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先是走到小山所指的赵钱被杀的地方,随后又往树林的东边行去。
“哥哥,别去!”
小山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那里就是鬼军出没的地方,别去。”
“你爷爷不是说,鬼是不能见日的么?此时正午。”
萧野调侃地笑了一下,没有理会小山的劝阻,继续往东方行去。
花芜从岩壁的凹处出来,和小山站在一起,看着萧野的背影一点点远去,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却意外发现他走着走着便只看得见上半身。
这时,萧野恰好转头,花芜赶紧招手让他回来。
萧野轻笑,慢慢地走回来。
花芜有些等不及,迎着上前走了几步,“那里是有处斜坡吗?”
“是,只是坡度并不大。”
“嗯,那么应该也不会突然消失才对。”
日出东方,张爷爷说他看见赵钱和鬼军的时候,天刚翻出一点明亮,从这里看去,东边的那处山林应当正好是光源所在。
鬼军若从那处来,于张爷爷而言,便是背光,加之又有点距离,应当只能看见模糊的剪影。
花芜心里无法清明,“你相信你爷爷说的吗?”
她也不知为何要问这一句。
小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吧,我爷爷虽然看着糊涂,却从未在大事上迷糊过,就像这条山路,他走了三十年,这条路上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他闭着眼,也能走,从未出错。他年轻的时候是个郎中,最初走那条路便是为了采药去的,他为人很靠谱的,算得上是村里的乡贤了。”
“所以你很相信他?”
“我爷爷从来不编故事。”
“嗯,今天谢谢你了。”
-
花芜和萧野从山上下来,回到石盘县县城,他们落脚的客栈里早就备好了两匹快马,二人吃了两碗素面便赶去临县同李成蹊汇合。
他们去的地方叫做马坪县。
周启明是个势利眼,也是条老泥鳅,李成蹊离开了石盘县后,他便没再派人跟着,并且还自有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周启明说,只有石盘县是他的地盘,到了其他县域,便不好安排人手,说是怕让马坪县的知县觉得他田螺吃过坎。
不守本分。
李成蹊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他虽是京官,到底是一新人,没有勉强的道理。
再说了,他也不愿周启明的人跟着,他和萧野约好了在进入马坪县后,遇上的第一家茶肆里汇合。
因为多了回潭阳村打听鬼军一事,萧野和花芜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个时辰。
李成蹊壶里的茶水已是淡然无味,这家茶肆店面宽畅,价格虚高,滋味一般,里头仅有寥寥数人。
见到依稀两个人影,李成蹊眉目舒朗,不可控制的第一眼,却是落到花芜身上。
而这一眼,又恰好被第一个进门的萧野收入眼底。
“来了。”
“久等。”
“不会。”
“赵家的家宅所在,打听好了吗?”
“是,已让人联系过。”
“出发吧。”
“好。”
萧野和李成蹊二人的对话几乎没有间隙,一副紧急又公事公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知道明明同在建州,相距不过百里,办的亦是同一个案件,而李成蹊却等了这么几日才再次见到花芜,心中有些不可遏制的起伏,眼神和话头都对着萧野,可心思却留在了花芜身上。
听闻她在之前就参与过玉翎卫主办的两起案子,极为萧野所看重。
李成蹊看着她如今的行事做派,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不得不有所感慨。
当初那个对自己的课业不求精进的小姑娘,那个会撒娇地以“试探”他的才学为幌子,转头便把他给出的回答去应付夫子考核的小姑娘,那个不爱出门应酬的纯真少女……
是如何成为如今的玉翎卫鹰羽的?
面对李成蹊的探究和关注。
花芜自然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落在萧野眼里,更甚。
一方面,他对李成蹊是有几分欣赏的,不论是之前李家在风口浪尖的挺身而出,还是李成蹊在面临新科状元郎尚公主的流言中急流勇退,以及他如今的处事态度。
萧野都对他讨厌不起来。
可偏偏,他们又是情敌。
他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却不知。
心里念着一个人,是这世间最自私的情感。
-
赵家的宅院在马坪县最贵的地段上。
一座三进的宅子。
管家客客气气地领着他们去了小花厅,原本接待他们的是赵家的太爷,寒暄着喝过一盏茶后,赵家的举人赵学颖从外头回来。
萧野和花芜没有亮明身份,只被当做是李成蹊的随扈,赵学颖听闻李成蹊是任职大理寺的京官,对其相当客气,言语热络。
刚说了两句,便邀请李成蹊一行到他书房中小坐。
花厅乃是普通待客,能带进书房,可见主人对客人的重视和信任。
到了书房,得知李成蹊乃是今年新科榜眼,赵学颖却直喇喇地问起今年殿试的情形来。
由于这两日睡得太少,正事又还没说话,花芜有些出神,一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那赵学颖正说到兴头上,听到这动静,极为不满,皱眉瞪了花芜一眼。
好嘛!这下,花芜自己还没反应,就先看到了另外两人板起的面庞。
萧野和李成蹊同时冷了脸。
花芜只好含着笑脸,假装抱歉起身,看看这书房里的书画,赶赶瞌睡虫。
后来,赵学颖再问李成蹊什么,李成蹊虽没显出不耐烦,却也答得十分含糊,甚至有意歪曲。
萧野觉得这样的李成蹊比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多了几分生动和有趣。
原来这便是翩翩君子的脾性,他不生气不翻脸,偏偏使着心机把人往阴沟里带。
完了,你还得对他又敬佩又叹服又感激。
届时吃了亏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又蠢又笨,没能领会君子的真正意思。
这是萧野第一次觉得这个情敌强大。
他扫了一眼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装得专心致志看书画的花芜。
虽然她一直看起来是一副没心没肺,对人疏离,不愿同人再近一步的模样。
可他太知道,其实她很心软。
就像她对王冬,对穆然,对花流一样,她虽然对某些情感是抗拒的,可只要别人愿意拿真心朝她走近一步,她便无法冷硬着肠子不予回应。
对于那些真正对她好的人而言,她从来就没有忍心辜负过一个。
甚至是对他,萧野。
也很难说,不是从心软开始的。
是他萧野,钻了这个空子,才让如今的李成蹊无计可施。
另一边,在书房里溜达的花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一副山水墨画。
仅黑与白两色,却用墨的浓淡变化突显山林的层次变化,将远近高低渲染得淋漓尽致。
萧野跟着看去,晃了第一眼,只觉得眼熟。
再看落款,脸上已变了神色,他起身,来到花芜身后。
“是他。”
“嗯。”花芜的脸色也不好看,凝重和猜疑挂在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将稚嫩完全洗脱,“会不会太巧了。”
“这世上的巧合,或许有一半,是因为有心。”
书房里的这一幕太过诡异,就连滔滔不绝的赵学颖也歇了下来,委屈又疑惑地看向李成蹊。
怎么这位大人的一个两个随扈都是这样不懂规矩的,不管管吗?
李成蹊却不理会,跟着来到花芜和萧野身边。
“你们认识这位‘山水先生’?”
水墨画的左下落款,正是“山水先生”四字。
是在杜莞棠连环杀人案子里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崔淼。
熟悉的工笔和一样的落款字迹,跨越通州和建州。
两幅画,接连出现在两个案子里。
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赵举人,这位山水先生是你的朋友吗?”花芜忍不住问。
赵学颖从未被人这般忽视过,见有人开口问自己,便也悻悻地漏出一点笑容,试图找回脸面,“是啊。”
“他可是本名崔淼的一位画师?”
“画师?呵呵,崔淼的确是在下的朋友,只是他的身份可不是什么画师,不过是恰好擅水墨,便作了一幅山水画赠予赵某。”
“不是画师,那是?”
“崔淼啊,他可是远近闻名的一位风水师,尤为擅长帮人看居家安宅之地理形势。”
花芜和萧野的眼神瞬间撞在了一起。
画师和风水师,两个身份。
让这位前司天台监灵台郎的真实身份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