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鬼二字,宛如灌了铅的大铁锤狠狠砸落在向意晚的心尖上。她倏然坐起身,瞬间睡意全无,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是谁?”向意晚的声音仿佛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她的情绪却难掩激动。

宋承安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指逐一解开衬衣的纽扣。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真相,从警局回来的路上情绪持续低落。

“是张管家。”他看似平静的脸上,一双黑眸早已波涛汹涌。

向意晚几乎屏住呼吸,胸口就扎入了细细密密的钢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她怀疑宋家有内鬼的时候,曾经想过有无数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怀疑过张管家。

相信宋承安的想法也一样。

如果没记错,张管家是在宋承安未出生之前来到宋家的。他做事细致周到,诚恳敬业三十余载,是老爷子最信得过的佣人之一。

过去二十多年,张管家掌管整个宋家的大小事务,在众多佣人甚至是宋家的旁系宗亲眼里颇有威望。

同时,他也是从小看着宋家年轻一辈长大的长辈。与宋承安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单纯只是主仆那么简单。

“有证据吗?”良久,向意晚才吐出一句话来。明明是盛夏天,她却有种寒风入骨的冷意。

宋承安合上眼,面无表情应道:“是的。”

一句肯定的回答,让气氛坠入冰点。

宋承安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万不会如此笃定。

好几次向意晚想要开声询问更多细节,喉咙却像堵了些什么,压根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如今满脑子只剩下一句疑问:老宅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张管家?

肃静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身上脏,先去洗个澡。”宋承安睁开眼,打破沉默说。

向意晚长叹了一口气:“我帮你准备衣服。”

虽然右腿和胳膊已经恢复了知觉,宋承安走路的时候没有受伤前那么利索。白衬衣下的背影,也瘦削了许多。

很快,浴室的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向意晚坐在靠窗的太妃椅上,盯着浴室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宋承安独自扛了过来。他的性子沉稳内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做到处事不惊。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被狠狠伤到了。

被最信任的人出卖,杀伤力是最强的。

张管家在宋承安的成长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自从宋母走后,他年少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宅中度过。

老爷子那会儿还没退位,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似的。陪伴宋承安最多的除了宋奶奶,就是张管家。

张管家没有结婚,一直将宋承安视若己出。两人亦父亦友,加起来相处的时间甚至比亲生父亲还要多。

这么一位疼爱宋承安的长辈,现在却要加害于他,换做任何人也接受不了。

向意晚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回想起孩子们刚出事那天的细节,有迹可循。

首先,能绑走平平和安安的人必须对老宅的地形十分熟悉。其次,能做到这件事必须里应外合,不能有任何的偏差。

最重要的一点,是北苑那边的监控盲区只有包括宋卓万在内的少数人知道,张管家便是其中之一。

包括警察进入老宅部署一事,绑匪似乎了如指掌。除了张管家,其余的佣人压根无法知晓具体的细节。

这就对得上,绑匪威胁让警察离开一事。

再后来向意晚在佛堂里跪了一个晚上,是张管家寸步不离守着。当时她还先入为主认为,张管家是因为受了宋承安所托留下来照顾她。

如今看来,不过是为了盯着向意晚,以便掌握更多关于宋承安的情况。

偏不巧,周毅是张管家短暂离开佛堂的时候进来的。汽车爆炸以及知晓绑匪定位二事,也仅有两人知道。

虽然后来张管家也回来了,但是关于两人的对话大部分没有听进去。否则,他知晓所有的信息后通知绑匪,后果将不堪设想。

细思极恐。

没多久,浴室门被推开,宋承安的腰间围着一条毛巾便走出来。他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费了很大的力气,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到向意晚的面前。

向意晚仰起头,如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散落在双肩。天气热,她穿了一套短袖的家居服,露出藕节般的手臂。

“洗完了?”

“嗯。”

向意晚想要起身给宋承安一个安慰的拥抱,却被他先主动揽入了怀中。刚洗过澡,他的头发还挂着水滴,结实的胸肌泛着光泽,薄荷的香气萦绕着湿热的空气。

“你的头发还没干,我去拿条毛巾帮你擦一擦。”向意晚推了推身上的男人,他却纹丝不动。

宋承安贪恋地嗅着向意晚身上的馨香,挪动脚步上前,两人双双倒在太妃椅上。

他的头深深埋在向意晚的颈窝里,即使不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心底的所有想法。

有那么一瞬间,向意晚挺心疼宋承安。他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小孩,趴在她的身上取暖,求安慰。

“心里难受?”向意晚微凉的唇瓣紧贴着男人的发丝。他的发质很好,洗发水是很清新的柚子混合薄荷的味道,与往常用的松木香很不同。

宋承安摇了摇头,把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没事,让我抱一抱就好。”

他难过不仅仅因为被最信任的人出卖,而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向意晚和一双儿女置身险境。

她受的伤,是他唯一无法释怀的。

“伤口还疼吗?”宋承安稍微抬头,隔着丝巾吻住向意晚的伤口。仿佛那一刀不是划在她的脖子上,而是捅进自己的心脏。

向意晚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疼,没伤到要害。”

要是伤到了,宋承安这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他随后松开了手,改为扶住向意晚的脸颊,小心翼翼把丝巾解开。

“真的没关系,医生说休息几天不沾水就好。”向意晚夺过丝巾,又重新系了回去。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宋承安受伤的眼神。

四目相对,宋承安逐渐收敛眼底的情绪,淡淡地说:“我们聊一聊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