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杀人和打结的是柳絮,那么也该要有个人能帮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尸体运出春风醉,再作处理。

再者,官佑廷曾说过程溪县并不兴五行命理这一套,主打一个“勤能致富”的朴素道理。

故而,花芜猜测,无论是凶手还是帮凶,这其中或许至少有一个并非程溪县当地人。

花芜翻过春风醉所登记的户籍乡贯,发现春风醉中有三分之二皆为外乡人。

柳絮和杜莞棠亦是。

一说起案子,花芜便来了精神。

王冬还未听尽兴,前方衙署却突然跑来了一名小吏。

“大人,官县尉特命小人前来禀告,连环案的杀手归案了,请问大人是否前去一同审理?”

萧野面色一凛,这便是他今晨前来的缘由。

花芜本是一直刻意回避着萧野,可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周围逡巡。

他这一瞬神色的变化,自然也被花芜捕进眼底。

只这一眼,她便知他的来意。

都说玉翎卫是圣人之眼,帝王之刃,玉翎卫所及之处,哪还有同地方协同审理的道理!

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来的。

只是他瞒着身份,此时不便直接同官锦城交涉。

真不知这官锦城是怎么捉的凶手。

看他这副架势,莫非是打算自己干了?

要不怎么说他还真是跟盛宠正隆的惠贵妃有亲戚关系呢。

虽说这案子于他有丧子之痛、辱职之恨,可这些私情在皇权之下,根本不值一提。

官锦城为何要这么做?

是真的被逼急了吗?

“是谁?”花芜问。

小吏答:“是……是春风醉的……柳絮。”

“还真是她!”王冬诧然,倒不是怀疑柳絮是否是真凶,只是觉得这官锦城消息来得蹊跷。

他脑中闪过一点什么,只见花芜早已起身,对他笑得暧昧,“你说,你们昨晚喝的到底是茶还是酒?”

他们被小吏引着往外走,到了牢房的刑房中。

幽暗的刑房里有种血腥的煞气,媚娇娘柳絮被绑在刑架上。

一见到他们,便张开那滴血的樱唇,直呼:“我是他的女人,你们对我用刑,问过他了吗!”

花芜对上柳絮的神色,歪了歪头。

噢,不对!

她侧开一步。

柳絮的那泪眼涟涟的双目,正正对上萧野。

她说她是他的女人。

柳絮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比她走过的桥更多。

她没少在男人身上花心思,也曾想一劳永逸,给自己找个归宿。

可后来她发现,欢场就只是欢场,欢场之上并非只有妓女会逢场作戏。

男人,才是个中高手。

她看出了萧野身上的那股凌驾于云端的贵气,她想下手,可对方却连戏都不想做,直接拒绝了她。

于是柳絮更加认定,这个人的身份不一般。

无论是那一夜在纷飞阁,还是当下在刑房中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她都决定了要赌一把。

她看向了那个人。

只可惜那人的脸色在这六月天里飞着雪。

花芜这个微微侧开的举动,让萧野心神一凛。

比起柳絮脱口的狂言,他此刻更在乎的是花芜的反应。

这个家伙不会以为他睡了一个女人之后,转而又对一个小太监上下其手吧?

他瞧了瞧那张看热闹的脸。

嘿!还真难说。

萧野冷冷地嗤了一声。

得了,刚刚转好的心情,那一点自圆其说的值得,此刻已消散得没有半点踪迹。

花芜不过是在王冬那里得到了真相。

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

身为下属,她应该不动声色地,为上司将昨晚那一场荒诞的冲动遮掩过去。

毕竟她看见——因为柳絮受刑,九千岁都快变脸了!

也对,好歹也是“伺候”过他的女人,这会儿被人绑在刑架上折磨,不正是脆生生地在打他的脸么!

她得再激灵些,九千岁是要面子的,这话得由她来说。

“柳絮姑娘这娇滴滴的身体,确实不适合用刑。”

“大人说什么?”官锦城愣住。

花芜开口便等同于是接了柳絮的话。

反正柳絮也未指名道姓,那么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情郎”的身份也一同揽到自己身上。

“官县尉为何要对柳絮姑娘用刑?”

“凶手捉拿归案,拒不认罪,自然需要用刑。”

“那么官县尉又是如何推断出柳絮便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的?”

“因为她是左撇子,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就是个左撇子,还有,四名死者全都是这个妓女的恩客,他们四人因为她而有了共同的关联。”

花芜知道是官佑廷昨夜在马车中将他们探讨案情的对话听了去,或许是为了宽慰父亲,便透露了他们讨论案情时所推断的嫌犯。

而官锦城破案心切,听风就是雨,再加之他本就雷霆手段,本着宁杀错勿放过的原则,自然要捉柳絮回来好好讯问一番。

只是官佑廷不知,昨夜花芜的推断只是其中一隅,并非完整的剖析。

官锦城紧接着道:“一切皆因这个妓女嫉妒,镜廷和第四名死者曾经也是她的客人,后来却转投杜莞棠,引起这个女人发疯嫉妒和报复,总之这个女人蛇蝎心肠,今日定要叫她皮开肉绽!”

花芜倒也不急着反驳,“那么官县尉可知她还有个帮凶?”

“她不肯说。”

花芜莞尔,转脸问柳絮,“你知道你的帮凶是谁吗?”

柳絮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是花芜那个青瓜蛋子接的茬。

只是,什么叫做……

你知道你的帮凶是谁吗?

这问法奇奇怪怪,她到底是该知道还是不该知道?

柳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要知道的话那不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吗?

她拼了命地摇头。

“官县尉,您看,您这个办法问不出来。”

官锦城觉得花芜的话有些别扭,可在京官面前他到底也有点心慌,讪讪问道:“花大人有法子?”

花芜不动声色地笑笑,并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她还得给萧野出气呢,要让那位九千岁舒坦了才行。

花芜没有当面驳官锦城的面子,拉了他到一旁,“官县尉应当知晓玉翎卫办案的规矩,捉拿柳絮并对其动用私刑,这件事若是让上头知道了,就是花芜有心掩护,官县尉恐怕也……”

花芜着意用了“私刑”二字来点醒官锦城。

这是玉翎卫的案子,那便等同于是圣上亲办的案子。

如何能让他官锦城一个小小县尉坏了规矩。

别说只是跟宫里的惠贵妃沾亲带故,就是惠贵妃本尊也懂得天大地大,圣上的面子最大。

官锦城面色不豫,领悟了这层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对花芜感恩戴德,“大人提醒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让大人难办了!还望大人……”

“诶!好说好说,花某体恤县尉大人丧子之痛,只是刚好赶巧了,这事儿被我师兄给撞见,他为人刚正不阿,就怕他往庆和宫那里……”

花芜朝官锦城挤眉弄眼,“我和王大人这边好说,可这事儿若要抹平过去,官县尉还得好好给我这位师兄赔罪才是。”

官锦城原本不将此人放在心上,可如今让人捏了短处。

形势比人强,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花芜虽说是看萧野脸色行事,可在这件事上帮官锦城一把亦是真心。

她在最天真烂漫的年纪经历了家破人亡,自然对官家人也多了一点维护。

向萧野赔完不是,官锦城撤走了一干人手,并领着花芜给他安排的任务,带人去春风醉里捉拿帮凶。

柳絮没想到自己押错了宝,此时急于找补,对着花芜嚷道:“柳絮多谢大人,待奴洗脱嫌疑,定要好好报答大人,定给大人开开鸿蒙,把大人服侍妥帖。”

青瓜蛋子没关系,能救命就行。

花芜皱眉,多少有点不服气,怎么就知她鸿蒙未开了?

那看出她是个女人了吗!

花芜再去看萧野的脸色,却意外地发现,他面色竟比方才冻得更加吓人。

离开刑房的甬道幽暗湿冷,花芜没来由地觉得,瘆得慌。

前面迟远和王冬的步伐快,萧野慢悠悠地踱步,她得陪着。

约莫行至甬道一半时,身边的人忽地开口,“你挺能耐。”

极为平淡的语气,带着轻飘飘的尾音。

花芜愣住,一时吃不准这句话的意思。

若不是萧野连一点余光都懒着给她,大步离去,她险些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称赞她了。

什么意思?

该遮掩的帮他遮掩了,他不想认的账也帮他认下了,他想要的结果她也尽力办到了。

究竟是哪儿还不满意?

花芜看着那身不近人情的背影,暗暗咬牙,心中登时气闷。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其实她心里也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