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呀。”

王冬推着花芜进了澡堂。

掌柜的提前准备了四人的沐浴用水,使得澡堂里氤氤氲氲,薄雾缭绕。

“我不想搓背。”

“行,你不想搓,那你待会儿帮我搓。”

“我……”

“哎,得了得了,你这人不经逗,我不泡澡,待会儿还要陪常远师兄出去办事,我冲一冲就行。”

“哦。”

花芜趁着水气旺盛之时,提溜着脚尖,跑到最偏僻的隔间里,坐在浴凳上,挽起衣袖和裤脚,一勺一勺地舀起桶里的热水,从肩头泼到身后。

“诶,花芜,你在哪啊?”王冬嚷了一句。

“我就在你旁边啊。”

“看不见你啊。”

花芜没再回话,而是舀起一瓢水,用力泼到王冬身上。

“诶,嘿嘿,别闹了,我先收了啊。”

王冬和常远一同离开,花芜松了松衣襟,拿帕子轻轻在身上擦拭。

奔波了几日,的确有些疲累,沾点热水倒是清爽了。

于是又在里头泡了会儿脚,收拾了东西,提溜着脚尖准备悄摸摸离开。

“进来。”

熟悉的嗓音正如手腕带过水流一般,澄澈清朗。

花芜心里一麻,没想到这位大活煞竟然就潜伏在她所选的隔间对面。

反正也没指名道姓的,花芜只想快些溜走,便假装不闻。

哪知刚迈出一步,细腿就踢到了一个木桶,脚指头猛地抽痛。

“哎哟!”花芜痛呼出声。

浴室隔间里却发出一串低低的粲笑。

“还不进来。”

“噢。”

这倒霉催的!

浴室隔间里的水气比外面要更浓些,也更温热,隔间正中摆着一个大浴桶,坐在里面的人青丝垂瀑,反而将没被青丝遮盖的左右肩头突显得愈发宽厚结实。

“帮我沐发。”

“噢。”

还好,不是帮我搓背。

花芜拾过浴凳,在那一头青丝面前坐下,提了水桶和瓢舀,又从架上取了装澡豆的盒子,一一摆好。

那捧青丝如缎,叫人自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花芜谨慎地舀起温水,徐徐淋在上头,将那缎发均匀沾湿后,又取了点澡豆轻轻柔柔地揉搓其上。

悦来客栈财大气粗,给上等厢房配备了澡豆,还捣入了浅浅淡淡的丁香和沉香。

她的指尖缓缓而上,揉了发丝便想帮他按按发顶。

叶萧原在闭目养神,氤氲的水气加轻柔的指法,令他有一瞬的失神,魂灵仿佛游出了躯体。

流水“哗啦”一声,花芜的手腕霎时被擒住,叶萧转身,陡然换了一副面孔般。

花芜第一次见到到这样凌厉、如火如血的眼光。

她想缩回手,却是徒劳无益。

“师兄?”

随着这一声轻呼,褐瞳眼中如火的血色褪去,叶萧还是那个叶萧。

他的指节缓缓松开,只在她的手腕处留下一圈水痕。

他又转回身去,仿佛水面一直平静无波。

沉默了半晌,花芜知道是自己越矩了,只是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一时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当时。

她只安安分分继续将发梢揉搓干净。

“你之前在宫里做什么?”

许是为了打破方才那一瞬平地而起的波澜,叶萧发问道。

“奴……我,巡夜击更。”

“夜里的大渝皇宫,如何?巡夜击更枯燥,可曾遇见过什么趣事?”

“皇宫广袤,夜间多是清冷,趣事不曾遇过,倒是有过一件骇事。”

花芜盯着叶萧的颈弯,只见他泰然自若,心绪并无丝毫浮动。

“什么骇事?”

“就是……险些撞鬼了。”

花芜舀起一勺水,沿着沾着豆粉的发团徐徐淋下。

“怎么就,撞鬼了。”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调侃。

“就……巡到一处冷宫的时候,竟发现,宫墙上打着两个鬼影,张牙舞爪,还忽大忽小的,好不骇人。”

哗啦啦的水声流尽,花芜以指为梳,为叶萧栉发。

他没什么反应,不知是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还是在兀自沉思着什么。

“不过后来才发现,原来不知是宫里的哪位贪玩的小主子,在上元节那日做了一个贴着皮影的灯笼,随手挂在冷宫外的一棵桂花树上。而墙上的影子啊,正是灯笼上贴着的皮影,灯笼在风中晃动,可不就像极了两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上元节?”

今年上元佳节,圣上于宫中设宴,也正是那一日,他被引入了芷兰宫。

“是啊,正是上元节那日,”花芜将一条干净的布巾包在那一大股墨发上,轻轻绞了绞,“不过是去年的事了。”

像是有颗水珠子,从天而降,融入了这片水泽之中。

它细微到令人察觉不出存在,却在接触水面的那一刻,呈现出了巨大的波纹。

“叮”的一声,在叶萧心里炸开了一点水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峙或许会悄然而至。

可随后,小太监那毫无掩饰的少年天真和谈趣作怪的语气,却又不像作假。

究竟是巧合?是少年心性?还是一次雁过无痕的试探?

“你想说什么?”

叶萧抓住了花芜正在帮他拭发的手,腾地站起,腰腹线条一览无余。

花芜被他拽至面前,被迫看着他的双眼。

被绞成螺旋状的布巾突然离了手,和乌发一同转了几次,松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师兄,是你让我说的……趣事。”

“有趣吗?”

他兀地靠近,像是要将她脸上的每一道肌肤纹理看个清楚。

原本清澈的嗓音忽地低沉下来,像是藏了一个暗涌,不住地要将人往里头卷。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什么时候?”

“打在墙上的是皮影,而不是鬼影。”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玩味。

像是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花芜不由自主地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这世上本就没有鬼。”

原本就不宽畅的浴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着水波轻轻回**。

木桶里的热汤一直在蒸着气,弥漫在这一场对峙里。

和一个全身**的男人,面对面在这样一间浴室里,花芜本能地红了脸。

澡堂里忽然又进来了几个人,说着闲话,打破了僵持着的气氛。

花芜捕捉到叶萧那一息的松懈,将手从他的禁锢中抽出,落荒而逃。

叶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里好像空了点什么。

他擒在花芜的腕上的手原就沾了水,待小太监挣脱的那一瞬,像是让泥鳅滑走了一样。

叶萧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他憋了口气,手指张开,撑着上额头。

这点倒是意外!

他双唇绷得紧紧的,随即叹笑出声。

像是突然间想通了什么。

难这个太监,比宫女有趣?

-

出了澡堂,花芜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额头已湿了一片,被风一拂,幽凉幽凉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隔间里的蒸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扯那样一个谎,来回应他的试探。

她之前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庆和宫的宦官头子,还以为穿着蟒袍,行为放浪的约莫就是那几个有头无脑的皇子。

可后来她越想越不对,再到这几日相处,她发现叶萧师兄在某些时刻总会让她想起那个人。

即便他们的嗓音不一样,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会将两种感觉重合在一起。

不是叫她忘了吗?为何又要提起?

庆和宫之主不是别人,一旦有所怀疑,就有查到真相的时候。

或许待他们办完这个案子,回京都的那一刻,他便会开始调查她,至于更深的还能查到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既然如此,不如漏些破绽,让他不再深究才好。

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想试探,试探她在证明了自己这么有用之后,他还会不会因为那晚的事情而杀她?

可惜在最后,她还是没能撑下去。

她逃了。

而适才那一幕,却像折子戏一样在脑中不断重演,挥之不去。

她没伺候过宫里的主子,身边都是清一色的太监,她早已忘了一个正常男人的躯体应该是什么样的。

鹤背蜂腰。

这样的词汇已许久不曾出现在花芜的脑海里。

一颗心仍是狂跳不止。

她只能安慰自己,今日真是行了大运,先是赵翠仙,后是叶萧。

一个比一个**,叫她大饱眼福。

不过那人原也是侯府贵子,还没入主庆和宫前,家里指不准又有几个貌美的婢女伺候沐浴呢。

她看他一眼,也算不上什么。

这么想着,又在外头吹了风,回了厢房后,花芜换了身衣服,又换了月事带,闷头就睡。

王冬拍门的时候,她几乎是被吓醒的。

梦里的她正在为娘亲沐发,父亲最爱娘亲的青丝,故而娘亲对那头秀发十分在意,保养得极好。

而她喜欢将澡豆抹在发上的触感,总是提议要帮母亲揉搓。

娘亲不仅要她沐发,还温柔地指导她如何按揉发顶。

鼻尖还留着澡豆里淡淡的丁香花气息,就在她为娘亲拭发的时候,娘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转过头来。

可那张脸,却不是娘亲的模样。

而是叶萧!

梦里的他仍旧赤着身子,握着她的手不放,直到周围陆陆续续来了人,盯着他们二人看了许久,她也没能挣脱。

极大的羞耻感侵袭着她,撕扯着她。

结果反倒是那一阵拍门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救了她。

花芜没什么精神地开了门,又趴回了榻上。

门外是笑意盎然的王冬,他一边进屋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纸包里飘出一股甜中带着微酸的香气。

“还睡呢?做什么这么累?枣泥酥饼,我亲眼盯着这家铺子的枣泥馅儿,是用一颗颗金丝小枣做的,造价斐然啊。”

花芜从王冬手里懒懒地接过一个,塞进嘴里,薄皮香酥掉渣,枣馅甜糯香浓。

“嗯,不错。”

刚才的梦境太过渗人,导致她一直提不起劲。

“花芜,你不对劲啊。”

“怎么?”

“往日你吃了好吃的东西,可不是这个表情,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