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淼不是画师,而是风水师。

再联想起赵氏祖宅因为得了风水高人指点,而回潭阳村翻修扩建祖宅,崔淼的身份实在太可疑了。

还有之前他和杜莞棠的关系,杜莞棠通过五行元素处理尸体,而崔淼正巧精于五行之术,他设计过杜莞棠春晓阁中的家居布局,也赠过杜莞棠一幅画。

如今赵学颖赵举人的书房里也挂着崔淼的画作。

崔淼这是在干什么?

花芜脑中一片混乱,崔淼原是司天台监灵台郎,在庆平十七年忽地被发落罢官。

又是庆平十七年。

崔淼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

现下,花芜已经无法将崔淼和庆平十七年分开了。

他是否会和父亲南斗山的案子有关?

而在当年的那个案子里,崔淼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所以,这位风水师刚好亦是建议赵家回潭阳村扩建祖宅的那位?”萧野问。

赵学颖不解地看看李成蹊,见李成蹊似乎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才悻悻地回答,“是啊,就是他。我们赵家就只认这位风水先生。”

果真是他。

萧野顺着花芜的眸光递了个眼神给李成蹊,李成蹊敛了敛神色,对赵学颖道:“我们想认识认识这位风水先生。”

“他呀,之前发现白骨的时候,石盘县已传唤过他去问话,当是山水先生是去了的,也将这件事如实说了,后来无事,他这阵子好像云游去了,并不在本地。”

花芜叹道:“云游了?”

赵学颖不屑,“是啊,山水先生在本地可是个香饽饽,他习的是道家之术,道法自然,每年都会离开人群聚居的城镇,遁入山林,想见他一面,哪是那么容易的!”

“有没有办法给这位山水先生留个口信?”花芜实在太想再见到他了。

想起三个月前在春风醉的那一面之缘,那位年至不惑的郎君,相貌英朗,身姿秀逸,身上有种过尽千帆的厚实沉淀。

当时只以为那是风流。

可如今再看,那沧桑俊美的容颜下,累积的不知是多少禁不起推敲的秘密。

赵学颖只觉得这人见识浅陋,又因自己能够结实山水先生而有些倨傲,想起这人之前的无理,嘴角轻嗤了声,并不接话。

“赵郎两年后,可也是要进京赶考?不若届时便由李某接待?”李成蹊解围。

赵学颖听闻今年的榜眼有意拉自己一把,自然喜不胜喜,眼神里也迸出希翼的光来,顺口道:“好说好说,这山水先生虽然难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虽然云游去了,但赵某是他结交的朋友,我这就亲自写信给留给他的管家,只要他一回来,便必定会有回复。”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花芜还想问,可从赵学颖的言语中也知道问不出个确切的答案来,只好作罢。

赵学颖这人,三分把握的事能被他说成七分,他若知道崔淼的归期,指定不会对他们隐瞒敷衍。

归期未定,那就是还得等咯,若是崔淼三个月不回来,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花芜心下着急,但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从赵家宅院出来,花芜和萧野翻身上马,李成蹊坐的是马车。

他和周启明在明面上周旋,又连着车马劳顿……

他脸色不好,下颌明显瘦了一圈。

又想着当初李成蹊说过自己是为了她才主动留任大理寺,花芜心中更是感慨。

就要即将分别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难为你了。”

李成蹊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一心读圣贤之道,他鲜少同人亲近,大多都是清淡如水的君子之谊。

可到底生在官宦之家,人情世故哪有不懂。

只是,一开始李植身居要职,前途无量,李成蹊对于那些刻意攀附李家之人并无需给予热切的回应,再后来,李植仕途受阻,陷于一隅,多数人想到李家无望,又怕受其牵连,便也对之冷淡了许多,甚至断了来往。

便是如此,才令他养成了一贯清淡的性格。

赵学颖这样爱显摆不务实,两眼只装得下功名利禄的学子,李成蹊应当是不愿与之为伍的,如今却要为了这个案子,为了她,忍受他,许下两年后的承诺。

是真的难为了。

这句话却叫萧野心中吃味。

他可不觉得李成蹊真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小白兔。

反而,他觉得李成蹊就是只伪装成翩翩君子的小狐狸,对赵学颖的许诺也不见得能作数。

又或许两年后,李成蹊早就不在京都任职了呢!

萧野眯起双眼,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

秋日已几近没入山头,只留下一点薄薄的余韵,夕阳下沉后,天冷得很快。

萧野侧眸看了看花芜,见她因为跑马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领口处似乎也冒着一点热气,便安了安心,继续赶路。

直到夜色暗透,周围的凉意紧紧地包围着他们,他们才回到了落脚于石盘镇的客栈。

萧野翻身下了马,顺手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件薄披风,走了两步,直接罩在花芜身上。

几个动作十分连贯,一气呵成。

薄薄一件披风,将花芜身上散着的热意锁住,两人缓缓地走回厢房。

因为崔淼带来的冲击,花芜的情绪不是很好,一路脑中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此时回了客栈,也未曾展颜。

“除了赵学颖那边,玉翎卫这边也会派人打听崔淼的下落。”

萧野上楼的时候向店小二要了热水,此时正将厢房里的水杯涤了一遍,将一杯温水送到花芜手上。

“嗯。”

她心中像是还装着其他事。

“怎么?”

萧野伸手揩了揩她的眉心。

“我……”

萧野眉目一挑,“想去潭阳村还是想回梅林镇?”

花芜眉心的凝重像是被一语点化了似的,“嗯,想先去潭阳村再回梅林镇。”

张爷爷说的那一幕,花芜心中还有疑惑,她必须再去看一眼,不是正午,而是天将亮的时候。

还有花流,在得到崔淼的消息之前,他们或许还会在石盘县待上一阵子,她不想浪费这些时间。

“走吧。”萧野又给她倒满了一杯热水,随即转身在行囊中抖出一件半厚的袍子,随即又叠入随身包袱里。

“你怎么知道?”

知道是这个时候出发,知道她为了不想错过那第一线天光而想提前去守在那里。

还有这件袍子,花芜知道山林中的夜冷得冻人,萧野拿这样一件出来,一点儿也不夸张。

只是……

“那你呢?”

“习惯了。”

习惯了?

花芜知道萧野有在天台山生活过的经历,只不过堪堪二载光阴,之前又是侯府中病弱的公子哥,他那么快就能适应那种刺骨的寒?

花芜忍不住感慨,她在梅林镇打石山待了三年,还打了近四年的夜更呢,也没适应夜里的寒露。

两人在出发前勉强喝了一碗胡辣汤暖身,便策马扬鞭赶往潭阳村。

不过在接近潭阳村的时候,为了躲避周启明布下的眼线,二人又得弃马而行,绕过村庄,直接穿入山林。

张小山今日正午给他们领的那条崎岖小径并不难找,不过是这条山上最难走的路。

这条路上草过密,林叶过茂,白日里还好,这夜间实在是看不清路。

萧野眼神好,直接拉过了花芜的手,带她走了一段路,后来索性让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身,遇上难走的路时,直接将她托抱而起,腾空越过险隘。

即便之前有过更亲密的举动,可花芜此刻却也因为萧野的这份体贴而生出一份依赖。

终于到了那处一人高的凹穴。

正是此时,山林里的风忽地热闹了起来,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嚎。

花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野立即从包裹中抽出长袍将她裹得严丝合缝的,又给自己随意系了一件披风,接着矮身捞过她的膝盖窝,将她扛到那面只容得下一人的凹穴里。

他将她推在里面,而自己高大的身形又刚好像个盖子一样,为她挡住外头的寒风。

花芜被萧野挡在浅浅的凹穴里,后背的岩壁亦是冰凉的,她不愿意往后靠,就只能贴在萧野胸口。

此刻不觉得有寒意,只知道有股炙热和滚烫从她面前的这块躯体上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萧野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正是他先前给过她的那一件。

“你冷吗?”她觉得那件披风应当不太顶用。

“唔……”

冷吗?

他早就习惯的,否则也不会没有准备。

可想起花芜今日对李成蹊说过的那句话。

“难为你了。”

他心里一酸,吸了吸鼻子,“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