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帮叶萧师兄沐发,可能做得不好,他好像生气了。”

花芜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她好像需要宣泄,唯有如此,才能把见到叶萧那具近乎完美的肉体的震撼从脑中分散去。

“嘿!好家伙!快跟我说说。”

“说什么?”

“沐发呀!你都看到了吧?”王冬挤挤眼,双唇砸吧了一下。

“你说说看,这位……师兄,他是有的还是没有的?是有而不能,还是伤了真身的?宫里传言说他是受伤后才执掌玉翎卫的,玉翎卫啊!那代表着圣上最信任的人,以他的年纪,若不是……”

王冬卡住话头,眼巴巴地望向花芜。“我好奇。”

花芜听懂了,关于有而不能,还是没有的含义。

她挪了挪身子,半坐起身,双手抄抱胸前,隐约回忆了一下那里的形状。

脸颊瞬间发烫。

心下恍惚:应当是有而不能的!

他的身躯,像航行于汹涌波涛中,与海浪对抗的饱胀风帆,又像悬崖上嶙峋厚实的岩壁,宽阔厚实,沟壑分明。

“嗯……没看清。”

“没看清!怎么就没看清了?”王冬急眼了。

“怎么就能看清了,他在浴桶里边,我在浴桶外边,他没邀请我,我敢看吗?”

花芜说谎了。

刚刚还想着要宣泄的情绪,如今又被她自私地藏在心里。

不能分享。

“太可惜了。”王冬捶掌扼腕,“诶,你说下次他会不会让我帮他沐发?或者搓背?”

花芜撇撇嘴,不予回应。

半夜,花芜听见楼上传来几声零碎的响动,她在月事这几天睡眠不稳,时深时浅,半梦半醒之际似乎听到了赵翠仙的声音。

“干什么……”

不过想到楼上有常远师兄坐镇,应当是出不了差子,又屏息听了半晌,不再有动静,这才安心接着睡去。

一夜就这么过去。

次日一早,四人在客栈楼下碰头。

花芜却发现客栈里似乎已没了赵翠仙的踪迹。

“赵翠仙呢?”她问。

“昨夜不老实,天还没亮,就被送去岭南了,和她的男人孩子一起。”常远笑笑,手里拿着一张印着锦绣布庄字号的票据。

怎么那么急?

花芜心里嘀咕。

到了布庄,常远办正事。

她也很快就被布庄里花色各异的绫罗布匹吸引了过去,山中三年,宫中四年,她身上的衣裳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没有半点颜色。

女人天生喜欢这些色泽明艳、条纹繁复的东西,就算不需拥有,也有过过眼的兴趣。

常远拿着赵翠仙的票据向掌柜的取了包裹,当即打开一看,果见一卷绯红色的锦缎下,包着一张缀着墨迹的绢丝。

花芜只远远瞥了一眼。

她晓得庆和宫的规矩,昨日她扫过一眼赵翠仙的肚兜,今日便不宜再有牵扯。

事情办妥,一切顺利。

四人昨日便商量好了,今日办完事要去那家食肆吃鱼脍。

出了布庄,王冬拍了拍花芜,遥指着斜对面的一家糕饼店,“看,昨日给你带的枣泥酥饼就在那。买几块去?就当赔罪了。”

王冬压低了声音,轻轻撞了一下花芜的肩膀,朝她挤眼,看向走在前边的叶萧。

昨日她说沐发时得罪了叶萧,没想到他还替她上了心。

叶萧像是听到了什么,回头,正好撞上花芜不安的眸光。

“走。”花芜脸上涌起一点不自然,拉着王冬快速往那家糕饼店行去。

今日再见叶萧,两人一如平常,谁也没提昨日那档子事。

或许就这么揭过了吧,花芜心想。

适才还有公事未办,心绪还能勉强安宁,可现下放松下来,她看着衣冠楚楚的叶萧,脑中却满是他昨日不着一物的样子。

叶萧本来觉得没什么,他手里捏着太多人的秘密和性命,昨日的试探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更何况,这个人,现在就在他手底下讨活计,他自能拿捏。

只是小太监刚才那眼神是什么?

不像是怕,倒像是羞得不安。

不安什么?

还能吃了他不成?

永定侯府门户高规矩重,小厮为他沐发宽衣本是常事。

可花芜今天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太过扎眼,反倒叫他也跟着莫名在意起来。

能不在意吗?

太医院那个老家伙可是说了,他阳事不举,难有子嗣。

难有子嗣……

嗬!说得可真客气。

若不是断子绝孙,皇帝能将庆和宫交到他手里?

花芜扯着王冬一口气跑到糕饼店铺头,今日一见,才知枣泥酥制的是花朵形状,展开的十二片花瓣上,肉眼可见的层层酥。

相比之下,王冬昨日带的那几块,油纸包得不够仔细,掉渣掉得没了形状。

今日看得真切,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他们不仅买了枣泥酥饼,还带了四块巨胜奴。

黑芝麻混合奶酪做成的环钏状小面点,油炸之后,淋上蜂蜜,看着就让人嘴馋。

这几日,花芜正好喜甜。

买完糕点,来到食肆,只见食案上已摆了几样鱼脍和一大碟五彩缤纷调料,分别是紫苏、苋西、薄荷、花生、芝麻、木瓜、生姜、蒜丝、芥末、香油。

肉质洁白如玉的鲈鱼生更是红肌白理,轻可吹起,薄如蝉翼。

还有鲜虾蹄子脍和水母脍,每一样都勾人馋虫。

花芜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如何与叶萧自然相处。

而今,美味在前,她干脆将此事抛诸脑后,动起筷子。

夹起一卷鱼生,就了调料,放入口中。

一股香辣酸鲜的浓香冲鼻而上,口舌顿时生津。

花芜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凶猛的配料衬托出鱼脍的鲜甜,细细咀嚼,便知这鱼生肉肥筋道,口感极好!

花芜一脸陶醉,哪还有半点昨日的窘相。

只觉得满口浓香,齿颊留芬,余味无穷。

叶萧原本目光回避,此刻却觉得小太监的模样乖巧又滑稽。

心里冷哼了一声:至于吗?

看花芜紧闭着双唇,唇畔鼓起一点咀嚼的动作。

那一起一伏的弧度,叫人有些失了神。

真想撬开他的嘴,看看到底好吃成了什么样!

因为吃的是生食,他们又向店家要了两壶绿蚁酒,小酌几口,以免五脏寒凉。

枣泥酥和巨胜奴都是按四人份买的,吃到最后,却还各自余着一块。

按定是叶萧的份额,他不动,便没人敢动。

“你们的叶萧师兄不喜甜食。”

到底是人家的一点心意,常远不想他们二人太受挫,便帮这位爷解释了一句。

花芜这会儿两手捏着枣泥酥,正吃得唇畔粘酥,闻言抬头看了眼叶萧。

叶萧此时正啜着绿蚁酒,第一瞬便接住了花芜投来的眼神。

一双灵动的招子明晃晃的示意,像是在说:此等人间美味,你不吃?好可怜!

“我,我来。”花芜像是被人拆穿了小心思,急于找补,便打算帮叶萧解决一下他不喜欢的食物。

她伸手,却见一筷子抢在她前头,夹走了枣泥酥。

好吃吗?

叶萧咬了一口。

偏了偏头,细细尝着味儿,再看花芜一眼。

微微皱眉。

好像没有他嘴里的好吃。

酒足饭饱后,回了客栈,叶萧和常远关在房里商讨回京路线。

而花芜只顾着美食,忘了自己这几日生冷不宜,一时贪嘴,如今遭罪。

躺在榻上叫苦连天,赶忙又服了一颗金凤丸。

常远通知他们出发的时候,花芜脸上无一点血色。

在悦来客栈大堂简单吃了栗子粥,打包了几块肉饼,趁着黄昏日暮又开始赶路。

“花芜,你得锻炼身体啊,那么贪嘴还瘦得跟只白条鸡似的,玉翎卫多的是公差外派,你这,怎么吃得消。”

常远忍不住说了句。

花芜有口难言,整个人低低伏在马背上,垂头丧气连连称是。

叶萧回眸,扫了眼他萎靡的模样,心里陡然生了个念头。

他们没走回头路,而是东行,赶往若水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