江枫!”

花芜早已红了眼眶,不能自已。

“南江枫”——最后那三个字被她咬得极缓极重。

连着发生的几件事实在叫她不敢置信,不能接受。

自己的养父死在了鬼军手上,而鬼军的团伙中竟然出现了他的身影!

花芜胸肩起伏,被萧野死死按住。

当年的卷宗萧野都还记得,南斗山的那一双儿女,嫡长女南溪雪,嫡子南江枫。

“我要去问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和那些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晨曦抬起的那一眼,他从容淡定的脸色,看得她心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花芜情绪很激动,被萧野紧紧压制着双肩,“先下山吧。”

花芜看向萧野,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花流已经用他的一条命带他们找到了入口,剩下的事自会有其他人去做。

下山的时候,萧野干脆背起花芜,这一路上他能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灵魂出窍。

回到客栈后,萧野原想两个人再睡一会儿,却意外看到了落在厢房窗棂上的鹰隼。

雄劲有力的脚踝上系着玉翎卫联络的小竹筒,萧野打开一看,眉头一皱。

花芜脑袋一阵胀痛,并没怎么留意到他的神色。

直到他坐过来,她才讷讷地问:“怎么了?”

“崔淼出现了。”

“他在哪!”

萧野看着花芜眼底的血丝,垂下眼,“他说要见你。”

“什么时候?”

“今晚。”

“在什么地方?”

“望山草庐,他的住处。”

“好。”花芜觉得精神亢奋,全身却是脱力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萧野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点复杂,“他点名要见你和李成蹊……只见你们两个。”

“噢。”花芜终于懂得了萧野眼底的异色,可她没有解释。

因为她也猜不透,为何崔淼要单独见她和李成蹊。

当年南斗山和李植交好,该时,崔淼亦同在京中为官,莫非他们三人之间有什么交集?

萧野抬起眼眸,“我会送你过去。”

“嗯。”

不过是小憩了下,崔淼所居的望山草庐并不在石盘镇,他们还得赶路。

这些时日太过奔波,萧野便索性雇了辆马车。

崔淼是通过赵学颖联系他们的,故而,到达马坪县的时候,李成蹊和赵学颖都在。

赵学颖仍在喋喋不休地和李成蹊说着什么,李成蹊依旧是一副不失礼数,却又隐隐透着疏离的态度。

若即若离,像是一个将人吊足了胃口,却给不出承诺的负心汉。

见到花芜和萧野,李成蹊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即刻迎了上去。

赵学颖也立马追了上去,“总算可以开席了。”

“二位一路劳顿,辛苦了,有什么想吃的吗?”赵学颖在身侧,李成蹊不好从言语中透露太多,只是含糊了过去。

赵学颖虽觉得李成蹊对这二人十分客气,初见时还以为他们是他的随扈,可这两日这两人又消失了一阵,实在有些琢磨不透,只当这二人或许是李大人的朋友,李大人君子之范,对谁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胃口不佳,若有素食,再好不过。”

萧野这么说,全然是为了花芜考虑,自打花流离世之后,她就没碰过一样荤菜。

萧野知道,是那血淋淋的一幕在她心中还未消化。

“素食?到了我的地盘还吃什么素食啊?难道是瞧不起我赵某人?”

赵学颖早在当地最大的食楼订好了位置,还约了几位朋友,正是要请李成蹊一起,让他在外头长长脸。

而这两位朋友,不过是陪衬罢了,倒也不打紧。

赵学颖紧紧捉着李成蹊的衣袖,“李大人,说好了,他们不去,你可得去,我的朋友们可都等着一睹今年新科榜眼的风采呢!你不去,赵某面子上可过不去。”

赵学颖刚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李成蹊的确不好拒绝,河都还没过呢,如何拆桥?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辞别了萧野和花芜,并约定酉时初牌在西城门相见。

赵家的马车会带他们前往望山草庐。

花芜和萧野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样素菜,两人相对而坐。

“谢谢。”

花芜对萧野说,萧野浅浅抬头,并没有遇上她的目光,她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是在谢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到了她没有刻意说出的事情。

萧野觉得心中滋味千百,抬起筷子又放下,放下了须臾又默默拾起,没有多余的话,只柔柔地说了声:“吃吧。”

-

酉时未到,他们吃完饭,便慢悠悠地沿着街道闲逛。

镇上的日光还未凉透,街道两旁的摊贩开始收摊。

萧野漫不经心地走着,忽地拉过花芜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停下收拾的动作,不紧不慢地招呼,“二位看簪子呀。”

“老师傅做这趟手艺多久了?”萧野看着那几支粗糙肿胀泛黑,覆着一层厚厚死皮的手指。

“哈哈,郎君好眼力,老朽入此行有四十年了,敢保我这家的簪子在这世间绝无第二件。无论是送情郎情娘或是订终身,都是不二之选。”

花芜探身一看,果见这摊面上的发簪手艺精湛,造型独特别出心裁。

有情人都希望成为彼此心中的唯一,这“独此一件”的噱头带来的引力着实不小。

摊主所说的“不二之选”更是一语双关。

既说了簪子的卖点,又寓示着感情的忠贞。

花芜想起花流给她的梳妆奁,心中淌过一波涟漪,面上却无表露,手指在摊面上轻轻拨着。

忽然,她的额头被人扶住,发间一紧。

萧野半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起她的发顶。

花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微凉的质感上似乎还裹着薄薄的余温。

她想摘下来看看,可刚一触及,手腕就被萧野捉住放下。

“别动,发髻要乱了。”

“噢。”

花芜看向摆满发簪的摊子,重新抬手,指尖在一排排发簪上方划过,最终停在一处。

她拿起一根牛角制的簪子,簪子的顶端雕成了一片莲叶的样式。

变了形的莲叶向内凹陷,柔软得像是盛了一抔水似的,叶身和簪柄融为一体,上头的牛角纹正好如同叶脉,从中散开,不仅手艺出众,更是有几分巧思。

比起其他雕花鸟蝴蝶的,花芜自然觉得这个最适合男子,就是不知道他给她选的是什么。

想起最初遇见萧野的时候,他一口一个“本座”,正经严肃得就像是一尊佛陀。

又或许是……入了魔的那种。

萧野见了她手里的莲叶簪,露出一点笑意。

花芜抓住他的大臂,踮起脚尖,萧野知趣地俯下身来。

花芜这才亲手将簪子簪入了萧野发顶。

见证了这一幕的摊主半开着嘴,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心道:适才说错话了,不一定情郎情娘的。情郎对情郎,郎郎配也是可以的嘛,以后做生意可要当心了,心思不能狭隘。

“真是巧,真是妙!小郎君的眼光呱呱叫。”摊主正要拍起手来。

却忽地见那大郎子袖口里的一颗金豆子掉在了他的摊位上。

不是绿豆大,也不是黄豆大,而是蚕豆大!

“哟,这是……”摊主忙去捡那颗金豆子,再抬头时,那两位好看的郎君早已肩擦着肩走远了。

摊主望着二人的背影,一时看晃了眼,不禁心中感叹:真是郎才郎貌啊!

“诶!还没找您钱呢!”

这颗金豆子别说买他这一摊子东西,就是把他一并买走也够了啊。

-

李成蹊和赵家的马车不到酉时便已到了马坪镇的西城门。

他在赵学颖的宴席上并没有待多久,只是露了个脸,果了腹,心便飘了出来。

远远看到花芜出现的时候,他的心是热乎的。

直到他们二人走近,头上的发簪也在他眼中尽情放大,李成蹊蓦地感到心口一窒。

花芜多少能够察觉到他神色的转变,只是她也疑惑,摊主说了他家的簪子世间独一无二,可为何李成蹊在看到的那一瞬,却是那样失神?

花芜转而看向萧野,只见他神色自若,看着并无丝毫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