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双手负在身后,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为何不能是我?”

“你不是在疫区前线吗?今日魏王府纳南溪雪为妾,你竟也能忍着不出现?!呵、呵呵,萧野,你也不过如此嘛,你的女人,今日黄昏,与本王同床共枕,好不和美。”

“咻!”的一声,龙案上盛着浓墨的砚台霎时不见,紧接着又听得“哐当”一声。

宋承旭虽举刀格挡住了往门面飞来的四方砚,可从砚台里飞溅出的墨汁却在他的半边脸,还有衣裳上落下了浓重的痕迹。

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宋承旭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怒反笑,“萧野,你这是回来送死!这宫中有我三千精锐,城外还有三万驻军,你有什么?五百玉翎卫?再加一千禁军?再加一万府兵好了?我有你三倍兵力,皆为精锐,比起掺了不知多少京都纨绔的禁军和府兵,你觉得呢?”

自庆平十七年起,宋贤晔遇刺之后那三年,无论禁军还是驻京都府兵皆每月操练,一直都提着十二分精神。

可随着形势的逐步安定,禁军逐渐成了京都官宦之家为小辈谋职的青云梯。

宋承旭的三千精锐和三万驻军虽是虚言,可对付起一年一阅的禁军和三年一检的府兵,的确绰绰有余。

“魏王是觉得自己很高明?胜券在握?”萧野笑容凝在脸上,“你既能生出三万精锐,我又如何能够空手而归?”

“什么意思?!”以宋承旭对萧野的了解,他的确不该如此不备。

或许,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

“玉翎卫用不在此,故而,我在回京的路上,顺道向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借了三万兵。”

萧野侧眸,看了宋承旭一眼。

“恰好,三万对三万,还真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还真不知道如今是何情形,若不然,魏王与我同时为号,看看谁的号令得到了那边的回复?”

谁的号令得到了回复,便可知谁的军队占了上乘。

正规军的训练和魏王的私兵毕竟有所不同,江陵府兵和安中都护府兵训练有素,是大渝最为精良的部队。

宋承旭听到萧野带了这两支军队回来,心中自然先是“咯噔”一下,打了鼓。

“江陵府和安中都护府责任重大,怎会任你随意调遣?!”

宋承旭明显不信。

“自然不是随意调遣,但凭我是圣上的亲信,庆和宫玉翎卫之主,权臣九千岁,自然还有……在出发前圣上交予我的虎符。”

萧野袖口从龙案上拂过,果真搁下了两枚虎符。

宋承旭心头一震。

的确,江陵府就在长江中游,安中都护府虽在长江上游,却是另一支离长江中游最近的军队。

疫区之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乱,皇帝在萧野出发前被授予虎符,实在常情之中。

两处府兵各有五万,萧野从这两个地方一共借出三万军,似乎也合情合理。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

“噢,对了,还有一事,那便是禁军在戌时正牌换岗时,已全数在宫中内苑集合,所以现在宫中的禁军人数并非三百,而是一千,如今,已全数守卫在乾清宫外。”萧野补充道。

“你!……”

“能掐会算的可不止你魏王一人,本座夜观星象,恰好也算到了宫中今晚会有火光之灾,于是便提前布局,将禁军全数留在了宫中。”

萧野在入主庆和宫之前,是禁军副统领,禁军换防调用事宜,他再清楚不过。

而宋承旭为了避开换防的禁军,特地选在临近亥时才率领一千魏军隐藏于第二层宫墙下的夹道之内。

他并没有亲眼见到禁军换防。

如今他的脸上,有狐疑,也有惊惧。

“魏王若是不信……”萧野摇了摇头,随即也不多解释,只是将两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声长哨。

一时间,乾清宫的所有宫门大开。

在这寂静深夜,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火光!

映入宋承旭眸中的是一片耀眼的火光。

难道是宫里的火势没有控制住吗?

宋承旭心想。

可稍一定神,他便看到,那不是燃于宫墙内的火光,而是禁军手中的一支支火把。

那样耀眼刺目,那样的火光熊熊!

团团火光将他所率领的魏军层层围住。

他的七百精锐,似乎就要被吞噬入巨大的火口之中。

宋承旭握着兵刃的手,瞬间失了力气。

他要败了吗?

若败,那便真是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真的败了吗?

他再一次问自己。

不!

宋承旭想起自己留守在京郊的一万九千人。

还没有!

就算萧野真的带回了三万府兵,他的魏军就一定会败吗?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死心,不会认输!

萧野挑起一笑,“一起向城外发信号吧,如果三万府兵败于你三万鬼军之下,那我愿意束手就擒,如若你的鬼军不敌我带来的府兵,那么魏王殿下还是少做无谓的挣扎为好。”

无谓的挣扎……

宋承旭心中冷笑,萧野所谋划的这一切,原来都是识破了他的野心,针对他而设的吗?

“呵呵呵……”宋承旭笑出了声,这哪里是萧野针对他呀!

除了他的父皇,还有谁会这么对付他?!

宋承旭转身,一簇簇鲜活跳动的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和七百魏军困在其中。

宫墙上的一圈弓箭手,更是叫他们插翅难逃。

乾清宫里的战役,他已经败了。

宋承旭双目猩红,眸中所映的,也不知是血是恨还是禁军手中的火光。

“发信号吧。”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寅时已过,即将迎来黎明。

天空已隐隐有了亮色。

就在两军对峙中,乾清宫的垓心处空出一片巴掌地,宋承旭拿出鸣镝,鸣镝上方系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放着火药和研碎的辰砂。

宋承旭点燃竹筒尾部伸出来的引线,随后举起鸣镝,朝着城郊驻军的方向射去。

破空的呼哨声响起,就在射空的最高点,引线燃尽,竹筒炸开,一声呜咽的炮响,红色的辰砂如一朵娇艳无比的牡丹,在尚未亮透的天色中极致绽放。

宋承旭和魏军约定,如见宫中鸣镝红雾,军中便以同样的鸣镝红雾为应,之后,城外的魏军便可大举进攻。

可宋承旭的红牡丹已在空中消散了近两刻,城外却迟迟没有回应。

“现在轮到本座了。”

萧野亦拿出了同样的鸣镝,鸣镝上方同样绑着可燃的竹筒。

“魏王的信号已发出两刻,本座此时再发信号,应当不会同之前的混淆才是。”

萧野的意思是,你的已经过去许久,没回应就是没回应。

如今我再发,有回应也是回应我的,同你无关。

这点是必须先明确的。

宋承旭迟迟等不到回应的信号,手心手背都是汗,手里的兵刃已有些将握不住。

“不过……本座和府兵约定的信号倒是同魏王的不同,虽说都是鸣镝加响炮,但本座所燃的烟雾却是玄色。”

话一说完,鸣镝跟着破空,竹筒在最高处爆开,一团黑色的烟雾如同墨鱼肚子的汁水,漫了出来。

而就在黑烟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天空的另一侧跟着一声鸣响。

随后亦有一团乌黑的浓烟在半空炸开。

萧野的信号,对上了。

而宋承旭的魏军迟迟没有回应,只剩下一个可能。

魏军被萧野带来的府兵制住了。

“哈哈哈哈……”宋承旭手中的兵刃终于脱落。

“哐当”一声,极脆。

他的两万魏军对阵三万府兵,终究还是败了。

无论是乾清宫中的对峙,还是城郊的厮杀,他都败了。

随着他手中兵刃落地,禁军一拥而上,制住了早已涣散的七百魏军。

宋承旭一败涂地。

“父皇!父皇您不出来看一眼吗?您的儿子败了,父皇,既然您从来都没想过要给我,那就不要给我希望啊!为什么给了我希望,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您最爱的儿子,却在最后一刻,却要害我如斯!父皇,您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自从宋承旭撞开南书房的那一刻,见到的人,就只有萧野。

怎么?难道连皇帝都不想再看到他了吗?!

他怎么能那么残忍?!

亲手将他捧上至高无上的位置,又亲手将他摔得粉碎!

“宋承旭。”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南书房内响起。

此时,天刚大亮,禁军制服魏军,已陆续退出了乾清宫,而被分去长乐宫和东宫的三百魏军,自有谭皇后的人收拾。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皇帝、萧野、颓败的魏王,还有在一旁站得远远的曹德行。

宋承旭已有半月余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当宋贤晔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的时候,宋承旭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竟是他无比崇拜和敬仰的大渝帝王。

宋贤晔身形削瘦了许多,显得身上的龙袍极不合体。

他的精神不好,背部甚至已有几分佝偻。

“父、父皇!”

宋承旭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眼中顷刻冒出热泪,欲上前跪伏,却被萧野一把拦住。

“你糊涂啊。”皇帝道。

“父皇,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儿臣的野心,是您给的啊!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为什么你当年就能倚靠私军夺位,而我却败了?

被提及往事,宋贤晔心中亦有悲怆,“你好糊涂,朕本来就最爱你,想把这个位置传给你啊。”

“你说得好听!若真如此,怎么现在太子之位上还是别人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