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谁没有过虚荣之心呢,我原以为我和官镜廷之间的事,随着他们三人之死,便再无人知晓,于是便兴起,戴了一次那副正阳绿的翡翠耳坠。”

杜莞棠苦叹一声。

“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竟只那么一次,却叫张千那只豺狼给攀咬上!张千那个渣滓,他居然看破我和官镜廷之间的关联!原来官镜廷送我的那副耳坠正是从张千手里得来的,官镜廷向张千要债,张千还不起,便从张家铺子里拿了这么一件压箱底的货赠予官镜廷,而官镜廷不过是顺手把东西拿到了我这里,作为他的嫖资。张千从柳絮那里得知我戴过一副正阳绿的翡翠耳坠,当夜便寻到了我的春晓楼……”

杜莞棠看向牢房的气窗外头,夜色已完全覆了下来。

正如那晚。

“莞棠姑娘的耳坠甚美,简直美得不可方物。”张千两眼笑成了一条缝,诡异的笑容透露着他心底的贪婪。

到底是官镜廷所赠之物,杜莞棠一下就起了疑心,“张郎是什么意思?”

“莞棠姑娘只知这翡翠耳坠价值不菲,却不知这是我张千的东西吧?是我先赠给了官家小郎君,看来还是官小郎甚有眼光,转赠给了莞棠姑娘啊。美翡配佳人,看来官小郎生前同莞棠姑娘关系匪浅啊。”

杜莞棠清浅的笑容僵在面上,一时没有应答。

张千却靠近了一步,大臂轻轻撞了一下杜莞棠的肩头,“我知道了你和官镜廷之间的秘密,你打算如何封我的口?”

这句话让杜莞棠心中忐忑,他说他知道她和官镜廷之间的秘密,可到底知道的是多少?

是和赵逸兴和孟礼一样,只知其一,还是……?

“莞棠姑娘,不如这样,既然官镜廷福浅,那倒不如你就从了我,好歹我还是有机会成为洒金街的下一任主人,只是……”

张千的指腹从杜莞棠细腻的鬓边滑过,勾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他。

张千笑得猥琐,另一只手也开始不老实,覆上了杜莞棠的腰肢,往上摸去,“只是,在那之前,我张千还要靠莞棠姑娘的薄资支持才是啊,莞娘不如就一同行那好事,我张千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日后,必然好好报答莞娘,定是要将莞娘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才是。”

“张郎说笑了,莞棠何德何能。”

杜莞棠起身,避开了张千的触碰。

夜色逐渐浓郁,一片浅浅淡淡的月光从气窗漫了进来。

牢中添了一缕寒气,杜莞棠往春生怀里拱了拱,“我也知道,这只替罪羊原是最好的选择。杀了他,反正我已杀了三人,一个张千又算得上什么,他不过是比其他人更贪婪,更卑劣罢了,留着这人终究是个祸害。并且,只要我透出张千对官镜廷欠下巨资消息,张千便有了嫌疑,可那时张千已成了孤魂野鬼,你们找不到他,那么这个案子也许便会如同大人所说,成为一个无头冤案,那样的话,我和春生或许都安全了。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

“可是春生却破坏了你的计划,或者说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连夜暴雨,破坏了你的计划,这两样撞在一起赶了巧,才让张千的尸体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暴露出来。”花芜道。

“是我没按照莞娘所说的去做。”

春生搂紧了杜莞棠,他们两人靠得极近,身子贴在一起,一个名妓,一个青楼杂役,可他们相拥的画面却无沾染一点情欲。

倒像是两个衣不蔽体之人,经历过严冬的考验后,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没有做错,是我害你卷进来,这一切,都是天意。”杜莞棠握住了他的手。

花芜:“故而,官镜廷和张千的尘根之所以被毁,是因为他们对莞棠姑娘不尊重?”

春生面无表情,“是。”

花芜:“其实,你们已毁了张千的面目,而他的尸身又在地下埋了几日,身上的衣物也被更换,若非他脚底的两颗黑痣,恐怕就真的会让这起案子成为一桩无头公案,只是,春生为了报复张千,在他体内灌了铅水,而我拿到了张千的生辰八字,经推断,其命格属木,这才又将前面三个案子联系起来。不得不说,最后这个案子,你们做得很隐秘。”

杜莞棠:“可你还是猜出来了不是。”

花芜:“只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的遭遇值得同情,可毕竟有四条命案横亘在前,恕我无法……”

杜莞棠:“花大人不必再说,莞棠自被官镜廷凌辱过后,便有想过会有这么一日,所以说命理啊,一切皆有定数,逃得过第一个坎儿,紧接着又会被网进第二个陷阱里,人生无常,只恨我没能早点知晓春生的心意,同他真正做一回夫妻。”

杜莞棠看向春生,春生亦用柔情回望。

他们的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像是将彼此的心意通通揉了进去。

“莞棠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花芜原本不愿打扰他们,可心中的疑惑实在猖狂。

杜莞棠回眸,示意花芜提问。

“那位画师,崔淼,同本案有所关联吗?”

“山水先生?”杜莞棠有些诧异。

“是。听闻他精通五行,亦懂天象,是位能人。”

“大人多心了,三水先生不过亦是感叹莞棠身世,时常照拂罢了,他待莞棠,如同长辈爱护小辈,莞棠春晓楼里的布局倒是由他指点过一二,便再无其他了。”

“噢……”

花芜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为杜莞棠的这一句解释而完全消融。

或许吧,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年份,让她心中有了别样的牵挂。

或许真是她多想了吧。

就在花芜出神之际,牢中的春生忽地惊呼一声,“莞娘!”

花芜猛地抬头,只见杜莞棠嘴里正在嚼着什么。

她脸上浮着得逞的笑,脸色在烛光的照应下,一片蜡黄。

花芜太清楚了,这是人之将亡的脸色,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责备和怨念。

春生迅速将杜莞棠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的指尖掰开了她的唇,她的口中除了一点残渣,已然不剩其他。

几乎是没有多一瞬的思索,春生扶着杜莞棠的双颊,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探着她口中的每一寸,卷走了她嘴里的所有残渣。

“你真好,春生。”

杜莞棠软在地上,眼角带泪,神情里却有说不出的餍足。

仿佛此生,因为这一吻,已无憾。

“快开门啊!”

花芜嚷了一句,适才衙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给牢房落了锁。

花芜下意识地要去拉杜莞棠,全然忘了她们之间还隔着一排无法穿越的铁栏杆。

可她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你既然都已经决定了和他一起死,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杜莞棠神色哀婉,“我又要骗你做什么,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好了。”

杜莞棠已是奄奄一息,有气无力,说完这句,她却又忽地犹如回光返照,紧紧地抓住了花芜伸进来的手,“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相信这世间有公道正义,要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永不妥协!”

花芜全身冰冷,僵在原地。

直到一只大手搭上她的肩头,同时,她的手腕也被干燥而温热的掌心握住,那只手带她使了巧劲,甩开了杜莞棠。

她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没事吧?”

像一阵细风,熟悉的嗓音刮得她耳廓微痒。

“您怎么来了?”

“为什么要冒险,倘若搜身不仔细,此时向你刺来的极有可能会是一把匕首!”

“可他们还是都死了。”

花芜从他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

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一路握着拳头,心里一刻不歇地擂着鼓,奔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反锁了门窗,深深吐纳,颤着指尖将掌心摊开。

那里躺着一截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甚至洇了汗渍的纸条。

里头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小字,虽然字迹已不复书写时的平整,又洇了汗渍,可花芜还是只一眼便将那五个小字认了出来。

那洇了些许的水墨如同生在字上的密麻细刺,扎得她心里一阵酸痛。

花芜惊恐地跌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为什么?

为何这几日总会有人提醒她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为何自己所遇之人皆和这段往事有所关联?

杜莞棠究竟是谁?

她为什么要在临终前将这个纸条交到她手上?

杜莞棠要她相信这世间的公道正义,要一直追寻真相、世间公平。

永不妥协!

可她!

她能做到吗?

她不禁想起在上一个案子里,萧野说过的话——

“是不是觉得自己尤为英勇无畏?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福祉,追寻着心中的那束光?”

“但最后呢,你会发现没有光,只会有将你吞没的黑暗。”

“你想被吞没吗?”

只那么一瞬,花芜的背后被涔涔汗水浸透。

不!

她不能!

英勇无畏的前提是先保全自己。

而非被黑暗吞没!

否则那束光会变得没有意义。

可要如何,才能不被吞没呢?

花芜的灵魂像是被来自地狱的冤魂撕扯着,眼见着就要四分五裂!

正是在这开裂的时刻,她的脑中渐渐浮起一个剪影……

芷兰宫揽华殿,还有庆和宫的独舍里,那道傲然于世的独影。

她要那只权势遮天的手,托举着她,冲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