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廨厢房门外的手,举起又放下。
萧野站在门外,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他心中空空,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垂下的手,又立起,朝门扉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谁?”
花芜被这声门响分了声,心里一抖,让手中燃着的纸条烫了指尖。
再一看,那白纸瞬间灰败,随之苍白,那一圈被火灼过的红痕缓缓湮灭。
落下的灰只轻轻一碰,便散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外头的人没有回答。
花芜已猜得大概。
手中沾了一点烟灰,所幸和她今日所着之衫颜色相近,她便随手在抹在了衣角。
花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开了门。
萧野站在门前,身后是一片洒着月光的庭院。
萧野定定看了她一眼,“他们二人早就决意殉情,防不胜防,你无需自责。”
像是宽慰。
花芜垂眸,无法直视萧野的眼睛。
原来他急着赶来,是因为怕她因过分自责而受折磨。
“我知道。”
她知道,知道他们都愿意为对方死,对这浊世间已无留恋。
他们身上的善与恶,矛盾交织着。
所以花芜才说,她同情他们,却无法仅仅因为同情就放过他们,而不去还原案件的真相。
花芜侧身,示意萧野进屋。
“我问了杜莞棠,她并不承认这件事和崔淼有半分关联,我想请千岁爷查一查杜莞棠的身世。”
也许是因为适才情绪波动,这会儿花芜的嗓音有些哑,也有些轻飘飘的。
像个怀着哀愁的女子。
这令萧野有一瞬的怔忪。
“你不是看过她的户籍文书?”
他禁不住地往花芜的耳洞看去,他耳畔垂着几缕碎发,浅浅的一点耳洞若隐若现。
萧野喉结缓缓蠕动了一下,脑中再次浮现那些荒唐的画面。
“是,可她的户籍文书里看不出任何不妥,除了颠沛流离,身世孤苦,再无其他。”
花芜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心中生出的疑惑。
明明并没有一点能够抓得着的蛛丝马迹,可偏偏有种异样的感觉在驱动着她。
要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
永不妥协!
“这还不够?”
萧野看着他倔强的眉眼,心里生出一丝丝酸胀的感受。
“我总觉得,杜莞棠的户籍文书,和她这个人对不起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这个人和她所谓的过去,是一副榫卯。
而杜莞棠此人和她的户籍文书,就像是一副无法完全咬合的榫卯,二者并不匹配。
一个人当下的种种,她的外貌气质,谈吐风格,她所走的每一步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由过去所筑造。
可直觉告诉花芜,杜莞棠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生于乡野,被父母贱卖的可怜人。
还有她和春生,真的只是因为在春风醉的一场萍水相逢吗?
仅仅如此,便能做到为彼此付出性命的地步?
还是说,两人之间,其实有着更深的瓜葛?
还有崔淼,那位三水先生,司天台监的前灵台郎,他真的跟这件事毫无关联吗?
那么他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他跟杜莞棠的关联究竟又是如何?
真的只是清倌和恩客的关系吗?
不对!
绝不仅仅只是如此!
他们都同八年前的那起案子有关!
庆平十七年!
这五个字正是杜莞棠在临死前塞给她的字条里所写的。
随着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尘埃落定,花芜却觉得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正在朝她席卷而来。
如果她即将面临的风暴和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重合,那么,她或许可以顺应时命,借势而为。
“还有,杜莞棠之死是因咬破了藏在齿槽根部的一颗被薄蜡封住的剧毒药丸,这颗药丸子是哪里来的?我记得在我们去找杜莞棠当证婚人的那一晚,崔淼也去了春风醉,我不相信这二者之间真的没有关联。而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他们之间的关联应当同杜莞棠的真实身世有关,我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世,能不能查?”
花芜抬眼,望向萧野。
哀求又希翼的目光,像极了他梦里的样子。
萧野不适地别开脸,鼻音轻颤出声,“嗯。”
算是应承了。
可花芜并不知,正当她在揣测杜莞棠这副榫卯无法完美咬合的时候……
萧野也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单靠三本来历不行的杂书,根本无法遮盖她的过去。
-
因为杜莞棠和春生都是孤儿,无人为其收尸,死后便只能暂时收至义庄。
连环杀人案终于告了一段落,后面的不过是完善卷宗的工作。
而圣上对此案十分在意,萧野便计划在案件结束的两日后启程回京复命。
因县衙里有的是这方面的能人,卷宗的修订和完善工作就落到了这些“能者多劳”的人身上。
花芜他们得了一日清闲。
这一日突然过得清清幽幽,花芜反倒有些不适应,因为心里头缠绕着那些事,可在玉翎卫调查出杜莞棠的真实身世时,又毫无可以进展的头绪。
这一白昼过得浑浑噩噩,无滋无味,花芜连对吃食也无甚兴趣。
终于挨到傍晚,眼见着日薄西山,花芜本想早些洗洗休息,刚解了裹胸透气,便又听到一阵火急火燎的拍门声。
!!!
花芜暗暗咬牙,折腾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给王冬开门。
“做什么?”
“嘿嘿,”王冬笑得比那夏日傍晚的晚霞还要绚烂,“是不是每次我敲门你都听出是我了?”
“是啊,每次都是极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笃-笃-,笃笃笃。”
花芜用指关节轻轻叩着门扉。
“那你可认得了,这就算咱们之间的暗号了啊。”
花芜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儿?”
“自然是带你去开开眼了,长长见识了!”王冬脸上长了几分神气,“整个通州只此一家的南风馆,京都都没这种地方,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去逛逛的,还能亏了你不成。”
“我……我不去。”
花芜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去!
南风馆里头全是男人,她去了,岂不是就像兔子进了狼窝,弱小又无助。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南风馆里的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呀!
她反倒是极其安全才是。
再说,她刚下了决心要利用利用萧野这只权势遮天的手,那么是不是也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走走走,去去去。”
她立马改了态度。
出了县廨,花芜才意外地发现,萧野的皂顶马车早已在那候着。
“我们……”花芜转身,质问王冬,“该不会是要和九千岁一道吧?”
“是啊!他也没去过不是。”
王冬倒是没说,这个想法本就是萧野提的,他不过是遵照上司的嘱咐办事罢了。
-
南风馆里的一切和花芜想象的大有不同。
她看着眼前飘过的那一个个男倌,敷粉描眉,可都还没她身边的人好看呢。
就连平日相貌平平的王冬,在这里都显得有几分出色。
更别提萧野,那身姿样貌实在抢眼!如同鹤立鸡群。
反惹得那些男倌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探看。
这一时半会都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得了谁的便宜。
花芜心里顿时有股说不出的恼意。
富庶的程溪县实在是个饮酒作乐之地,春风醉里的酒清澈澄明,没有一丝杂质,而南风馆里供的却是波斯传来的葡萄美酒。
制作葡萄美酒需先将葡萄压扁,再与葡萄的茎同种子一起存放,又被称为琼瑶浆。
花芜觉得这琼瑶浆滋味不错,冰镇过,就跟在凉水铺子喝凉汤一样。
沾一口,亦能驱开她心中的那点闷气。
天知道她是多么喜爱夏季,也多么厌恶夏季!
她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都快闷死了。
这会儿,贪凉了。
花芜把冰镇过的琼瑶浆当冰爽的果汁儿喝着,萧野则不着声色地往她杯子里添酒。
王冬看在眼里,也瞧出了些端倪。
萧野在灌花芜酒。
前几日他好饮,便是吃了这葡萄果酒的亏,这玩意儿喝的时候察觉不出来,后劲儿可大着呢。
不过他也有点瞧不惯花芜平日放不开的模样。
孤僻!
花芜穿着整身衣服睡觉,一年三百多个日子,天天在大通铺那挂蚊帐,像是要跟所有人都隔开。
从不跟人一同如厕、沐浴,做什么都要避着人,像是怕被人占了便宜似的。
饶是王冬脸皮厚一直往他身边凑,也没在这些事上得到他半分优待。
好兄弟哪有这样的!
更何况,兄弟们都是太监,还能怎么着了?
花芜觉得这里不好玩,男倌身上的脂粉味儿太重,唯一的乐趣便只剩那琼瑶浆还有那盘西域来的葡萄。
她对那些姿色平平的男倌无甚兴趣,伸手要去够那一颗颗洗得光亮的紫葡萄。
可这儿的男倌一个个的比春风醉里的姑娘还要热情,眼馋萧野的姿色,便扎堆的过来敬酒。
花芜刚伸出手就被那窝拥来的蜂给挤开。
她脸上刚挂了不悦的神色,便有一颗颗大饱满的葡萄自个儿跑到了她面前。
堪堪抵着她的唇珠。
花芜瞧见递葡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牵着一条熟悉的青筋。
她咬了上去。
心底窜起了一把火。
也不知是她咬到了他的指尖,还是他的指尖刻意从她唇内滑过。
最柔软细腻湿滑的地方被带着薄茧的粗粝指腹勾起了一点痒意。
一股燥意随着酒意翻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