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流被截断了两条腿,挂在树上。

那些人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来给他收尸。

膝盖下方的两个血口已经干涸。

尸身悬挂的下方是两滩交叠在一起的暗红血渍。

更外圈的地面上燃着一圈火把。

在这些火光熄灭之前,不会有野兽靠近。

可在山林中生活过的人很清楚,一旦四周失去了光亮和温度,便会有凶猛的兽,对这一具还未凉透的尸体展开厮杀。

花芜知道,花流一定给她留下了暗号的。

撕开的树叶,便是除了骨哨以外,他们惯以联系的方法。

不对称的两端,高的那一方便是指向。

只是通过树叶留下的痕迹太过短暂,他们必须在今晚行动。

否则那些带有暗语的叶子很容易就被秋风卷落,或是成了素食小兽的腹中之物。

“树叶截面的尖端指向哪里?”

“西边。”

“走吧。”

花流四周的火堆已在他们到来之前熄灭了,袅袅的熏烟也只剩下微弱的一点。

他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花芜甚至还比萧野更早地踏出了西行的那一步。

“为人父母,这辈子对子女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他们过得幸福快乐。”

花芜曾经想过,她遇上了萧野,或许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更温和地向圣上提起南家的冤案,并借此让玉翎卫暗中调查弟弟和奶奶的去向。

可她也突然明白了,萧野,大渝的第一权臣,可以是她的助力,同时,也会成为她的阻力。

而今,她很确定,要想过得幸福快乐,就必须找到弟弟,为两位爹爹报仇。

“你帮我看看,这一路上还有哪些断截的叶片,花流的标记法通常是一刀三片。”

狩猎的时候,花流手里常常握着一把镰刀,有时候和猎物正面相遇,便需要全速追踪,时常会有顾不上花芜的时候,便只能一边跑一边挥刀留下痕迹。

花芜也往往能够依靠这样的断叶找到花流。

萧野仔细看着花芜的神色,只觉得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平静。

同她失声大哭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在夜色中一前一后,果然如花芜所说的那样,自向西行后,一路上断断续续会在几枞叶片上出现被刀削过的痕迹。

萧野一边寻找暗号,一边留心附近的动静。

树影婆娑,枝叶沙沙,像极了一场魑魅魍魉的狂欢。

萧野忽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花芜。

耳尖动了动。

不过是很细微的声响,并且离他们也有段距离。

然而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必须慎之又慎。

花芜很听话地停了下来,没有一点疑问。

夜风带起地上的枯叶,将它们吹得活泼了起来。

花芜鼻尖轻嗅,蹲下身去。

须臾,她轻轻拽了拽萧野的衣角。

“驴粪。”

花芜用极轻极细的声音在萧野耳畔道。

“嗯。”

“看看上面的痕迹。”

“还算新鲜,上头有被踩踏过的踪迹,还有车轮的压痕。”

萧野的声音非常低沉,他亦控制着音量,却丝毫没有轻浮之感。

很容易令人产生信赖。

新鲜的驴粪,有被踩踏过的踪迹,还有车轮的压痕。

说明,不久前,有人和驴从这里经过。

“能看到鞋印和轮子的方向吗?”

萧野闭了会儿眼,再次睁开,看向地面。

“在那里。”

他抬眸看向西南方,那个方向正和他适才听到的微弱声响的源头一致。

花芜抬步要走,却被拦住。

“怎么?”她问。

萧野只是沉沉地看着她,喉结滑动了几次,仍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先到这里吧。”

“不行!”

萧野抓着她的手,意欲往回走,却被她愤然挣脱。

花芜双唇颤了颤,望着萧野,眸中尽是质问。

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要放弃?

被捉住的手忽然被往前一拽,她重重地撞进萧野怀里,几乎被要被他挤压得透不过气来。

萧野将她捆得紧紧的,仿佛这样便能把她心里的痛和忍耐都一股脑儿地压出来。

为什么不哭呢?

为什么不表现得难过和委屈呢?

花芜呼吸困难,可萧野的大臂仍然将她钳制得密不透风。

她只能一边扭动一边抬手捶打他的身体。

萧野任她作为,只松开了一点点,让四周幽冷的空气透进来一点点,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她。

花芜的活动空间变大,却像是发作上了瘾,捶打萧野的力气也跟着加大,到最后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终于,身上的力气和怨恨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一样,她软绵绵地趴在萧野身上,在他的心口浅浅吐纳。

萧野的下颌抵在花芜的脑袋上,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从上到下,一丝丝地捋顺着她的神经。

萧野只是鼻息重重地吐着气,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萧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棘手的问题。

说“别哭了”?

却更怕她一直憋着,伤了内腹器脏。

说“没事”?

却又显得太不过心,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没事?

说“有我在”?

却也似乎苍白无力,只能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萧野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可他却想不明白。

那一丝一缕的情绪是那般不可捉摸。

道不清,说不明。

究竟是什么呢?

-

等花芜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带着她继续前行。

花流的死,让他们意识到,白骨填坑案背后的巨大阴谋。

这背后的那条无形的丝线究竟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石盘县山中防备之大,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不禁开始揣测山的那一头,必定是有大规模的见不得人之事。

那些人不惜以屠戮半数村民为代价来掩盖真相,并且放任“鬼军”流言大肆传播,所谋的恐怕正是会掉脑袋、诛九族的那种勾当。

再看周启明的所作所为,很难说他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

或许他所知甚少,但也必定对山中的密谋有过一二分的了解,只是知之不深。

真正的背后主谋恐怕也不会让他真正知道多少,或许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而这两村一镇的村民失踪一事,应当也是真真正正地被官府压了下来。

以外出劳作务工掩盖被屠戮的真相。

既然如此,能够做到让一县之长守口如瓶,甚至为其卖命的幕后之人,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走吗?”萧野问。

乌云闭月,此时正是一天当中的至暗时刻。

“嗯。”花芜的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

行进的路上,萧野扶着花芜,轻轻托起她的身体,加快了二人的行进速度。

两人沿着断叶所指的方向行进,进而劈入一处无人之地。

虽是秋季,可杂草仍是密密繁繁的一片,花芜觉得裤脚被刮了好几下,萧野干脆便将她抱起,扛坐在他的臂弯里。

即便如此,萧野依旧身轻如燕。

渐渐地,山林的地面越来越湿润,更有一股潺潺的水流声淌过。

很奇怪,在打石山生活了三年,跟着花流跑上跑下,花芜从未遇见过明泉。

此时,他们已入山林深腹,正正靠近打石山那一面无人到过的悬崖绝壁。

萧野一直没将花芜放下来,直到水流声越来越明显。

他们看见了一个约摸两人高,三尺宽的小瀑布流。

瀑布并不湍急,更如一道薄薄的、断断续续的水帘。

而水帘前方……

正有一队赶着驴车的人马,真正的赶车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然而就在这些人的外沿,几个督工模样的人,他们穿着玄衣,面戴青年獠牙面具。

獠牙面具和玄衣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此时,水帘中走出一名没有佩戴面具的青衣人,身上配着一柄重剑。

花芜原本看不清那人的五官颜色。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开视线的那一刻,东边翻出一线白。

夜的浓色仿佛被吸走了似的,墨色退去,只剩下灰白色的雾光。

那人抬了下脸,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熟悉的脸庞就这么撞入花芜的视野中。

她瞬间捏紧了萧野的掌心肉。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