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衔珠是昌南河堤案的重要物件。
汉白玉的材质,难怪曹德行要善于制蜡的宫女对其进行修补。
再后来的询问中,萧野方知在宫中无依无靠的绿绮正是借了曹德行的东风才到桂月宫做事的。
她欠了曹德行的情,故而被曹德行利用着做事,似乎倒也顺理成章。
“你画的这个东西在曹德行手里?”
“是。”
“在哪见到的?”
“他的卧房里。”
“还在吗?”
“奴婢不知。”
萧野撩眼一瞪,绿绮蓦地脊背一寒。
“应该还在。”她瑟缩着补充道。
萧野和花芜对了一眼,龙首衔珠为什么会在曹德行手中?
曹德行想要对龙首衔珠的龙牙进行修补,是曹德行自作主张还是奉行了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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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问完绿绮,萧野便又带着花芜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无论如何,从绿绮的屋中找到了物证,也算是桂月宫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理应上报皇帝。
花芜没进去,到底涉及大渝皇室最隐秘的那层关系,她还不够资格。
只是她没想到,站了一会儿,却见曹德行也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种“难兄难弟”的默契。
南书房中,皇帝面对萧野所呈报的进展,陷入了深思。
“虞美人……虞美人?”
皇帝宋贤晔皱眉,露出额上的深纹,说起这位美人,皇帝还记得,她刚进宫那会儿,在他面前端的是面对长辈的那种拘谨,也是,正值年华的一朵花儿要才伺候他一个年过不惑的老人,是有些委屈。
可后来,她开了窍,会撒娇嗔怪,小性子使得,跟顺德公主还有点像,早些年,宋贤晔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会喜欢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人。
可他老了,老了之后便会更加嫉妒、渴望年轻的肉体。
虞美人被他征服,对他的倾心,这让他无比受用,仿佛自己还是年轻的儿郎。
这么得他欢心的人,怎么会想着加害一个和她并无干系的人呢?
“那个宫女可是亲自和虞美人见过面?”
宋贤晔不死心,桂月宫那里要有交代,人老了,难得还能喜欢什么人,这么一个可人儿,他也不想交出去。
宋贤晔心里一阻,忽地觉得胸中发闷,喉头发痒,闷闷地咳了一声。
“宫女招认在桂月宫所下的毒,确是虞美人身边的孙嬷嬷亲自交给她的。”
“那就是没有。”皇帝斩钉截铁。
“是没有,一直是孙嬷嬷同她联络,但她交代,有几次见面都是在秋水居中。”
“野之,你何时办事会给朕这般模棱两可的答案?你觉得虞美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听这话的意思,皇帝并不愿相信。
宋贤晔一时心急,不住又咳了一声。
他确实是不信,虽说大渝宫中,帝后一直不睦,可谭皇后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早些年,两人矛盾最盛时,皇后都没干涉过后宫子嗣,就连她最嫉恨的惠贵妃也有了自己的一对儿女,若要下手,实在不必等到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能碍着她什么事?
她只要守着自己的嫡长子,稳固东宫,便能达到目的。
东宫有主,谭皇后若是聪明的话,实在不必再对其他妃嫔下手。
这时候树敌,招致宫中动**,并不理智。
而她一直都很聪明的,不是吗?!
“曹德行……咳……”宋贤晔瞥了一眼书房的帷幔后方,“曹德行!”
“大家,奴婢在。”
锦黄的帷幔后冒了个弓着身子的人出来,正是听到传唤后忙不迭地从外头赶进来的曹德行。
“把虞美人叫过来。”
“是。”
“等等!”宋贤晔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孙嬷嬷?”
皇帝再次看向萧野,萧野点头确认。
宋贤晔倒是想起了这么号人物,虞美人刚入宫那会儿,一开始还扭扭捏捏的,拖着不愿侍寝,后来是怎么着的?
这件事被长乐宫听了去,惠贵妃便调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去了秋水居佐事。
不正是这位孙嬷嬷么!
“所以是孙嬷嬷让桂月宫的宫女给皇后下的毒?”
宋贤晔脸上挤出一点横肉。
“目前来看,是这样不错。”
“哼,野之,你……”
宋贤晔面色一僵,如鲠卡喉,扶着自己的心口,脸色有点转青。
“大家!”曹德行和萧野都察觉到了不对,大步上前,却被宋贤晔抬手止住。
皇帝随手操起身侧的一块龙帕,覆在口上,压低了声音咳了声,平复了心情,“野之,你偷懒了。”
皇帝面上的神情松了松,像是终于咳出了喉中的那根鱼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被他随意团在书案上的龙帕没了束缚,兀自展开,宋贤晔带着笑容,余光扫过那黄得耀眼的一小块地方……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蓦地僵住。
黄帕中心的那一块暗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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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御医这个月进出宫的次数有点多。
南书房的东侧便有一间闲置但每日打扫的卧房。
余御医便是在那里摸的龙脉。
似乎是不够确信,请了罪后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皇帝的眼白。
奇了怪了。
怎会如此相像?
余成德叹了口气,颌下的山羊胡子抖了抖。
这之前明明不曾有半点迹象,像是深埋在土里的种子,猛地破土而出,露出芽来。
余成德很清楚,这病,或者说这毒,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日积月累,终在一日积累成疾。
当真是病来如山倒。
“余院首,大家这是怎么了?是否秋高气燥的,肺津耗伤呀?”曹德行到底是御前的人,情急地问了一句,话也说得婉转。
余成德为难地摇了摇那颗山羊似的脑袋,后退两步,拜倒磕头。
“大家,微臣有罪。”
这乾清宫每个月的平安脉都是他出诊的,如今出了问题,难辞其咎。
“余成德,朕的身子出了问题,尽管说出来便是,还能要了你的脑袋不成!”
余成德心里打了个激灵,那可不真得要了他的脑袋才是!
“大家……您……依罪臣诊断,您是中了和皇后一样的毒呀!”
当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宋贤晔微仰起身,胸中堵塞,又咳了起来。
“你……余成德,皇后的症状可和朕不一样。”
“是,这……大家,其实皇后娘娘早些时候亦有出现过肺部结气的症状,只是当时未能正确诊断,这也怪不得薛御医,就是罪臣,也有一时不察,实在是这毒蹊跷。”
“大家,且再听罪臣一言,虽然您和皇后身上中的毒一样,可您这的比皇后那的要轻得多,有皇后娘娘先鉴,只需悉心调理,定保龙体安康!”
余成德这后半句说得胸有成竹,就怕皇帝不信。
虞美人,谭皇后,桂月宫,乾清宫……
这些人和景在宋贤晔脑中跳来跳去,毫无章法,却又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萧野!”
“臣在。”
宋贤晔无法继续躺在床榻上,他平静地支起身体,推开了曹德行想去搀扶一把的手掌。
他在小榻上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解下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交到萧野手中。
“这件事,朕命你全权查办,无论是美人还是贵妃,只要有需要查的地方,你只管去查。”
谋害皇后,或许还情有可原,可当这件事涉及到了帝王本身,那便是拔龙鳞、抽龙筋的事儿,决计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庆和宫玉翎卫权力之大,也只是在皇宫外头,如今有了这块玉佩,萧野在宫中亦能畅通无阻。
只是,一旁的曹德行也绝不会想到,萧野畅通无阻的第一站会是他的大太监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