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旭的梦境并不长。
醒来时,看到花芜就睡在他身侧,有一瞬的怔忪。
适才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觉得鼻尖似乎还残存着一丝甜腻,而刚做完的梦令他感到心情愉悦,同时也因为梦醒而生出一点点沮丧。
宋承旭起身,开门,“什么时辰了?”
“酉时二刻。”随侍答道。
宋承旭转身看到仍安睡于榻上的花芜,不解。
他明明才来了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应当不曾发生过什么。
可他们两人为何会以那样的姿势同睡在榻上?
宋承旭还未来得及明白,便被那边的消息吸引了过去。
“刘……回来了,在外求见。”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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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厅中,刘芳韵一脸焦急。
见到披着红纱的宋承旭,径直扑到了他怀中,身子有些抖。
“他们……他要赐死惠贵妃!”
宋承旭心头一震。
其实在此之前,就算鬼军早已集结,他也仍未曾下定决心逼宫。
可这一刻,逆鳞被人触动,全身血液为之沸腾。
已成了不得不为!
是皇帝的所作所为,迫使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连宠冠六宫二十余载的贵妃都要被赐死,那么紧接着要遭殃的就必定是他这个儿子了。
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转机,他绝对不能够再坐以待毙。
这一日,他已借着纳妾的由头,吸引了整个京都的注意力。
两万鬼军成功在京郊集结,就在这个洞房花烛夜,宋承旭正式将鬼军命名为“魏军”。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发生的那件事亦即将在今日重演。
宋承旭当即传令,召集一千魏军随他潜入大渝皇宫。
宫内禁军虽有编制一千,但实行轮岗制,每一轮在岗人数三百余人,就是到了换岗时也不过七百,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候到彻底换岗之后,再行逼宫。
自庆平十七年的那一次遇袭之后,京都已有多年未生事端,里头的禁军究竟还剩多少实力,实在有待检验。
而宋承旭对在梅林镇中日夜操练的魏军颇为自信。
况且,这些年,皇帝愈加倚仗玉翎卫的暗道消息。
而今,玉翎卫为了疫区前线分身乏术,萧野不在京中坐镇,庆和宫中接连两人失踪都未曾发觉。
玉翎卫已无力成为天子之眼,帝王之刃。
宫中禁军于戌时正牌换岗,宋承旭便计划要待禁军完全完成换岗之后,在子时一刻直逼乾清宫。
该时,宫中禁军仅有三百,而他带领的一千精锐,只要能够顺利控制乾清宫,制住皇帝,其余的根本不在话下。
倘若乾清宫负隅顽抗,招来驻京都府兵,那么城外仍有一万九千的魏军待命,足可压制一万驻京都府兵。
子时一过,宫中御膳房便起了一把火。
火势开始有了不可控之势后,有个鬼祟的人影悄悄没入人群中。
正是刘得。
在宫人喊出第一声“走水了!”之际,隐匿在第二层宫墙夹道的一千魏军如同过了冬眠苏醒的野兽。
他们在头领的指挥下,快速集结。
“救火!”
魏王宋承旭下了第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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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中。
袅袅轻烟不断从香熏炉中往外冒。
宋贤晔特命宫人将掺了阿芙蓉的龙涎香直接挪到了龙案上,离他最近的地方。
丑时初牌,他两眼微眯,向后倚在龙椅上,十指交叉,盖在腹部之上,龙案上摆着一副临了一半的字帖,来自兵书双绝颜真卿的《勤礼碑》。
这些天,他以解毒养身为由头,放任自己沉溺,甚至不愿过问国事。
阿芙蓉的丝丝甜味逐渐令他欲罢不能。
人老了,真的会改变很多事情。
包括心境,也包括信念。
宋贤晔的思绪变得浑浑噩噩。
曾经他极力扶持庆和宫玉翎卫,将萧野送上比东宫太子仍要高的地位,目的便是为了报复谭氏当年逼他杀妻。
从登基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想方设法羞辱谭氏,让杨氏宠冠后宫二十余载,几乎可同皇后平起平坐。
他真的喜欢杨氏吗?
还是说杨氏当真有什么魅人的手段,能得二十余年盛宠。
答案在他心中无比清晰。
那不是爱,亦不是宠。
那是恨,是怨!
他开始怀念和叶芷兰刚成婚的日子。
两个人都没什么野心,他是闲散王爷,她亦只是个与世无争的恭王妃。
然而,随着夺储风波愈演愈烈,再闲散的恭王府也受到了波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尔后谭氏来到了京都,身为叶芷兰的表妹,她日常里也在恭王府走动。
后来谭氏单独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有几分意外。
一想到谭氏,宋贤晔心中开始波动,一股愤恨的情绪充盈在他胸间,压抑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二十余年,他只让谭氏如愿了一次,那便是册立宋承奕为东宫太子。
在那之后,他愈加疏远这位“嫡长子”,不仅扶植了一个“九千岁”,还多次当着朝臣之面夸赞魏王宋承旭。
如今呢?
宋贤晔在心中冷笑,谁要来当这皇帝?
宋承奕?宋承旭?
他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谁爱当就让谁当吧。
只不过在这件事的选择上,他从未考虑过萧野。
噢,不对,是宋也之,宋贤晔和叶芷兰的孩子。
也是他宋贤晔真真正正的第一个儿子。
只有他不可以。
他已经成了萧野,就不再和皇家有任何关系,他可以给予这个儿子至高无上的权利,唯独,不可以是储君之位。
否则,他当如何同天下人解释这个“错误”?
宋贤晔贪婪地吸食着阿芙蓉。
只有在阿芙蓉的迷魂阵里,他的憾才会被爱填得完整。
冷不丁地,南书房的门倏地被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书房内的那股香甜之气,瞬间淡薄。
仿佛是将人从梦境中拉了出来。
宋贤晔极为不悦地皱了皱眉。
待看清来人,脾气却是发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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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宋承旭自觉算无遗漏。
甚至还抽出了两拨人,两百人前往东宫,钳制太子,并下令可伺机杀之。
另一拨百人,赶往长乐宫,救惠贵妃。
而他带着七百精锐,对付一个乾清宫,足够了。
丑时二刻,南书房中已隐隐能够听到乾清宫里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接之声。
再然后便是冰冷的兵器裂帛穿肉之声。
悬于龙案上临帖的手腕一顿,一滴浓墨落下,刚写完的“心”字上蓦地多了一点。
握笔之人神色淡漠,随之,他卷起勤礼碑贴,重新拿了一张宣旨,在上头恣意挥舞。
兔起鹘落。
就在最后一笔收笔之时,南书房的门再次被人撞开。
“儿臣,前来护驾。”
来者正是魏王宋承旭。
立于龙案后方的人将笔往前一搁,明明该是个文雅端正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别有一副恣意飘然之姿。
他冷嗤一声,“魏王真是神速,宫里的火是子时才起的吧,如今……”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书房里的滴漏,“不到半个时辰,魏王竟已带人冲入了乾清宫,组织纪律严明。禁军统领怕是也要甘拜下风。”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