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得为什么,我的故事仿佛走在历史的边缘,和著名的事件与伟大的人物扯上了关系。且来说说拿破仑·波那巴的那一朝得志的科西嘉小人吧。他那只老鹰在爱尔巴岛上盘旋了几天之后107,又在浦劳房思展翅高飞了。它们飞越一座座城池、一个个教堂的尖顶,一直飞到了巴黎圣母院的钟楼上才停下来108。
这些老鹰越过伦敦时,不知可否注意了一下勃鲁姆斯白莱郡的一个小小角落。这是个相当偏僻的地方,这只大鸟抖动着巨大的翅膀在空中呼呼地一飞而过,看样子,那里的居民也未曾留心。
“拿破仑在加恩登陆了!”一听到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维也纳或许会惊慌失措,俄罗斯沙皇或许会丢下手中的纸牌,拽着普鲁士国王在一旁的角落里谈论机密。泰里朗109与梅特涅110准会摇头叹气,哈顿堡亲王111,甚至是我们的伦顿台莱侯爵112,都会感到为难。
但是,对于勒赛尔广场的一个小女孩,这则消息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正在屋里睡得香喷喷的,门外有守夜的仆人;她到广场上散心,外面有栅栏拦着,又有巡逻的警察保护着;她走出大门到附近的沙乌撒浦顿大街上去买一根缎带时,黑三菩还拿着一根很大的棍子跟在她的后面。她随时有人照应,甚至连穿衣睡觉,都无需自己操心,身边的守护神,拿工资的,不要钱的,实在是多得很。像她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年方十八,又没有什么妨碍到别人的地方,成天只会在勒赛尔广场谈谈情说说爱而已,贪婪的欧洲大国疯狂的争抢土地,大部队从境内横扫而过,酿成的惨祸就偏偏牵累到了她,不也太气人了吗?
温柔善良的小花朵啊!虽然你藏在荷尔邦受到了保护,当猛烈的血雨腥风到来时,仍旧是要被无情摧残的。拿破仑孤注一掷,想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恰好影响了可怜的小爱米的一生的幸福!
第一,坏消息刚一到,她父亲的财产就被一卷而空。赛特笠老先生走了楣运,最近的生意没有不亏本的——投机失败了,生意破产了,他预算着该跌价的公债却涨价了。毋庸赘言,谁都晓得,要成功致富并非一朝一夕,倾家**产却是一转眼的事。可怜赛特笠老头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空****的,看起来一切依旧。性格随和的女主人成天闲着,只做她份内那些无需费力的事,对于这样的大祸,连影子都摸不到!女儿呢,情意绵绵,心中也就只有一个自私的念头,对于其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的灾难会让他们好好的一家子从此倾家**产、一无所有。
一天晚上,赛特笠夫人正在填请客帖子。奥斯本家已请过了,她当然不甘心落在人后。约翰·赛特笠很晚的时候才从市中心回来,在壁炉一旁闷不吭声地坐着,任他夫人说着闲话。
爱米因为心情不好,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里去了。她的母亲说道:“她心里不舒服呢。乔治·奥斯本一点都不将她放在心上。那些人装腔作势、自视甚高,我真是看不上眼。她们家的姑娘好像已经有三个多星期没到这边来了。乔治进城两次,也没有来看看。爱德华·台尔在大剧院里瞧见他的。我想爱德华也很想娶爱米的。还有都宾上尉,他也——不过我不喜欢军人。如今的乔治完全是个纨绔子弟了。他那军人的架子真是叫人受不了。让他们看看吧,我们哪一点比他们差!我们只要拿出点气派让爱德华·台尔看看,他肯定会愿意的,等着吧!赛特笠先生,我们不管怎样都得请客了。嗯,你为何不讲话,约翰?再过两个礼拜,在礼拜二请客,如何呢?你为何不说话?老天啊,约翰,怎么啦?”
约翰·赛特笠见他夫人向他兴冲冲地走过来,像被触发了弹簧一样跳起身来,一把将她抱住,忙说道:“玛丽,我们完了。一切又得从新开始了,亲爱的。还是什么都告诉你吧。”
他说话时,四肢颤抖,差点儿倒在了地上。他觉得夫人肯定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的,他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让他不高兴的话,如今叫她怎么受得了呢?吓人的消息来得虽然太突然,赛特笠夫人倒没有她老头子那般激动。老头子瘫倒在椅子上,奄奄一息,反而是她去安慰他。她握着老头子颤抖的手,吻了吻它,将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她让他“我的约翰——我最亲爱的约翰——我的老头子——我的善良的老头子”偎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对他说了不知多少温存体贴的话,他们之间已经好多年不说这样的话了。她的声音里传达了她的忠心,再加上她真诚的安慰,鼓励了他,暂时消解了他的忧愁,使他那满是愁苦的心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与凄惨。
他们肩并着肩,就这样整整坐了一夜,可怜的赛特笠老头子将深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他是怎么遭到损失的,如今的困难多么严重,他无比信任的人是如何地出卖了他,有些交情一般的人又是如何出乎意料的慷慨大方让他非常感动,他从头到尾的细细地说了一遍。
忠心的妻子静静听着,只有一次,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说了一句:“天啊,天啊!爱米今后要怎么办呀?”
做父亲的一时间竟忘了可怜的女儿。她心里不快活,躺在楼上难以睡着。她虽然有家,有朋友,有着疼她爱她的双亲,但是依旧觉得很寂寞。本来,能够值得你倾心的人能有几个?人家既不可怜你,又不明白你的心事,你怎么可能对他们推心置腹呢?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温柔善良的爱米丽亚感到非常的孤单。
我甚至可以这么说,自从她有了心事后,就从没有遇到一个可以透漏秘密的人。她愁闷,不放心,可又不好将这话与给母亲听。未来的大姑小姑一天比一天让她难以捉摸。她满心牵挂焦虑,总是闷闷不乐,却又不愿意承认。
她咬紧牙关,骗自己说乔治·奥斯本是个诚实的君子,虽然心里很清楚这是谎话。她对他说了不知多少的话,却连个回音都没有。她常常怀疑他自私自利,对自己冷漠,甚至毫不关心,可是几次三番又硬着头皮强强压下了这种罪恶的心思。
可怜这愿意殉情的姑娘不断的受着折磨,天天受着苦楚,却又没有人可以说上一句心里话。就连她心中的完美的英雄也不再能懂得她了,甚至都不来接近她了。她不愿意承认她的情哥哥比不上她,也不愿意承认把自己的心交给乔治未免太快了点。这完美无瑕的、害羞的女孩太自谦,太忠诚,太温柔懦弱了。既然心已经交给了她的情哥哥,便不愿意将它再收回来。
关于女人的情感,我们的看法与土耳其人相差无几,勉强要女人们遵守我们立下的条约。从表面上看,我们虽然没有像土耳其人那样让她们戴上面纱,而是叫她们将头发梳成小发卷,再戴上粉红色的帽子,笑嘻嘻的随意走走,心里却认为女人的心事只能向一个男人吐露。做女人的也心甘情愿这样被奴役,整天躲在家里伺候男人。
这温柔的小姑娘非常郁闷。那时正值阳历公元一千八百十五年的三月天,拿破仑在加恩登陆,路易十八慌忙逃亡了,整个欧洲都是人心惶惶,经济形势恶化,公债也自然跌价了,约翰·赛特笠老头子从此倾家**产。
这位贤达明理的老先生,这位股票经纪人,在生意上兵败如山倒时的种种惨痛的经历,在此我不打算细说。证券交易所里毫无保留地公开了他的经济状况,他也不再去营业厅办公,持有票据的债主们也由律师提出了严正的抗议。如此一来,他也就算真正的破产了。勒赛尔广场的房子被没收了,家具被拍卖了,家里的人也都被赶了出去,另寻安身之地。这些在上文已经提到过了。
约翰·赛特笠家里本来有好多的仆人,在前文我们曾经时常的提到;如今家里陷入困境,只得树倒猢狲散了。赛特笠老先生着实没有心情亲自去打发他们了。这些家伙的工资倒是按时给付的;欠债累累的人,常常在小钱方面非常的规矩。仆人们丢掉了这样的好饭碗,都深感可惜,他们与主人主母向来都是感情融洽,可是到了临走的时候,却都非常放得开。
爱米丽亚的贴身仆人满口同情,可是到了这地步,着实也无可奈何了,离开这里,到稍微好一点地方另外寻事。黑三菩与他的同行们一样,一心只想开个酒店,所以主意早定。忠厚老实的白兰金索泊夫人当年是眼见着约翰·赛特笠先生与他夫人恋爱、结婚的,后来又是亲眼看着乔瑟夫与爱米丽亚长大的。她跟了这家子很多年,手里也有不少的积蓄,刚开始时竟然说愿意不要工资继续跟随着他们。于是她跟着倒霉的主人到了寒微的新家安身,一面照料这他们,一面也唧唧咕咕抱怨着,过了一段时间也就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赛特笠与所有的债主举行了会谈,本来老头子已经无地自容了,不知多少对手和他争论弄得他愁眉苦脸、焦头烂额,一个半月来身心憔悴,竟然较十五年里面老得更多。
在所有的对手中,最强硬最狠的便是约翰·奥斯本。奥斯本是他的街坊,也是他的老朋友,是由他一手提携,受过他不少的好处,并且还是未来的亲家公。他为何要这般狠心呢?上文提到不论哪条原因,都足以使他整死赛特笠。
假若一个人身受别人的大恩大德,后来却又与恩人反目的话,他要维护自己的颜面,肯定较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更为阴险狠毒。他要证实一下对方的过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自己并非无情无义,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他得让人晓得他自己并非自私自利、狠心恶毒,不是由于投机失败而感到气恼,而是他的伙伴存心阴险狡诈,用卑劣的手段坑害了他。加害别人的家伙唯恐别人说他忘恩负义,只能竭力证明失败者是个恶棍,不然的话,他自己岂不就是混账了吗?
大凡一个人非常困窘的时候,总是难免干一些不老实的勾当,严厉的债主们如此一想,心里也就释然了。倒楣的人常常遮遮盖盖,想要隐瞒事实,只是一味地夸张未来的好运气。他明明无计可施,偏偏要假装生意兴隆,破产之前还笑着个脸,见钱就攫,欠人家的账却赖掉不付,想办法躲避难免的横祸,能拖上几天就拖几天吧。
债主们得意洋洋地痛打落水狗:“打倒这样不老实的行为!”在路上闲庭信步的人从容地对快要被淹死的人说道:“你这愚蠢至极的东西!抓住一根稻草有什么用啊?”一路顺风的大老爷对那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的可怜虫说道:“你这混账家伙,你的情形迟早会在公报上刊登出来,你为何还要撑着呢?”最要好的朋友,最忠实的君子,只要在金钱的交易上有了一丝丝的出入,立马就会互相猜忌,责怪对方欺骗自己,这样的情形多的是,甚至可以这样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想谁都没有错,过有的是这个世界。
约翰·奥斯本回忆起曾经受到过约翰·赛特笠的恩惠,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咽不下这口恶气。曾经的恩惠,原来就是现在加深仇怨的充足理由。再说,他还需要解除他宝贝儿子和赛特笠女儿的婚约。这两家在这方面很早就有了默契,如此一来,可怜的姑娘不仅终身的幸福不能保全,甚至连名誉也要扫地。所以约翰·奥斯本更需要让旁人晓得,这婚约是非解除不可的,而约翰·赛特笠的罪行也是不可饶恕的。
在与债务人谈话时,他对赛特笠的态度既坚硬又狠毒,还带有几分轻蔑之意,将那名誉扫地的人气个半死。奥斯本立马禁止乔治与爱米丽亚的往来,一面威吓着儿子,说是如果他不听话,便不会把自己的财产给他;一面恶毒地诋毁爱米丽亚的品性,好像那天真的小可怜虫是一个世间最下流无耻、最会玩手段的狐狸精。
假若你要保持对于仇人的愤恨,不让它泄了气,那么你就得一面造谣中伤他,一面自己也深信这些谣言。正所谓,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成为了真理。我在上文已经说过了,只有这个办法,方才可以让你的行为不显得前后矛盾。
大祸临头,父亲宣告破产,全家都搬离了勒赛尔广场,爱米丽亚也清楚自己和乔治的关系彻底断绝了,她的爱情、幸福已经完全崩溃了,对于这个世界,她也彻底地失去了信心。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约翰·奥斯本老头子寄给她一封言词无比恶毒的信,寥寥几行,说是她父亲行为恶劣到了极点,两家之间早就应该解除婚约。最后的判决下来时,她倒并没有多少惊讶,这倒是她爸妈意想不到的——应该说是她妈妈意想不到的,因为约翰·赛特笠老先生那时事业兵败如山倒,名誉扫地,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爱米丽亚看信时,面色苍白,不过样子倒镇静得很。前一段时间她早已有过许多不祥的预兆,如今不过就是来一个证实罢了。最后的判决虽然刚被批下来,不过她的错误是老早就已经犯下了。总之,她不应当爱错了人,还爱得那么轰轰烈烈,不应当让情感吞没了理智,明明有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她还像原来一样,将一切都深藏在心中,独自承受。以前她虽然觉得事情非常危险,却不愿意承认,如今索性断绝念头,倒也不觉得比以前痛苦到哪里去。她从大房子搬到小房子里,压根儿没有觉得有什么区别。大半的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一个人默默地流泪,一天比一天憔悴。
我并不是说所有的女人都如爱米丽亚这般。亲爱的勃洛葛小姐,我想你就不会像她那么容易心如死水,你是个性格坚强的姑娘,有着正确的见解。我呢,也并不敢说像她是那样的。说句实话,虽然我经历过一些伤心事,但时间慢慢地把它们冲淡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副善良软弱的心肠,确实较别人更娇气,更脆弱,更禁不起风波大浪。
约翰·赛特笠老头子一想到乔治与爱米丽亚的婚事,心里的怨恨竟与奥斯本老先生不谋而合。他大骂奥斯本老头子与他的家人,说他们都是些没有心肝的混账东西。
他对天发誓说,无论如何,绝不将女儿嫁给那混球儿子。他叫爱米丽亚从此以后不许再挂念乔治,命令她将乔治写给她的信和送给她的礼物都给退回去。
她默默无语地答应了,尽力照她父亲说的话去做,将那两三件小首饰收拾在一起;又将珍藏了多年的信找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实际上,信上的句子她早已烂熟于心。她看完后,却又割舍不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它们丢在一边,只能收了起来,帖在胸口上,像极了母亲的抱着死去的孩子不愿意松手,这样情形想必你准会见过的。年轻的爱米丽亚认为这是她最后的一丝安慰,假如给人拿去,她一定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的,抑或立马就会急得疯了。
在以前,这些信送来时,她高兴得不得了,红光满面,心里砰砰地乱跳个不停,赶快躲到没人的地方独自一人看信。假如信上的言词冰冷无情,这痴心的姑娘会故意将它们理解成热忱的私密情话。假如来的信写得既短小又充斥着自私自利的话,她也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宽恕那写信的人。
她成天对着这几张毫无意义的信纸闷闷不乐。每封信都会带给她少许但是非常甜蜜的回忆,这是她赖以生存的动力。从前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他的容貌、声音、衣着,他说过那些话,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些纪念和业已死去的情感留下的回忆。她的本分,就是一辈子守着这爱情的残骸一直到老。
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够一死了之。她想道:“死后我就能够永远的跟随着他了。”我并不赞成她的想法,也不希望勃洛葛小姐做她榜样,无论做什么学着她。
勃洛葛小姐晓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较那小可怜虫要强得多。爱米丽亚实在是太糊涂了;她对乔治海誓山盟,将自己的全部奉献了出去,已经到了不能回首的地步,换回来的却是一句一文不值的承诺,一瞬间就变成了毫无意思的空话。勃洛葛小姐绝对不会受这样的骗。长期的婚约犹如两个人合伙做生意,一个倾尽所有,另一个却自在逍遥,订约是他,背约也是他!
列位小姐们,留心点吧!订婚之前要慎重地考虑,恋爱的时候不要过于天真,不可以倾诉所有,不能太认真。你们瞧瞧,时机没有成熟时就完全投入,那肯定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对自己或是对别人都要多存一份心,这实在保护自己,也是在避免伤害别人。
在法国,婚姻全由律师们代办,他们同时当傧相,也是新娘最亲密的朋友。假若你们结婚,最好还是遵照照法国的规矩,至少也得多几个心眼儿,凡是让自己难受的感情,一概都要压下去;凡是不能过于沉重的承诺,一概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要是能在名利场上名利双收受人尊崇,就非这样不可。
自从父亲破产之后,爱米丽亚便失去的再与以前的熟人往来的权利了。假若她听到这些人批判她的话,也就会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行,也会明白自己的名誉遭到了怎样的糟蹋。斯密士夫人说,这样不顾后果的行为,完全就是犯罪,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行为。
白朗恩夫人说,爱米丽亚那般的不避嫌,真是叫人讨厌啊,她一向都是看不上眼的;这次爱米丽亚弄得这样的下场,对于她自己的几个女儿倒是个很好的教训。两位都宾小姐说道:“她家已经破产了,奥斯本上尉显然不愿意娶这样人家的女儿。受她老头子的骗还嫌不够吗?说起爱米丽亚,她的愚蠢真叫人——”
都宾上尉立即大声喝道:“叫人什么啊?他俩不是自小就订了婚的吗?这不就于结了婚一样吗?爱米丽亚是天使一样的好女孩,比谁都要惹人疼爱,比谁都纯洁善良,谁敢再说她的不是?”
琴恩小姐说道:“哎,威廉,别那么凶巴巴的。我们又不是男人,谁能打得过你啊?我们压根儿就没有说赛特笠小姐什么,不过就是说说她太不长心眼了,实际上,再说利害点儿也很正常啊。还有,也就是说她父母遭到这样横祸完全是自作自受。”
安痕小姐刻薄地说道:“威廉,如今赛特笠小姐已经没有主了。你为何不乘机向她求婚呢?这门亲事可不错啊!呵,呵!”
都宾顿时满面通红,忙答道:“我娶她!小姐,你们自己水性杨花,也以为她也是这么容易变心的吗?你们嘲笑那天使,是吧,反正她听不到。她倒了楣,走了背运,理所当然的该被笑骂。继续说下去啊,安痕!你在家里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大家都爱听你说哦!”
安痕小姐回答道:“我再重申一遍,威廉,这里可不是军营,不要以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英勇的英国人被激怒了,大声嚷嚷道:“军营!我倒很想听听军营里的士兵也说这话。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再说她的一句坏话。安痕,告诉你吧,男人不是这样的。也就只有你们才喜欢在一起叽叽喳喳、大呼小叫的。滚开!滚走!唉,你又在哭什么啊?我只不过说你们两个是一对蠢猪!”
威廉·都宾看到安痕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像平常一样簌簌地掉了下来,忙说:“好了,好了,你们不是蠢猪,是天鹅。不管你们是什么了,求你们别再去惹赛特笠小姐了。”
威廉的母亲与妹妹们都认为他对那个卖弄风流、暗送秋波的无耻女人那般着迷,真是叫人纳闷。她们很着急,那个小妖精与奥斯本解除婚约后,会不会接着立即又与威廉勾上了呢?这些自以为品德高尚的姑娘也许是按照自己的经验来估计爱米丽亚,所以认为情形万分危急。抑或说得更为确切点,她们肯定是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们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机会选一个、再扔一个的,所以根本说不上经验不经验。
那两个姑娘说道:“妈妈,幸亏军队要到国外去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但不论怎样,这一关,哥哥总算躲过去了。”
她们说的没错。这幕可笑的家庭剧是在名利场上,不过那法国皇帝也在里面演了一个角色。虽然这位大人物并没有出现,可是假若没有他的话,这戏就演不了。他推翻了波旁王朝,也毁了约翰·赛特笠的前程。
他来到法国的首都,鼓励法国人民武装起来保护法国;同时也影响了全欧洲的国家,大家都想把他给撵出去。正当法国的部队与全国的老百姓在香特马斯围着法国之鹰宣誓永远效忠法国效忠他时,欧洲四大军团也正开始了行动----要将这只老鹰捉住。英国的军队是四支欧洲军之一,我们故事里的两个男主角——都宾上尉和奥斯本上尉也杂在军中。
英勇的第某某团队得到拿破仑卷土重来的消息后,兴奋得不得了,那份热忱劲还真是火辣辣的。大凡对这有名的团队有所了解的人,都能明白他们的心情。从上校到鼓手,个个壮怀激烈,雄心勃勃,衷心地愿意为祖国赴死,当然这也是军人必备的素质。他们感谢法国皇帝,好像他扰乱欧洲的和平,却给了他们莫大的恩惠,算得上他们的大恩人。该团队向来翘首遥望的日子总算来到了。这一下,可以叫同行见识见识,好让他们自己和一惯在西班牙作战的老军人一样英勇善战,他们的勇气是不会被西印度群岛与黄热病耗尽的。
斯德博尔与斯卜内期望着无需花钱就能晋升为连长。奥多少校夫人决定随军启程,她希望战争结束前,自己的签名会变成奥多上校夫人,也希望丈夫赢个下级骑士的称号,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了。我们的两个朋友——奥斯本上尉与都宾上尉,也和其他的人一般兴奋,决定竭尽全力,扬名沙场。不过从表面上看,都宾较为稳健,不像奥斯本那般精神勃勃,将心里的话嚷嚷地每个人都听得见。
使全国全军为之一振的消息一经传开后,大家很是激动,压根儿就没有顾及私事。乔治·奥斯本最近正式晋升为上尉;部队已经决定往外调遣了,所以又必须七手八脚地忙着做着各种准备,心里还急着更上一层楼。时局平稳时觉得要紧的事,这时也没有时间多管了。说句实话,他听到忠厚善良的赛特笠老先生遭了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倒楣的老头子与债主第一次谈话时,他正在高高兴兴地试穿新军装,新军装使他显得更加的英姿飒爽。
后来,他的父亲告诉他,那破产的老东西是如何的混账、如何的厚颜无耻,尽耍一些流氓手段;又将曾经说过的关于爱米丽亚的事重新说了一次,不准与她再有来往。当晚,他老头子给他一大笔钱,专门用来支付新军装和新肩章的费用。这小青年用钱一向大手大脚,永远不会嫌多,大大方方的收下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话。他在赛特笠家中度过那么多的快乐时光,如今却看见那楼房外面贴满了拍卖的纸招牌。进城时,他住在斯楼德客栈里,当晚看见这些纸招牌映着月光雪白雪白的一片。看来爱米丽亚与她父母已经离开了他们舒服的家。他们住到哪里去了呢?他想到他们家如今如此败落,心里着实有一点难过。晚上他的朋友们见到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咖啡馆里喝了好多的酒。
没过多久,都宾就进来了,劝他少喝一点。他说心里不舒服,只能借酒消愁了。他的朋友不识时务地问了很多,并且做出深有涵养的样子,向他打听一下有什么最新的消息,奥斯本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只推说心里有事,闷得很。
回到军营里第三天,都宾发觉到年轻的奥斯本上尉竟坐在房间中,头斜靠着桌子,旁边还丢着好多的信纸,看起来十分的懊恼。“她——她将我送给她的东西都给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就是这几样可恶的首饰。你看看!”
桌子的边上摆放着一个小包,上面写着“交给乔治·奥斯本上尉”,看那笔迹那样的眼熟。另外散放着几件小饰品:一只戒指;他小时候在市场里精心挑选给她的一把银质刀;还有一条金链子,下面系着个小巧的盒子,里面藏着一绺头发。他满腹懊恼,开口叹道:“完了,什么都完了。威廉,这封信你看看吧!”说完,便指着一封信。这封可怜的信上是这样说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父亲让我将你送我的东西都退还给你。我家遭到这样的横祸,想必你一定与我一样难受得很——我相信,你与我一样难受。在这种情形下,我们之间的婚约不可能再维持下去了,所以你现在是自由之身。奥斯本先生这般为难我家,这是我非常伤心的一件事情。我深信我们这般受苦,让别人猜疑,都和你没有关系。
再见!再见!我祷求老天赐予我力量承受一切的苦难。我祈求上天保佑你一生平安。
爱米
又:我以后准会时常弹钢琴——你送给我的钢琴。它永远会让我想起你。
都宾心肠最软,每当看到女人与孩子受苦受难,就会流泪。这忠厚老实的人想到爱米丽亚既寂寞又悲伤,心里难受得很,禁不住潸然泪下。假若你要笑他没有大丈夫气概,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他对天发誓说爱米丽亚是天使下凡。奥斯本全心全意地赞成他的话;他也在回忆过往的生活,想她自小到大,总是那般天真、妩媚、纯洁,对自己更是怜爱有加,没半点修饰。
拥有时不知珍惜,如今失去了,终于觉得悔恨不已。一瞬间,许多常见的情景与回忆都涌现到了眼前。他所见到的爱米丽亚,总是温柔善良、美丽漂亮。他想到自己既冷漠无情又自私自利,而她却是忠贞不二,禁不住羞愧难当。两个朋友一时将光荣、战争都抛在脑后,只说爱米丽亚。
长谈之后,两个人呆了半晌都不说话。奥斯本想起自己竟然没有想办法寻找她,好不后悔,问道:“他们去哪里了啊?他们去哪里了啊?信上并没有写地址。”
都宾晓得她的住处。他不但将钢琴送到她家里,而且还写了一封温暖体贴的信给赛特笠夫人,说要去看望一下她。前一天,在他回契邓姆之前,已经见到过赛特笠夫人与爱米丽亚小姐了。爱米丽亚所谓的分手信与小包裹就是他给带回来的。
赛特笠夫人殷勤地接待了老实的都宾。她收到钢琴后,兴奋得不得了,认为这是乔治诚心示好,托人送来的大礼。
都宾上尉并没有去纠正这位善良的夫人美丽的错误,他一向是这样的,而只是在一边满怀同情地倾听她诉说心中的烦恼与苦闷。她说起这回有多少的损失,眼前日子有多少的艰难,他尽量去安慰她,也责备了奥斯本先生不应该这样如此忘恩负义地对待他曾经的恩人。等到她诉说完心中的烦恼,心情稍微舒畅些,他这才鼓起了勇气要求见一下爱米丽亚小姐。爱米丽亚总是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她妈妈上去将她带了下来。她一面慢慢地走一面微微地颤抖。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脸上写满心灰意冷,叫人看着好不心疼。忠厚的都宾见她面色苍白,目光呆滞,感觉到一定是凶多吉少,心里便不由得害怕起来,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她陪客人在客厅里坐了大约一两分钟,就将一个小包交给他了,并有气无力地说道:“烦请你将这包东西转交给奥斯本上尉。我——她有些哽咽了----我希望他身体康健,一生平安。谢谢你来看望我们。我们的新房子住得还算舒适,与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妈妈,我——我想上楼去了,我好累。”
可怜的孩子说完这些话,对客人惨然笑了笑,行了个屈膝礼,就转身上楼去了。她母亲一面轻轻地扶着她上楼,一面回过头来望着都宾上尉,看那眼神真是非常的悲观。这个忠厚老实的人如痴如醉地迷恋着她,哪里还用得着她母亲诉苦呢?他一肚子的凄惨、怜惜、忧伤,却又不能说出口,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啊!他出门时,心神不宁,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
乔治听说他的朋友已经找着了爱米丽亚,连忙问了好多的问题。那可怜的孩子近来过的怎么样?她瞧上去还好吗?她和你说了什么啊?他的朋友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正眼睛看着他,说道:“乔治,我感觉她快不行了。”说了这话后,他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赛特笠一家所住的小房子里请了一个个年轻的爱尔兰胖女仆。屋里大大小小的事,均由她一个人来做。这些天来,这姑娘总是在想办法安慰一下爱米丽亚,想要如何帮她一下。可惜的是,她枉费了一番心思;爱米丽亚心里痛苦,完全打不起精神,经常一言不发,恐怕她根本不晓得那姑娘在替她操心。
在都宾和乔治谈话之后约莫两个时辰,这小女仆来到爱米丽亚的房间里,看见爱米依旧坐在那里正对着乔治的几封信发呆。那姑娘笑容满面,心中说不出的喜悦,做出许多举动来想让可怜的爱米注意到她,但是爱米丽亚并未理睬。
“爱米小姐。” 女孩子说道。
爱米连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这就来了。”
女仆接下去继续说道:“有人给你送信来了。有个人——有件事情——都是很重要的哦,这里有封新的信,别老看那些旧的了。”她将这封信递给爱米,爱米接过来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我想见你,我日夜思念着你,我最亲爱的爱米——最亲爱的爱人——最亲爱的妻子,回到我身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