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六。

一夜之间修筑而成的娘娘庙,是宋贤晔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

而今正是庆平二十四年。

仿若轮回。

这一年冬,大渝皇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魏王“暴毙”,太子体弱主动退出东宫让贤。

忽然之间,刚刚掀起的夺储之争偃旗息鼓。

京都又恢复了一片祥和太平。

襄王在长江一带治疫已有了重大进展,民间威望迅疾提升。

-

这一日,庆和宫紫来阁。

花芜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而棋盘对面坐着萧野。

屋里早已摆上了炭盆,花芜皱眉,萧野这个老狐狸,下棋的时候竟一点都不肯让着她。

花芜面对己方的颓势,也不看萧野,悄无声息地将让马往前挪了一步。

走完这一步,她垂着脸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等萧野反应。

或者说不期待他有任何反应。

“小雪。”萧野握住了她方才按下象棋的食指,“你走错了。”

“没错啊,马走日,我走的就是日啊。”

花芜端得一本正经,一脸诚恳地望着萧野。

“嗯,你走的是日,可我的卒蹩着你的马脚。你走不过。”

“萧野,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就剩这匹马了,你的炮就隔山望着我的帅,我不这么走,还能怎么办!”

萧野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笑了。

“小雪,你这是在耍赖,想赢我,你应该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花芜眼眸一转,跪坐在榻上,往前探身,一把揪住萧野单薄的衣领。

萧野慨然一笑,极其配合,在她的拉扯下,身子前倾,接住了她迎上来的唇。

“吧嗒吧嗒”的一阵乱响。

棋盘上的棋子乱作一团,什么楚河汉界,红帅黑将,早就不分你我。

一阵缠绵过后。

花芜推开萧野。

看着身下早已溃不成军的敌我双方,笑得眉眼弯弯,“呀!平局。”

“嗯,兵不厌诈。”

“什么兵不厌诈,分明是谋定而动。”

说到兵不厌诈,花芜就想起魏王逼宫的那一日,萧野根本就没有借兵,只用一计偷天换日便赢了魏王的两万军。

在穆然研制出治疫良方之后,萧野察觉京都有异常,一人快马赶了回来。

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借兵。

且不说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的两位将领都是不好相与的主儿,就是当真借到了兵,拖着那般庞大的万人大军,也不可能那么快赶回京都。

萧野所做的只是让禁军换防过后不得离宫,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是,让玉翎卫暗中通知南江枫,让南江枫赶到魏军驻扎在城外的大营中,更换了宋承旭和魏军的联络信号。

那时候,魏王并没有真正囚禁南江枫,只是拿南溪雪钳制着他。

南江枫到了城郊后,告诉驻扎在城外的魏军:

装着辰砂的鸣镝烟炮失窃,红烟的联络信号已叫禁军识破,倘若京都凌晨出现红烟,那便是禁军的诱敌之计。

因此魏王特派他来此,更换联络信号。

若鸣镝过后,天空出现靛青浓烟,那便是要魏军大举进攻。

倘若出现乌墨黑烟,那便即刻撤退。

魏军一旦接令,便要以同色信号回应。

……

愁眠本就在魏军中地位非凡,进京后在魏王府更是颇受重用。

魏军中,根本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话。

刚得知此事时,花芜还埋怨过萧野行事太过大胆,兵行险招。

万一魏王没信呢!

萧野却道:“这叫知己知彼,宫中和外界断联那么久,宋承旭和长乐宫联络不上,心里本就没底。而我,大渝第一权臣,朝廷中最为凶狠奸诈之人,走一步,算两步,宋承旭本就对我十分忌惮,他绝对相信,我做得出那样的事。最最重要的是,他对‘深爱着’他的皇帝根本就没有信心。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坚信,这一切,出自皇帝的授意。这些加起来,足以击溃他的所有信念。”

萧野搂住了她,“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准备。”

“因为我?”

“因为你。”

-

庆平二十五年。

正月初九过后,皇帝称病,退位称太上皇,禅位于襄王宋承泽。

又过了几日,新帝主持上元节宫宴。

萧野带着花芜进宫。

在萧野的拥护下,大渝群臣为新帝马首是瞻。

宴席过半,宋承泽和萧野站在大渝皇宫的摘星楼上,眺望满城烟火。

两人皆披着狐裘大氅,领口的狐绒在风中摇曳晃动。

宋承泽不卑不亢地开口,“是摄政王将朕捧到了如今的地位上,今后,朕若同摄政王政见相左,听谁的?”

一股疾风袭来,萧野看着空中圆满的明月。

“我是摄政王,你是皇帝。”

半晌的沉默。

宋承泽道:“如若摄政王只将朕当做傀儡,大可以杀了朕,改立新帝。”

萧野没有说话,好不容易将人托上如今的地位,又如何可能轻易变换。

可这话萧野不能明着说,宋承泽的危机感会时刻促使着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宋贤晔说得不错,宋承泽太过仁慈。

这样的仁善能够令他以一颗敏锐的心体察民间疾苦。

但也更容易在朝野党派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大渝的各路世家权臣,一个个有野心有手段。

只有他,萧野,以摄政王的身份存在,一路站在主君身后支持拥护,方能令宋承泽所推行的仁政得以恩施天下。

今后,宋承泽必将阳光坦途,流芳百世。

而他萧野,则会站在最阴暗的角落,以铁血手腕披荆斩棘,为明君仁政铺路。

可这些,都是他不能够宣之于口的秘密。

萧野偏头看了看身后柱子旁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么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真会给自己找罪受。

萧野从袖中抽出一本诗集,丢在宋承泽手中,“送你了,有空看看。看完了,记得给人家正名。先撤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去揪那个藏在柱子后头的身影。

宋承泽定睛在诗集的封面之上,“千秋”二字遒劲有力,他翻开第一页,借着今夜之华光,看清了诗集里头的内容。

初读晦涩,可再往下看,却是欲罢不能。

宋承泽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不远处的曹德行弓着身子缓缓走近,柔声提醒,“大家,宫宴已到了尾声,该进去了。”

-

萧野捉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花芜,拉开狐裘的系带,将大氅往她身上一裹,带她离开了这繁华喧嚣。

他牵着她的手去了一趟他们初遇的芷兰宫。

这处宫殿早已不是废宫,不像去年,无半点灯火。

此时的芷兰宫挂满喜庆的灯笼,萧野握着花芜的手,在里头悠闲地踱步。

这一处宫墙隔绝了外头的热闹,让两人拥有片刻的宁静。

年前,花芜刚送走了南江枫和李成蹊。

自魏王败后,魏军解体,其中有一部分被萧野打散,分别收编入大渝各地的府兵之中。

而南江枫又成了孤家寡人。

他接近魏王,一开始便是因为魏王要为南斗山翻案的允诺。

离别的那一天,他们的马驶到了郊外。

“南溪雪,以如今之形势,南家当年的案子,靠你了。”

“南江枫,你就不能陪我过完年再离开吗?”

“你有别人。”

南江枫看了一眼姐姐身旁的萧野,冷漠地丢下了这么一句。

他驾马转身,如同那一日,梅林镇打石山相遇后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落寞而坚定。

花芜一下红了眼眶,“臭小子,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一直都在。”

南江枫依旧没有回头。

是啊,离散的这七年,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可他一直都在。

是心中盼望着团聚的信念,支撑着他们一路走来。

今后亦是如此,他一直都在,她也一直都在,在彼此心中,成为坚定的信念。

而在南江枫之前,第一个离开京都的,却是李成蹊。

告别的时候,李成蹊已收拾好了一切,坐在前往浣州的马车里。

如同他来时一般,低调而不着一物。

庆和宫门口,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圣上一直有意要我尚公主……但成蹊更期望能回浣州侍奉父母。依据大渝律法,父子、族亲不得在同一地方担任要职,如今父亲已上书致仕,我也可以回浣州了。”

花芜和萧野没有挽留,只是同他好好告了别。

噢,对了,说起婚配一事。

在侯府夫人林素芸的主持下,刘芳韵如期嫁进了庄家。

从此开始了鸡飞狗跳的生活。

不过这些,花芜从不关心,只是偶尔能从茶馆酒肆里被迫听说一些。

总之,滋味斐然,婆媳之斗,万分激烈。

崔淼更是在魏王逼宫之前早就不知行踪。

而支持魏王的詹葱被迫逃往西域,做起了那边的生意。

而他的“漪园”,也就是京都繁华地带的豪宅,最终也因为走得匆忙、低价变卖从而落到了花芜手中。

嗯,买豪宅的钱就是萧野之前给她的那些。

穆然业已回京,萧野正想帮他在太医院谋个新差事。

王冬因为上次的事腿脚受了点伤,不过他在得知花芜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同萧野的真实关系后……

便开始在了庆和宫横行霸道的美好日子。

迟远则是想娶媳妇儿想疯了,天天跟在萧野身后言语酸涩。

暗讽萧野这个主子没有人性,只顾自己花前月下,却全然不顾手底下人死活。

萧野也烦,如今花芜身份还未恢复,他还愁着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把人弄到手呢!

一气之下,成为摄政王的萧野甚至扬言要迟远接任庆和宫玉翎卫之首的位置,吓得迟远再也不敢吭声。

萧野这话是什么意思?!

**裸的威胁!

那庆和宫里,不能有真男人啊!

当了庆和宫之主,他还能逃得过?

他不想被“咔嚓”,他想娇娘在怀,生儿育女,享受平凡人的天伦之乐。

而这件事被侯府夫人知道了,林素芸自从主持过刘芳韵的婚礼后,似乎对给人凑对儿这事上了瘾,也帮着迟远紧锣密鼓地张罗了起来。

……

想起这些,喜忧参半,花芜牵着萧野的手,最后仍是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芷兰宫里,仅有他们二人。

原来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啊。

她想起了自己上次想对萧野说的话,写完便收在了装银票的木匣子里。

“此生契阔,与子成说。”

似乎也就应了现在这般光景。

而这张八字信笺,也终于在购置“漪园”时被萧野发现,让他亲自装裱珍藏了起来。

“笑什么?”

“笑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野捏了捏她的手心,叹了一声,“错的人,错的时间,错的地点。”

“嘁!”

那时候美人献身,若不是叫她撞见,指不定还真会发生什么**的事呢。

“只有你。”

“什么?”花芜漫不经心地往前走,手腕却被萧野一带,整个人落入了他怀中。

“只有你是对的,对的人,方能成就对的一切。”

萧野紧紧搂着她,“小雪,我曾以为,你会厌倦高位和权利,想要离开这里。可你最终却为我留了下来。”

花芜轻轻捶了他一下,反抱住他,“嘁!想得美,我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这大渝天下,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我的确厌倦权利争斗,所以更加不愿让高位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

萧野轻吻她额头,“你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身旁来。”

年轻的帝王对《千秋诗集》爱不释手,有意推行新政,而为南斗山翻案也就成了革新除弊的第一件事。

萧野的意思是,期盼花芜在恢复真实身份后,能够以女子之身嫁给他,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

可没想到花芜却按住了萧野的双臂,认真道:“好,那我要早日成为玉翎卫掌印,庆和宫之主,真正和你比肩之人。也就是下一任的……权臣九千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