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绮愿意配合,萧野便只在庆和宫歇了会儿。
更准确地说,是在花芜的独舍歇了会儿,便带着她用早膳,然后进宫。
桂月宫是后宫宫殿中最大的一座,四进的院落,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檐下施斗拱。
绿荷和绿绮是这座宫殿里最低等的宫女,住在最外头的值房里,就跟花芜所住的独舍似的,十分不起眼,仿如与世隔绝。
绿荷从去年年底开始,便有了对食的太监,经常不回屋住,这就给了绿绮制毒放毒极大的便利。
苏禾眼神殷切,迫不及待地希望萧野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她跟萧野跟得紧,刚好就将花芜的位置挤开。
“九千岁这是查到线索了?”她问。
玉翎卫做事审慎,昨日提审,是将桂月宫中三分之二的低等宫女都一并带走,只留下三分之一以维持日常运转。
绿绮投毒之事,还未被捅破窗户纸。
“例常巡查。”
萧野平淡说完,侧开一步,却是对着花芜道:“进来。”
花芜依令紧跟而上,就在她入门的那一瞬,萧野反手将门关上。
玉翎卫办案规矩多,并且只对君王负责,无论在桂月宫里查到什么,都只会向皇帝回复,这点苏禾是知晓的。
可她心里总是隐隐觉得,萧野如今这态度,实在是和她那夜说的话有关。
“愿意把命给九千岁。”
如今想起这句话来,直叫她面红耳赤。
苏禾暗怪自己冲动。
后来才听说,永定侯府的林老夫人亲自进宫请命带走了留香。
刘芳韵,倒霉刘家的那个女儿。
都说永定侯夫人极重名声,早就跟刘家人翻了脸。
如今又为何会大费周章将人从宫里讨了回去?
苏禾看不明白,只是,倘若萧野最终是跟那样的人在一起,那她恐怕要连萧野也一并看不起。
-
萧野按照绿绮的供词,很快便找到了她藏在床底的一箱投毒作案工具。
正是制香蜡的那一套,下毒的手法与之前他和花芜的推断所差无几。
而虞美人那头给绿绮的“毒”正是装在一个拇指大的白瓷瓶中,一次只需使用一滴。
另一个玉兔望月的香炉盖子也一并被收在了一起。
在翻腾这些的时候,花芜意外在箱底找到了一个锦缎封套。
她小心拆开,看见的是几张玉兔望月香炉盖的绘画手稿。
手稿画得不说惟妙惟肖,却有种生硬的认真。
之所以说它生硬,乃是因为从笔法中看不出任何技巧,却是一板一眼地将炉盖的样子临摹了下来。
那一叠手稿颇有些厚度,一开始能见其生涩,后来却越发地流畅。
看着看着,花芜只觉得有些感动,这绿绮,大抵是在这件事上有些天赋。
应就是人说的,勤能补拙。
或许正是因为拥有着这样的品质,她才会被秋水居的人挑中。
约莫是因着这份感动,花芜竟耐着性子将这一张张手稿看完。
直到最后,玉兔望月终于成模成样。
这些东西本不应该留着的,可或许是被主人太过珍视,才没有被销毁。
玉兔望月终于有了定稿,花芜用手一掀,底下竟还有几张。
画的并非玉兔望月。
大多是宫里的其他玉雕器物,还有……
花芜眼皮一跳,第一感觉是——不大可能。
怎么可能呢?
那个绿绮她有点印象,看着还要小她一二岁,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萧野见她吃惊出神,从她身后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怎么回事?”
可待他看清了画作上的内容,脸色却同样绷得厉害。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重新比对了一下,这一摞手稿中,只有玉兔望月香薰炉是一路从草图画起,而后的作品大多一笔成形,活灵活现。
却只有他们手中的那张,仍只是一张模糊的草图。
虽未亲眼见过,可花芜和萧野都十分笃定,绿绮的手稿上画的便是那样一件物什。
萧野让花芜带走了绿绮的箱子,为了避免桂月宫的人起疑,他们又在别处分别带走了一些别的东西。
末了,在离开桂月宫之前,萧野对苏禾道:“之前带走的人,今日会放一半回来,都是已经洗脱了嫌疑的,来换剩下的三分之一。这几日,皇后可还安康?桂月宫一切运转皆还顺利吧?”
“劳九千岁费心,寝卧换过一遍之后,之前的那些症状都轻了不少,可……到底是伤了一次,还需多加调养。”
苏禾不想说,谭皇后的这毒到底是伤了根的,饶是再多的灵芝妙药也无法恢复如初。
“嗯,这边我会多盯着,桂月宫还是留着精力好好服侍皇后吧。”
“苏禾自当倾尽全力。”
这副对话看似多余,可萧野的意思,苏禾明白,意思便是案子由玉翎卫接手,查办过程中也无需向桂月宫**和答复,只待一切有了定论,玉翎卫自会上呈帝听。
而皇帝要如何回复桂月宫,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桂月宫向皇帝求助的那一刻开始,苏禾便已知道了会是这样的走向。
她无所谓能否得知真相,只要能够揪出桂月宫里的这个内贼,让一切恢复正常即可。
苏禾上次吃过一次亏,没再说什么逾矩的话,客气周道地送萧野离开。
-
昨儿夜里,仔细算起来应当是今日清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绿绮已被乔装打扮了一番,藏在萧野的马车里,被带到了庆和宫。
萧野和花芜一出宫,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暂押绿绮的厢房中。
庆和宫的这排厢房乃是后面修筑的,原身是一架铁筑的牢笼,嵌入地里一尺,在铁架子的基础上再行搭盖泥砖,最后修筑成普通的屋舍模样。
暂时收押绿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到了这处,萧野开门见山,将那张绘得模糊的稿纸按在绿绮面前,“这是什么?”
小宫女昨日受了刑,可今日却已看不出任何痕迹,倒不是庆和宫手软,而是擅于此道,专挑不会暴露在人前的地方下手。
只是,她今日没了视死如归的气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说话时便多了几分小心。
“这……奴婢不知。”
“从你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你怎会不知?”
花芜沉不住气,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这件物什的来历和去向。
“是……之前曹公公交给奴婢修补一个物件,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萧野于暗中握住花芜的手,示意她暂且冷静。
“是曹德行?”他问。
绿绮不安地点了点头。
“曹德行为什么会找你?”
“因、因为曹公公说那个物件或许可以用白蜡修补。而奴婢、奴婢刚好擅于制蜡。”
“这件事同桂月宫的事有干系吗?”
“……没有。”
绿绮像是思索过,而后才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他让你修补什么?”
萧野再次去看看那份手稿时,龙首衔珠的大致造型上整体是模糊的,可仔细去瞧,却能看到有一个地方是清晰的。
所占的比例很小,很容易令人不查。
“是,是龙牙。”
“龙口中有珠子吗?”萧野又问。
绿绮似乎是愣了一下,稍稍偏头仔细想了很久,“龙口中并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