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走到右银台门的时候,又有人来提醒她了。
正是上回打趣她跟丢了主子的那个小黄门。
“大人,怎么还在此处磨蹭,九千岁已在车厢里等着了。”
“多谢多谢。”
这一次,花芜一路小跑,恨不得立刻奔向有萧野所在的地方。
她掀帘而入,想也没想便挨着萧野坐下。
这是萧野始料未及的,这个小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总是要刻意跟他隔开距离,他便没给他预留地方,因而此刻,花芜只坐了座板的一小角。
可明明没见到时,还想着要抱抱他,宽慰他,现在人就在身边,她却有些手足无措。
她刻意不看他,却让自己的衣袖肆无忌惮地贴近他的。
好像仅仅只是如此,两人之间便有了牵连。
萧野心情很好,花芜的主动让他很受用。
花芜靠近,他反倒拉远了身子,睥睨地看着身旁小小的他。
“怎么?今日进宫遇见什么趣事了?”
话一脱口,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好心情掉了一大半,板了板脸,“遇见今年来京赴考的士子了?”
虽然不觉得那几个看似意气风发,实则呆头呆脑的士子有什么可称之为趣事的,花芜还是照实道:“嗯,看见了。”
但都没你好看。
花芜心里偷乐。
她没回头,并不知晓萧野的双眉却因此拧得更重了。
上次让迟远调查回来的资料碎片,萧野默记了一遍之后,便亲自销毁了,如今,有关于花芜过往的一切,只在他一人脑中成形。
他清楚地记得,庆平十七年的那起案子,南斗山夫妇被捉拿归案时,那一双子女和家中祖母却是逃逸在外。
后来,在追拿缉捕的过程中,时任浣州长史的李植以一纸婚约斩断了南家长女同南氏一族的所有联系,言之凿凿,说那是他们李家之人。
后来南家长女被接回李家,不出一年,却因体弱而病故。
再说,那时的李植原是大渝首辅顾衡原的得意门生,去往东南浣州,不过是为今后回京担任阁中要职而添的一笔履历。
就在庆平十七年之前,朝中多有传言,说李植乃是顾衡原亲自挑选的接班人。
在顾衡原致仕隐退之前,必定会回京接任要职。
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呼声极高的李植也只就地提了一级,成了浣州别驾。
连京都没能踏回来。
可见当年之事,影响之深。
而今……
萧野深深吸了口气,而今,李家人又杀回来了。
花芜是因为看见了那个人,才这般欢心喜意的吗?
萧野自觉莫名地握紧了指节,有消息说今年入京待考的士子,一个个风流俊俏,才高八斗,客来香的诗会也比以往热闹了不少。
他看向花芜,见他眼中泛着情窦初开的意动。
啧嘶!
真刺眼。
怎么,这会儿想另寻枝头,抱抱其他高枝了?
“今日,日落后,您得空吗?”花芜问。
“嗯。”
“那,可以邀您去客来香吗?从程溪县回来之后刚好领了月奉,还没空花呢。”
小东西,还算你有良心。
“我还想叫上王冬和穆然师兄,王冬自不必说了,若是不喊上他他怕是要念叨我一辈子,还有上次穆然师兄在我窗下种了驱蚊草,一直没想好要怎么答谢,想买点什么送给他,却又不太了解他需要什么,只好……当然,还有迟远师兄。”
萧野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原来邀请他也只是顺带啊。
修长的指节撑在座板上,他蓦地朝花芜靠近。
另一只手的袖口里掉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落在花芜腰间。
花芜原本自顾说着话,忽地感觉到靠近的体温,心中一窒。
萧野稍稍偏颇的下颌蹭在她耳边掉落的碎发上,带动一点细风,拂在她耳廓,也拂在她心里。
萧野退开的时候,眼里像是生了钩子,硬生生地在她眼底勾了一下,那一牵扯便直直拉到了心底。
随后,他眼神向下,示意她也跟着往腰间看去。
花芜低头,随后便在腰带上看见了……
一个粉色的流苏坠子挂着一块十分小巧的平安玉扣,比上次的如意结看着要贵重得多。
莹润剔透的玉片似是被蓄着的一汪碧池,叫人越看越喜欢。
只是这个流苏的颜色……
嗯……真像个断袖。
花芜手里捏着冰冰凉凉的玉片,看向萧野。
“这块玉是本座亲自挑的,就连上头的绳索和流苏也不是司衣局的东西。”
虽然赠了个价值不菲的东西,可萧野说这话时却是冷冷的做派。
嗬,想起小宦官的心猿意马,还有连带着一群人的邀约,他便觉得自己花心思亲自挑亲自磨的这个平安扣真是要喂了……
都有点不想送了。
花芜只觉得萧野的反应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可她把今晨从见面至今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也没弄懂至今究竟是哪里又惹得这位爷不快。
既然想不通那便索性不想,琢磨起今晚请客的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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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芜第一次宴客,没有经验,一回到黄字分支的庐舍,便去找了王冬。
王冬给花芜出了几个不实用的主意,最终都被花芜驳回。
也得亏有这么个人在旁作梗,让花芜明确了什么菜色她不要,什么菜色她想留,倒也在日暮降临前确定了今晚的菜单。
萧野申时便离了庆和宫外出办事,直至酉时末刻方才赶到客来香。
原以为自己去得迟了些,怕是拂了小宦官的面子,可一到预定的包厢,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竟是他来早了。
萧野独自吞了烦闷,兀自在里间坐下,煮了茶自斟自饮。
……果然不能太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想他堂堂一个九千岁,就是整个大渝最尊贵的万岁爷,也常常有等他的时候,而他又在什么时候等过什么人了?
迟远到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心底“啧”了一声,暗怪花芜不懂事。
邀上司赴席,竟也不懂得往后延报小半个时辰。
这只官场小弱鸡[1],太不懂规矩。
不过……一码归一码,怎么好像是他家的主子火急火燎地赶着来呢?
迟远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希望这只小弱鸡可别让这位爷久等才好,他眼瞅着那位爷喝着热茶,可脸色却是越来越冷了。
好在,萧野刚坐下没一会儿,包厢外头便响起了热闹的嬉戏声。
“花芜,你也忒小气了,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请客,也舍不得下本钱。”
是王冬的声音。
“你不懂,炙蛤蜊、炒大虾、烹河豚、酒糟蚶这些东西不适合在客来香食用,京都并不濒海,这儿的海鲜我之前尝过,有股土膻味儿,并不地道,厨子也因此加重了佐料调味,欲图遮盖,委实是失了吃海鲜的乐趣,不如等咱们以后有机会被派至临海的地方查案时,我再好好补你一顿,可成?”
王冬一开始也只是打趣,并没有真正责怪花芜的意思。
其实花芜点的大裙翅、百花鸡、鼎湖上素、五梅鸽子、水晶蹄髈、脆皮烧鹅他都很喜欢,特别是那道鼎湖上素,可是客来香的拿手菜,一日只做二十份,没有预定还吃不着。
虽说这道佳肴用料皆为素菜,却偏偏能被烹饪出极为丰富的口感。
雪耳、竹荪、莲子、蘑菇等素菜洗净浸发后,分别以油滚煨烹熟,再逐一将食材覆扣于盘上,堆成山形,再也油、酒、素上汤加调料烹成芡汁勾芡,淋于“山”上。
最终成就一道色调雅丽,层次分明,鲜嫩滑爽,清香溢口的美味佳肴。
而这道菜难就难在,总共要用到十二种高级素菜,并且“山”形的摆盘手法十分考验厨子的搭配技巧,既要造型合理,又要讲究色彩搭配,最后还要客人在食用过程中自上而下,由里而外,一层层地咂摸出食物在口中所呈递出的滋味。
……
花芜推开包厢拉门的时候,率先看到的是迟远那张挤眉弄眼的脸,随后便是萧野轻覆在茶盏上的颀长指节。
花芜一愣,明明说的是日落后啊,她瞥了一眼窗外,这会儿外头还有点夕阳的余韵呢。
可人都已经提前到了,她难道还有狗胆怪他来早了吗?
她赶忙赔笑迎了过去,在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时,尾指悄悄滑过他的手背。
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也是稚嫩的调戏。
萧野唇角浅浅一动,却是不动声色,撩起尾指,紧紧勾住她的。
[1]文中“小弱鸡”只是想要替代现代汉语“菜鸟”意思,无其他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