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乾清宫之后,萧野又遇上了桂月宫里的美貌小公公。

“谭皇后?”九千岁两眼微眯。

这次再一细看,萧野发现眼前的这个宦官身上倒还真有几分花芜的影子。

桂月宫可真是用心良苦。

先是利用苏禾试探,而后听了坊间传闻,竟找了一个这样的小太监出来。

“请九千岁移步。”

小太监的语气愈发恭谨。

萧野淡淡一笑,转身走向桂月宫。

谭皇后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身上掉的肉,一直都没长回来。

她的脸上已没有了余御医曾说过的那些病容,只是,大病一场过后,她面上的肌肤反变薄了,时常透着不寻常的红晕。

天气越冷,越发明显。

她只是看着好了,可身体已大不如从前,鸳鸯毒在她体内藏了那么久的时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野之,快坐。好孩子,这次多亏了你。”

苏禾顺着谭皇后的话,亲自将铺着锦黄软垫的圆凳搬到萧野身后。

自从萧野上次在桂月宫中向谭皇后提过钩弋夫人的事例,谭皇后便多次暗中派亲信讨好、拉拢萧野,企图获得庆和宫对东宫的支持。

起初萧野并没有丝毫回应,可后来却在出发疫区之前悄悄给桂月宫递了口信。

他让谭皇后秘密召集五百谭家军入宫守卫东宫。

正是因为有此叮咛,东宫才没有在魏军手下折损。

谭皇后很是感激。

“年初的时候,太子也向本宫提过,你曾帮了他一个大忙。”

谭皇后收起笑容,郑重道:“野之,你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谭氏在此立誓,待……待太子登上大典,你仍可保此地位,今生不变!如有违背,便叫我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谭皇后信誓旦旦,端出一国之母的气势,向萧野许诺。

可又有谁能知道,就在不久前,她才刚刚就此事提点过太子——

“萧野此人,不得不防,待你坐稳皇位后,能除得掉便除掉,除不掉更要防着。也不必急于一时,务求一击即准,不可留有后患。再不济,反正他无后,你便熬死他,大渝的江山方可稳固。”

萧野却是笑了。

“皇后娘娘此举实在是叫萧野刮目相看。”

他的笑容太过坦**肆意,叫谭皇后心中一阵急促。

“为了太子的前程,皇后娘娘殚精竭虑,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也什么事都做得。”

萧野直视着谭皇后,竟叫这位一国之母莫名退缩。

“父母之为子女,计深远。况且,这里是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本宫自然要为太子倾尽一切。”谭皇后辩解。

“包括损害自己的性命?也包括给自己下毒?”萧野冷声道。

谭皇后的手克制不住地微抖起来。

“你说什么……”

“玉翎卫第一次入桂月宫查探此案,苏禾将玉兔望月香炉掀开,却没有重新盖上,已露端倪。”

萧野眼神匆匆一掠。

只见侍奉在谭皇后身旁的苏禾,急急垂了眸子,捏紧了手中的绣帕。

萧野又道:“玉兔望月炉中的秘密是桂月宫主动透露给玉翎卫的,否则以谭皇后之势力,以苏禾之心细,又如何能够叫一名小小的宫女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卖弄心机把戏。”

“野之,这事,这般理解未免过于牵强。”

“是啊,若仅仅只是这般理解,着实有过于臆想之嫌,可本座有证据啊。桂月宫的宫女绿绮对皇后娘娘下毒,乃是受命于秋水居的佐事孙嬷嬷,孙嬷嬷出身长乐宫,是长乐宫惠贵妃的心腹。”

谭皇后紧跟着道:“正是如此!”

萧野微微一笑,“孙嬷嬷是长乐宫的人不错,她是惠贵妃的嫡系亲信,但从长乐宫传话出来给孙嬷嬷的人,却是皇后娘娘安排在惠贵妃身边的细作。”

萧野所说的细作便是当时调查薛氏兄弟时,一同查到的那人。

那人自惠贵妃进宫之时,便被安排在惠贵妃身边,说是新采的宫女,资历清白,可那人自未入宫时便是谭皇后的人。

这些年,那人对惠贵妃亦是尽心尽力,在长乐宫自有一席之地。

谭皇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秋末冬初,她的正殿里已燃起了两盆银丝炭。

此时,她愈发觉得焦躁难安,脸上的红晕烧得她脑袋隐隐发昏。

“萧野,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本宫的确可以连命都不要,可这个天下,宋贤晔如今坐的龙椅,是我谭家军打下来的,接下来那个位置上的人,也必须留着我谭家血液!若非有我谭家军支持,他宋贤晔又是个什么东西?!”

“娘娘,娘娘保重身体。”一旁的苏禾早已泣不成声,赶忙拿起手中的绣帕在谭皇后身前擦拭。

谭皇后这才跟着低眼,看见了自己胸前的一口鲜红。

她吃惊地看向苏禾,但见苏禾泪眼涟涟,举起绣帕,又在她唇下轻轻拂过。

“萧野,你究竟想要什么?!除了皇位,本宫什么都可以允诺予你,只要你保太子,你……”

“皇后娘娘怕是累了,脑袋也不甚清明,太子失德,翼州火田县新修河岸决堤案中查到的账本里,所载的那些贪墨的银两,可是都入了东宫的口袋。一个吸民血的太子,又如何能够成为好皇帝?”

萧野续道:“这份缺失的证据,已被本座呈递御前,如若宫中没有动作,那么接下来,这份证据将会落入御史台,人手一份,正式弹劾东宫。”

“你!!!”谭皇后又呕了口血,“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予你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势还不够吗?!难道你还妄想九五之尊之位?!”

萧野轻哼一声,“我想要什么,只能同皇后娘娘一人说。”

谭皇后捏住了苏禾的手,有气无力道:“你、先、下去。”

“娘娘!……是。”

苏禾不愿撇下主子,可如今形势却又叫她不得不从。

一时间,殿内仅余两人,萧野缓步朝谭皇后靠近,终于俯身,轻声道: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表姨母,未能如你所愿,我还是来到这个世上了啊。”

有那么一瞬,谭皇后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

这如何可能!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谭皇后急于求证,喉中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嗡鸣。

“你!……你?……”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萧野,那双眼渐渐失去光泽,变得灰白。

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却蓦然转身,阔步离开了桂月宫。

谭皇后只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翻涌。

滚烫的,爆裂的,烫得她心口发痛。

“呕!”

一滩鲜血从喉头喷涌而出。

是他!

是他!

竟然是他!

“娘娘,娘娘。”苏禾惊慌失措地奔了过来,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

这位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似的,只余一副行将就木的躯壳。

“娘娘,您说什么?……娘娘,娘娘,您别说了,别说了……保重身子啊!”

呜呜咽咽的声音,透着不甘和悔恨……

“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到底选了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谭皇后靠在苏禾身上,眼中浮现的是当年恭王府中,宋贤晔对表姐叶芷兰的款款深情。

怎么那样的男人,到了她手中,就变了样了呢?

遥想当年,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天真少女,因为背靠谭家,娇横霸道,不将所有人所有事放在眼里。

那一年,她跟随谭家军进京,到恭王府中拜会表姐叶芷兰。

也就是当时的恭王妃。

见到宋贤晔的第一眼,她便被深深吸引,宋贤晔对叶芷兰的呵护疼惜更是叫她看红了眼。

后来,京都风云变幻,恭王府摇摇欲坠,宋贤晔当时的处境很不好,甚至有了性命之忧。

彼时宋贤晔虽得皇宠,却非嫡长,无缘东宫。

早些年,他闲散惯了,偏安一隅,既无暗结势力,亦无财富积累。

于是她私下约见宋贤晔,提出要以谭家军为嫁妆助他夺位,唯一的条件便是要叶芷兰让位。

可谭家族长看得更深远,直接要求宋贤晔彻底解决叶氏。

她不知道谭家族长是如何同宋贤晔交涉的,可他竟然同意了。

得知这个消息,她心中有过一瞬的犹豫,但很快,便自己打消了。

她和叶芷兰不一样,叶家文臣,谭家武将。

只要谭家军一日还在,宋贤晔就不敢背弃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宋贤晔没有背弃只是他和谭家之间的盟约。

也就是立她为后,让她生下嫡长子,让流着一半谭家血液的孩子成为储君。

可她呢?

她不仅要他的人,要他的地位,还想要他的心啊!

她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他看叶芷兰的眼神。

那才是她想要的啊!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叶芷兰上天台山祈福的那一天。

被“悍匪”拦截,叶氏拼命保护孕肚,最后被逼得跌入山崖。

她在死前最后一刻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即将成为整个大渝最尊贵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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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乾清宫的南书房中。

轻烟如瀑,飘飘渺渺地从香炉中溢出。

宋贤晔仿若入定一般,神游五天。

突然!他惊恐地抬起手,像是在心痛不忍地抚摸着什么。

“芷兰,疼吗?”

那一天,他让怀胎七月的妻子上天台山祈福,谭家派人在山道上拦杀,叶芷兰一路抓着草枝滑落悬崖。

落下悬崖之后,她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一只手一直护着孕肚,不曾松开。

难以完全睁开的眼,望着朝她缓缓迫近的人影,“救……救……救我……的孩子……”

宋贤晔派出的那七名死士,早已在悬崖下等待,他们按照指示,在叶芷兰一息尚存之时剖开其孕肚,取出婴孩,寄养于天台山。

只有裴怀一人,看着刚出世的脆弱无比的七星子,犹豫了。

他想着自己即将临盆的女人,心软了。

他不想死。

他解决了其他人,造了七魂冢,自己却偷偷活了下来。

他活了下来,成了萧野破解当年真相的唯一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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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野出了桂月宫后,便见宫道上站着一个身着绛袍之人,那人手上撑着一把乌伞。

那人身后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子,萧野这才猛然意识到,下雪了。

是庆平二十四年冬,京都的一场初雪啊。

萧野再往前走,那人立马迎了上来。

“下雪了,奴婢来为九千岁撑伞。”

萧野面无表情,任由他随着往右银台门的方向行去。

那人一路碎步紧跟,手中撑的伞总是往萧野的方向倾斜。

他一路随着萧野,到了庆和宫的马车旁。

萧野在即将跨上马车的那一刻,终于转头问了一句:

“曹公公,你到底是谁的人?”

曹德行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回九千岁,我跟您一样啊,是这大渝帝王的身边人呐。”

萧野斜乜他一眼,留下一抹轻笑。

大渝帝王是个位置,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