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红色戏服的花旦,姿态轻盈滑步至舞台的中央。她挥舞着水袖,婉转空灵的声音缓缓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熟悉的场景和唱词,如同蔓藤一般紧紧缠绕着向意晚的心脏。她的身体僵硬在座位上,随着音乐声的抑扬顿挫,仿佛置身于昨夜的那个噩梦当中。

只是梦里唱戏的女子,换成了眼前陌生的中年女子。浓妆艳抹之下,向意晚仿佛看到她表情里的紧张和不安。

“她叫小杜鹃,是戏班的花旦。”宋承安凑到向意晚的耳边,轻声解释说:“这首牡丹亭,是你妈妈亲自教她唱的。据说学艺未精,只学到了三分之二的精髓。”

“小杜鹃?”向意晚微微一愣,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宋承安轻轻点头:“戏班里的女孩都喜欢用小名,什么杜鹃、玫瑰、海棠……真实名字倒是没什么人记得。看到站在舞台旁边穿黑色马甲的那个老头吗?他就是张年,戏班的老板。”

其实现在说这些,向意晚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她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妈妈已经离开了戏班没有再唱昆曲了。

至于她之前在戏班里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出生在那个年代的人,并不擅长表达情感,包括妈妈和外婆。

妈妈在很小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向家村,跟着同村的戏曲师父去了苏城。她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直到妈妈未婚先孕跑回向家村,才有了更多的交流。

向意晚有时候会想,妈妈年轻的时候一定很不容易。小时候没了父亲,为了生计放弃学业成为戏曲学徒,努力赚钱养活一大家子。

“我记得陈队在翻案的时候,也找过张年对吗?”向意晚冷不防问道。

能问得到关于妈妈的事,陈队全部记录在档案里。那份宗卷向意晚曾经看过,很详细,却没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年轻时候的向蓉,勤勤勉勉苦练戏曲,只为了有一天可以站在台上撑起整个戏班。只有一炮而红,她才能赚更多的钱寄回家里。

在戏班学艺的那些年,她循规蹈矩、扎扎实实学好基础。

也许每一个学戏曲的女孩,都心怀梦想成为当红花旦。可是苏城唱戏的人那么多,要出名并非容易的事。

很显然妈妈是幸运的,机缘巧合之下第一次登台便打响了知名度。

“陈队查案,是有目的性的。你亲自去了解,可能会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宋承安一针见血指出。

向意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只想知道,当年让我妈妈伤透心的男人是谁。”

一曲止,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其实宾客中大多数都不是苏城人,不一定能真正听得懂这首《牡丹亭》。可是季家诚意邀约,他们都很捧场,努力装出有共鸣的样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是作者为《牡丹亭》题的词。

向意晚也唱过《牡丹亭》,只是彼时的她只知道杜丽娘和柳梦梅历尽千帆终成眷属,相思不负,却不懂作者爱而不得的凄凉苦楚。

“日日云牵梦绕,不知苦海何时尽。”向意晚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不经意间被邻桌的男人听进去。

此时的季英杰,已经换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他悄然在向意晚邻座的位置坐下来,注意力却不在台上的花旦而是身旁的年轻女子。

原来她叫向意晚。

一身米白色的小礼服,娴静端庄,往哪里一坐就是岁月静好的画面。

眼前的美好的画面与多年前的记忆巧妙重合。

她们长得实在太相似了,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初季文博说在瑞士遇到一个与海棠长得极为相似的女人,他还以为只是夸大其词。长得再相似的两个人,气质和神韵也不可能一样。

事实狠狠打了季英杰的脸。

“以痴人一梦,换千万思念。”

向意晚微微一愣,寻着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张硬朗的侧脸。她并不知道季英杰是什么时候来的,本想打招呼,却又怕太唐突。

“喜欢这首牡丹亭?”季英杰主动开口询问。

向意晚轻轻摇头:“不太喜欢。”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向意晚只是单纯不喜欢这个看似圆满,却是在作者不得志下创作的故事。

“汤显祖和吴玉瑛的故事太悲情。”向意晚淡淡说道。

季英杰闷笑了一声:“看来你刚才没撒谎,确实不怎么喜欢情爱小说。”

虽然已经淡出公众视线,宋承安仍旧一眼认出了季英杰,礼貌打招呼:“季叔叔。”

季英杰此时才留意到宋承安,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就是江叔家的那个小外孙吧?说起来,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江老爷子身体还好吗?我们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严肃冷峻的。大概是年轻时候从事的职业缘故,很少表露情感。

所以身边的人总是很怕他,包括季文博。

从季氏集团退下来以后,季英杰去了趟国外治病,不久前才回来。哪怕这样,每逢他回到老宅其他人总是很紧张。

仿佛他还是年轻时候冲锋陷阱,果敢杀戮的季长官。

倒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并不怕他。刚才在藏书阁的时候,还主动帮忙整理好书本。

“爷爷的腿不利索,其他还好,最近老嚷着回国。”宋承安应答。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江一帆知道了孩子们的存在,非要回国一趟。可他最近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被舅舅强行带到医院治疗。

“年纪大了,身体多少有些小毛病。替我问候一下江老,日后若然回国我必定好好款待。”季英杰说话的语气很官方。

也许是向意晚的错觉,她从这个男人的眼里看到了孤独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