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瑛是1977年底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文科大学生，原是企业干部。她和岑志博是同一所大学，两个人算是校友，只是迄今为止两个人不曾谋面，而姚雪瑛早已得知岑志博大名，她的中文授课老师就是谢安教授。从谢安的嘴里经常听到“岑志博博闻强记”这句话。此为后话。彼时的姚雪瑛，脑子里还有很多早先的传统教育痕迹，对一切所谓“新”观念，“新”思想，都持冷静态度。她大学毕业时已经28岁，分配到市妇联机关工作，起初是处室干部，同屋和她同时进机关的一位女士是中专毕业，比她还小三岁，原是小学体育老师，因为身材好，长相俊俏，嫁给了妇联主任的儿子，而蹿到她前面提了副处，不久又转正处，她这个姐姐只能乖乖听从小妹安排和指挥，偏偏这位小妹不懂得尊重长者，见她工作得力便鞭打快牛，专门派她去远途调研，回来还必须快速交上调查报告。这位小妹没写过公文、材料，对姚雪瑛交上来的材料胡批乱改，你还不能反驳，否则她开口便损人挖苦。有些话出乖露丑甚至不堪入耳，根本不像有文化的机关干部。姚雪瑛暗憋暗气，悄悄写起小说，大胆揭露和狠狠嘲讽。问题是人家从来不看杂志，你说下大天来人家不知道，等于你没说。不久机关创办报纸《巾帼周报》，她觉得自己适合干这个，便报了名，但小妹不放，她不得已借老公去香港，给小妹买了一条项链才放行。那条项链上有个金疙瘩，不仔细看就是一朵花，仔细看的话，是那个。但小妹很高兴，天天在脖子上挂着。姚雪瑛现在步入了自己设计的轨道，在为报社采写各种消息、报道的同时，进行文学创作，虽没有特别光明的前景，也算尽自己所能发光发热，自得其乐。
姚雪瑛对杨实的叮嘱，一度引起杨实的高度精神紧张。自己还是一张白纸，在很多大学同事眼里又如此高贵，绝不能马失前蹄让人看了笑话。她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她身在大学工作，眼下的大学还算清白。若干年后，教育推行“产业化”后，和企业基本相同。教育原本以为国家培养人才为宗旨，很多大学竟然演变为以赚钱为目的，培养人变成了陪衬和装点。此为后话。目前杨实一时还体会不到企业家问题的危险和对国家、社会风气的伤害。怎么办？她回家和父母亲、杨妍诉说了姚雪瑛的观点，以及她们明察暗访窦金鹏的情况。杨教授经过思考，对杨实说：“姚雪瑛做为一个写作者，能够独立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难能可贵。但咱们国家的领导层是有能人的，放宽心，一定会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你该和窦金鹏交往就继续。眼下窦金鹏刚刚起步，还不至于闹到贪污腐败养小姘的程度，你正可以介入他的生活，为他把关定向。你应该看到，当今社会，能找到窦金鹏这样的好青年也是不容易的！咱家在美国买过股票，据说中国很快也会办起股市——窦金鹏属于潜力股，你应该稳稳地拿住了。”
正在游移不定，大学里一位中年女老师送给杨实一张工人文化宫的门票，说她儿子现在承包了文化宫大礼堂，非常漂亮，你去看看，散散心呗！杨实问：“您去吗？您若去，我陪着。”言外之意，是找个伴儿。杨实这姐仨都明白一件事：因为她们是混血儿，格外惹眼，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老爸是个知识分子，若是她们因为长相惹出事端，老爸是没有能力应对的，那会把老爸急出病来。在美国，允许持枪，男人之间因为争风吃醋，开枪杀人的事都有。国内也并不是世外桃源。保裉的办法就像老大杨布那样，看准一个就马上定夺，一蹴而就，哪怕不是百分百满意，看大节就行了。同事大姐说她也去。好，咱结伴。下午三点，她们都处理完了手里的工作，整理一下白色连衣裙，就出门了。一边走一边问大姐：“我穿这件裙子去文化宫不掉价吧？”同事大姐说：“正合适。”她们招手叫了出租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文化宫。看门的要收门票，收到杨实时，惊叫了一声：“这位盘儿亮哎！”杨实听不懂，同事大姐说：“甭理他，夸你呐。”进得大厅，但见原先文化宫内的所有座椅全都撤掉了，变成了一个大空场，里面数不清的人们在跳舞，其实那不是跳舞，而是踩着节奏“蹦迪”。舞台还在，一个摇滚乐队在伴奏，透过低音炮传送出震耳欲聋的“恭、恭、恭、恭……”的声音，杨实只觉得耳膜要被震碎了，急忙伸手捂住耳朵。同事大姐引导她找到靠边的一处座位，恰巧有两个空座，她们就坐上去了。这时，立即有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送上两杯咖啡和两杯汽水。同事大姐说：“我去解个手，你慢慢喝。”就走了。
杨实端起咖啡刚呡了一口，一个年龄相当的小伙子走过来，坐在同事大姐坐过的椅子上，他身着黑色西服，里面是白衬衣，扎着黑色领结，风度翩翩，很像美国百老汇的服务生，见面熟一般，说：“杨实老师你好！我是赵老师（同事大姐）的儿子，我叫王喆，正在经营这个舞厅，我请你跳支舞行吗？”说着话，小伙子起身，弓腰，礼貌地伸出一只手邀请。杨实在美国学过交谊舞，而且是与国内简易跳法有区别的“华尔兹”、“拉丁”、“狐步”、“伦巴”、“柯拉恰”或“恰恰”一类，有一定难度，就是后来国内也有很多人在学在跳的“国标”。心说，你们跳那玩意儿挂不上飞子，你跟不上我脚步也就自动知难而退了。便不在乎地站起身来。王喆略略惊讶，没想到杨实一点没推辞。他高高地伸手对着舞台做个手势，就把杨实拉入大厅空场正中了。此时音乐响起，不再是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而是旖旎流畅如潺潺流水的维也纳华尔兹，头顶上的白色追光灯也蓦然亮起，死死罩住了这两个人。只见王喆循循善诱一般，引领杨实做出一系列优雅动作，该简洁处简洁，该加花儿时加花儿，一切都做得那么恰到好处，好像两个人已经专门配合了很久，已经做到了天衣无缝。空场上原本有那么多人挤挤插插在“蹦迪”，此时全都退到场边，做为观众欣赏起这两个人的表演了。掌声也如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每天除了教课就是科研的杨实，工作何其枯燥，眼下的一切，让她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的少女时代，天真烂漫，纯净无暇，把刚才打算耍弄王喆的念想倏忽间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曲跳毕，两个人坐回椅子，这时，众人呼噜呼噜地围拢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冲着王喆和杨实鼓掌。这太奇特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杨实着实沉醉了。额头微微有了一点细汗，服务生早有准备，马上就用托盘端来了甑白的带香味儿的高级纸巾。杨实抓起一张，轻轻抹了下额头，服务生立即将这张纸巾收走了。王喆微微喘息，说：“这儿太乱，跟我到后台坐会儿？”杨实道：“好的。”就像配合跳舞一样，杨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跟着王喆走了。他们分开围拢的众多舞者，走到舞台一侧，推开一扇小门，进得里面就看到了正在演奏的乐队，分开几道紫红色幕布，来到后台，这里黑乎乎地堆放着各种道具，十分凌乱，王喆按亮壁灯，杨实看到了那些人工绘制十分精到的舞台布景，正感叹“术业有专攻”，王喆引领她推门进了一间小屋，回手关了门，说：“这是我的办公室。”这间屋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副单人床。王喆请杨实落座，他用暖壶为杨实倒了一碗白开水，说：“我这人格色，既不爱喝咖啡也不爱喝茶，所以，我的办公室从来不预备，见谅啊。”杨实此时有了被引领的惯性，端起水杯轻轻呷了一口，把杯放在桌子上，问：“你和谁学的交谊舞？完全是国际标准！”王喆道：“我是美国纽约大学舞蹈专业本科毕业。曾经和美国顶尖交谊舞高手在百老汇做过表演。”啊，美国，杨实的儿时记忆顷刻间便被唤起，那个自由散漫的社会，和与之鲜明对比的严厉家教，加之各种联想，在脑海里交织，冲突，遂问：“为什么没留在美国，而回国了？”“我的人脉都在国内啊。”
人脉，人脉，又是讨厌的人脉，杨实很想嘲讽，却被王喆洒脱的风格和精干的仪表所折服，说出话来变成了娇嗔：“你不在歌舞团老实呆着，出来自己干了？”“是，我停薪留职，出来承包文化宫的大厅了。”“一年要交多少钱？”“五万。”“天，你挣得出来吗？”“是有点难度，对我也是历练嘛。”“赔了咋办？”“家里承担呗。”“家里实力雄厚？”王喆给自己也倒上水，慢慢喝着，说：“我看你单纯，只对你一个人说这话，对外人是不可能说的——我爸在政府机关工作，若实在赔得不行了，我爸会出来说话的，到时候给他们五千就算好的。”“十分之一？够黑啊。”杨实撇撇嘴做个美国式的鬼脸。王喆道：“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对中国的事懵懵懂懂，到年底我交不交钱是没人催没人问的，全凭我自己的良心。可以说，高兴了我就交，不高兴就去他妈的。”“我看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从面相就看出是个纯粹干艺术的料。”“是啊，我从小娇生惯养，父母希望我做医生，可我偏偏喜欢跳舞。这件事还是来自中学老师。我们上中学时，有位歌舞团下放的舞蹈演员教我们音乐，她在课上经常讲着讲着就手舞足蹈起来，一举手一投足满是动人的韵律，下了课我们问她，你为什么会这样？她说，你们读读《诗经》的序就明白了。后来，我真的翻阅了《诗经·周南·关雎·序》，里面的原文是：‘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杨实又问：“啥意思？”王喆道：“歌唱仍感不满足，于是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由此杨实突然感悟到，大学里的同事看似平常，一个个表情平淡，上班来，下班走，课堂上讲起课来也是中规中矩，其实，哪个背后都不简单。这位同事大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谁能猜出她背后有位政府官员的老公，和一个知识渊博的舞蹈家？杨实虽然会跳交谊舞，却并没有深入钻研。她属于科技和教育，喜欢做安静的工作，与舞台和喧嚣无缘。但对痴迷舞蹈的人又十分纳罕，禁不住问道：“我只知道练舞蹈非常艰苦，舞蹈演员的脚都是变形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王喆道：“以我的切身体会，当我在舞台上进行高难度舞蹈表演，大跳和旋转，以致使观众对我的技巧和基本功感到惊讶掌声四起时，我庆幸自己成为了一名专业舞蹈家。当然要感谢大学的四年，舞蹈学士学位的意义远远超过在歌舞团里每天跳舞和训练的程度。我喜爱舞蹈，因为它是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无处不在，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在做。古今中外，通过音乐和流畅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欲望是人类固有的，几乎与人类密不可分。实际上，跳舞和唱歌是所有人几乎都在不知不觉中做的两件事。因此，你可能会说获得舞蹈学位并不能保证舞蹈事业一定会成功。是的，但学位能证明一个人是不是专业人士。你不会仅仅把跳舞当作一种爱好或放松的方式，学位将帮助你有意识地培养技能。曾经前来与我们交流的佛罗里达州立大学舞蹈系，在纽约大学上了一个学期的‘沉浸式’课程，他们的的主任 Sally R. Sommer 博士说了一句十分透彻的话：‘今天的现实是，如果你没有获得学位，你就会在这个行当处于劣势’。这与你们光学行当如出一辙。因此，在没有学位的情况下，要成为一个更好更专业的舞者是很困难的。而获得学位的过程，自然就是你深入进去，全身心浸润的过程。当然，除了这些努力外，你还需要一种自由开放的态度。这将使你在舞蹈事业中展翅高飞。”
杨实眨着好看的眼睛，继续问：“任何行当都有它的真谛，那么，舞蹈行当有没有？”王喆道：“当然有。舞蹈的真谛就是，它做为一种表演艺术形式，由故意选择的人类运动序列组成，这种运动具有美学和象征意义，被特定文化中的表演者和观看者认为是舞蹈。舞蹈的定义可以通过即成编排的作品和动作方式，以及历史时期或起源来进一步分类和描述。而舞者甘愿吃尽辛苦致力于多年的学习和训练，其实就为掌握这一美妙瑰丽的艺术门类，使自己成为一个使用肢体动作表达作品的思想和故事的人。舞者跳舞时利用身体语言进行表达和交流，以此完成对于音乐的塑造，让空泛的音乐立体化。舞者通过舞蹈，还学习了团队合作、专注和即兴技能，继而唤醒一个人的新知新觉，帮助一个人以新的方式学习和思考。当然，舞蹈还使一个人更好地了解自己和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增强感知、观察和集中力的技能。这是我多年的体会，正确与否，敬请赐教。”杨实对此十分认可，遂点点头道：“你太谦虚了。你的观点我全能接受，你的体会也让我如沐春风。”此时杨实突然产生一种感觉：生命中的另一半，完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冥冥之中，王喆完全替代了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基层粮库的窦金鹏。王喆说：“我家里有世界著名舞蹈家邓肯的录像带，想不想去看看？”杨实知道伊莎多拉·邓肯是美国著名舞蹈家，现代舞的创始人，是世界上第一位披头赤脚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家，但没看过其表演，而且因为其情乱被父亲禁止谈起这个人。遂鬼使神差道：“想。”“好，咱们走。”
他们离开工人文化宫，打了出租车，奔了市政府家属大院。门口有战士站岗，见了王喆还立正敬礼，让杨实想笑：这也忒正规了吧，不至于吧。王喆也不还礼，拉着杨实就走进去了。三拐四拐以后，来到一个小院，独门独户，两层的小楼。进屋后，直奔了王喆的个人卧室。王喆也没有多余的话，搬出一架小型放映机，支好，把录像带在机器上固定，然后把窗帘拉上，屋里十分黑暗，此时，“啪”的一声，放映机打开了，白色墙壁上立即映现出捯带子的雪花画面和刷刷的声音，转眼，正片来了，彩色的但显然已经褪色，整个调子暗黄，若干年前百老汇的舞台呈现在眼前。
邓肯，这位美丽的女舞蹈家出现了，她全身**，只用一条长长的白纱巾缠在腰上，遮住羞处，丰满的**衬托着美丽的容颜，一举手一投足全带着韵律，杨实想说：整个画面如此美轮美奂，但不能不说整个画面也透着一个“色”字……但她的身体感应已经被唤起，心脏砰砰乱跳，似乎要发生什么，而她也在等待什么。身边的一只胳膊伸过来了，将她揽进怀里，男人的舌尖渐次游遍她的全身，她不仅没有反抗，还十分享受地跟随男人的节奏，渐次踏入《红楼梦》里光怪陆离的太虚幻境……王喆在她耳边说了多少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她一句也没记住，只记住了自己身体即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律动”。全都收拾停当以后，杨实听到门外有动静，便揿亮壁灯，拉开了窗帘，又打开了门，见同事大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说：“杨实，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几时来就几时来。婚事随时都可以办。你一旦‘进门儿’，市里会给咱们系投一笔资金，若你没‘进门儿’，只是一般‘玩玩’，这笔资金就可能给别的系。”
杨实的脸早已涨得通红，浑身燥热，仿佛正在蒸桑拿。额头的细汗也出来了。为掩饰尴尬，忙问：“什么资金，怎么还和我‘进门儿’有关系？”大姐说：“王喆的老爸喜欢你。我早就偷拍了你的照片，全家研究了好久了。王喆老爸说，只要杨实‘进门儿’，我就给你们系揽个项目。”杨实红着脸问：“啥项目？”这时王喆走了过来：“给电影厂改进拍摄镜头的光学项目。”杨实点点头，她知道这个项目，曾听说其他大学正在争取立项，看这意思，只要自己成为王喆的媳妇，这个项目就移花接木到本校了，而且，是“戴帽儿”专给杨实的。这种依靠权力近乎强取豪夺的做派，杨实不喜欢。姚雪瑛和她讲的关于“关系”的社会资本概念，让她如鲠在喉，十分警醒。此时她的心里就立即咯噔一下子，脸上顷刻间就由红转白了，她说：“今晚家里来客人，外省有两位专家造访，我先回去了，谢谢您大姐。”这也是多年国外生活的结果，一点不会掩饰，想下台连台阶都不会找，就直接往下蹦。大姐看出了杨实的情绪变化，赶紧说好话：“小美人，是不是王喆动作太粗野，让你不舒服了？”当时杨实真想朝着这位大姐的脸上啐一口：你也忒露骨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亏得你还是副教授！杨实表情木然地径直走了。
对于王喆的种种优越，很多姑娘会求之不得，而杨实却不能接受，心里七上八下：窦金鹏要创造效益，在冰天雪地崴伤了脚；王喆膀不动身不摇（不，人家也跳华尔兹了）就在赚钱；别的大学为申请立项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王喆老爸为了儿媳只需一句话……坐在出租车上，杨实浮想联翩，脑海里像开了锅。她忽然感觉腿下黏黏糊糊，现在也不是来例假的日子，便悄悄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是血。她突然猛醒：自己的处女身竟然给了这个初次见面的王喆！悔呀！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车的时候，只需二十块钱，她给了五十，说甭找钱了。好在天黑，路灯照到身上也斑斑驳驳，否则，她的白色连衣裙上的血迹必定引起路人关注，那就更让她无地自容了！进了家，她马上来到盥洗室，插上门，把连衣裙和内衣扔进洗衣机，放水，转动，同时洗起澡来。都收拾完毕，连衣裙和内衣在盥洗室晾着，滴水，她换了短衣短裤，来到厨房找点吃的，吃完就回到卧室，埋头痛哭。
母亲奥菲娅虽则是个事业型女人，对家事几乎不闻不问，但对三个女儿的交友还是很关注的，尤其对女儿没有按时下班回家，还是要过问的。她来到杨实房间，坐在杨实身边，扳过杨实趴着的身体，问：“Why are you crying（你为什么哭？）谁欺负你了？”杨实抽抽嗒嗒不回话。母亲又问：“这个人叫什么，是干什么的？”知女莫如母，奥菲娅一语中的。杨实终于回话：“他叫混蛋。歌舞团跳舞蹈的，现在正在承包工人文化宫的大礼堂。”“这种人最浮躁。你正在申报副教授职称的节骨眼，为啥这么不安分？我知道你已经失身，那种人怎会放过你这种又漂亮又不精明的SillyGirl（傻闺女）！”“我该怎么办？”“留证据了吗？”“我刚刚放洗衣机里转了。”“那就认倒霉吧。”杨实不说话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怎么会走了一步这样的臭棋。
杨实上班以后，怎么看那位大姐，都感觉不舒服。而那位大姐时不时就来杨实的屋里坐一会儿，介绍自己儿子的脾气秉性，介绍自己的老公权力之大，影响力之广。说这爷儿俩都具有征服一切女人的魔力。“当年老公身边美女如云，我依靠自己的才学力压群芳，攻下老公这块高地；儿子随他爸，从美国回来后，追求者曾经当着我的面就给儿子下跪，就在你们看录像带那屋”……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怎奈杨实已经被王家倒了胃口。她看着大姐想起世界级大文豪托尔斯泰的话：“幸福的家庭各个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她想，应该把这话调整一下：“不幸的家庭无不起自喧嚣，而幸福的家庭则无不起自平静。”这里的王喆与那里的布朗何其相似乃尔，咋就躲开了布朗却扑向王喆呢？过往的一切已经让杨实悔青了肠子。以前看到大姐脸上的赘肉，还觉得是慈祥的象征，现在却觉得那是她为老不尊的明证——老天爷惩罚你的方式多种多样，有可能让你平地摔跤，折胳膊断腿，当然也有可能让你脸上长起难看的赘肉。只因为偶然失足，现在她与大姐的辈分都不好论了，以前就喊她大姐，现在和她儿子裹掳到一块了，只差登个记喝顿酒就得喊“妈”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如同按下脖子强饮驴，杨实只觉得恶心欲呕。而这位未来的“妈”竟然坐在屋里喋喋不休向她介绍女人应该怎样调理自己的身体，怎样通过男人的手让自己获得最大的愉悦，说什么“我们女人一辈子受的苦男人比不了，取得心里平衡的手段就是让身体获得最大愉悦”。都是什么奇谈怪论歪理邪说，唯恐杨实在泥淖里陷得不深。
大姐一边给杨实灌迷魂汤，一边在系里制造舆论，拿着她偷拍的王喆与杨实跳舞的照片给系里的每位老师看，人们不明就里，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全是夸赞。继而，市里的项目批到了学校。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大姐运作的结果，只盼着杨实嫁给王家，大家便可以分这笔钱。大姐对杨实说：“只要你和王喆登记，这笔钱就‘戴帽儿’给你。你吃肉，系里老师们跟着喝汤。也算皆大欢喜。”“我若不登记呢？”“这笔钱就可能花落别家。现在各系都在向校长伸手。”“我不登。爱谁谁吧。”“你这孩子咋胳膊肘子往外拐？脑子里一点家庭观念也没有？”“因为我还没想明白是不是真爱王喆。”“不爱你还勾引他？你们在小黑屋的所作所为王喆已经用红外线摄像机录下来了。如果那不是你们爱的凭证，就是你无耻纵欲的真实写照。”杨实只觉得五雷轰顶，两眼冒金星，面前的大姐突然变成了吃人的恶魔，让她极其惊恐和惧怕。顿时感觉**湿了，便哭着跑向女厕所。她一个人在女厕里哭了很久。想啊想，对自己想不明白，对王喆更想不明白，对这位恶魔般的大姐尤其想不明白。当初在美国时，布朗曾对她说，咱们玩过以后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眼下的王喆连那个无耻的富二代都不如，竟然录了像来要挟，这是要挟我登记，以后他犯了案，会不会也拿这盘录像带要挟我替他顶缸呢？越想越害怕。她猛地想到了报案。
可是报案是大事，会惊动很多人。尤其她是个大学老师，还是混血儿，很可能成为全市的一桩丑闻。怎么办？怎么办？她问了自己上百个怎么办，也没问出所以然来。直到两腿蹲麻了，抽筋了，才站起身，整理了衣服，回到办公室。此时早已到了下班时间，系里的老师们平时早就走光了，而今天却像过节一样，都没走，而且呼噜呼噜地涌进杨实的办公室。杨实吃惊地看着大家，不知大家要干什么，只听大家七嘴八舌道：“杨实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甭犹豫了，你和王喆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千年难遇的好姻缘，一定不要错了主意！”一位女老师凑近杨实说：“我们都知道现在项目已经落到学校，会不会落到咱们系，全凭你一句话了。”一位男老师不好意思凑近，站在门口，粗门大嗓地说：“杨实，这件事不单单是每个人增加一份奖金，而是全系都会获奖，人人有份。这样的荣誉一辈子不一定碰上一次。”另一位男老师补充：“有王市长在前面盯着，这个奖非咱们物理系莫属！”现在杨实算一切都搞明白了。这一切与父亲的多年教育与熏陶风马牛不相及。面临这样的选择，怎么办？不能不说在美国长大的杨实既聪明又幼稚，既丰富又简单。父亲曾经说过：“一时决定不了的事情，就往后拖一拖，相信时间会给你答案。”杨实在没有主意的时候想到了这句话，但她却做了扭曲。她说：“我理解大家想拿奖金和奖状的心情，既然搞科研，谁不想获奖呢？虽然一纸奖状不值什么钱，却是科研成果的见证。为此，我暂且同意和王喆牵手。”众人立即发出了欢呼，又七嘴八舌：“还是海外回来的人见多识广，懂理儿懂表儿，知道‘大小头儿’。谢谢杨实！”“杨实，好样的！”“杨实，我们爱你！”“只有王喆有资格娶杨实，别人都不够‘份儿’！”
大家得到了杨实的承诺，方才呼噜呼噜地下班走了。杨实一个人关上门，趴在桌子上痛苦不已。现在已经没有泪水了。而且，她也感觉，哭确实是一个人懦弱的表现，除了表示无计可施，并不能帮助自己一丝一毫，白白哭肿了眼睛。大家考虑的是个人感受应该服从整体需要，是王喆有娶的“资格”，没有人考虑自己是什么需求，有没有嫁的愿望。而且，王喆他妈很可能把他们俩在小黑屋的所作所为告知了众人，所以，在众人眼里，你已经是王家实质上的媳妇，有什么必要还假惺惺故作姿态，以“矜持”和“羞答答”示人呢？杨实没有和家里打招呼，按照自己的思路，一意孤行地走了下去。她这次要自己处理这件事，既让系里的人们无话说，又要惩罚作孽者。她偷偷回家，趁父母亲不注意，偷出了户口本，叫上王喆，去民政局做了登记。登完记的当口，王喆就提出：“走，咱开个房去。”杨实说：“我带着例假呢。”气得王喆痛骂：“我XXX！”两份结婚证人手一份，杨实拿着自己这份来到学校，让王喆他妈做了验证，两个小时后，学校就把市里拨下的这笔钱划到了物理系。老师们按“份儿”都拿到了科研经费和奖励，而“戴帽儿”给杨实的最大一宗，被王喆他妈拿走。杨实一分钱没得。王喆他妈对学校财务部说：“这笔钱是我争来的，杨实只不过是我拿来‘挂幌子’的。”杨实本身不缺钱是事实，她不懂得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也是事实。这件事就如此乌漆嘛黑了。系里老师们不明就里，还等着喝杨实的喜酒呢。但事实上，半年过去，他们也没等来。
王喆他妈私下催了杨实无数次，都无济于事。王喆身边是不缺女孩的，他妈担心长此以往王喆会改弦更张另娶旁人，而在他妈眼里，没有再比杨实容貌更漂亮、性格更温顺的姑娘了，她们王家理应把这样的姑娘领回家，何况早把杨实的处女身拿走了，不能让煮熟的鸭子还飞了；现在全系都知道这件事，若是鸡飞蛋打，岂不是让全系老师们看笑话？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喆他妈突然发现杨实“显怀”了——已经这样了，你还不办婚礼，不是要丢王家的脸吗？其实，这正是杨实的想法。她想不出其他报复的办法，就想给王家脸上添腌臜。但自己的父母亲也不是傻子，晚上下班回家，老爸就把她截在客厅，质问起来：“你的肚子是怎么回事？”“我怀上了。”“窦金鹏的？”“不是。这事我妈知道。”“混蛋！你妈知道，可我不知道！”“木已成舟，我去过医院，人家说太大了，不给做。”“呸！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我的闺女怎么会这样？老大曾经打过我的脸，后来还好，有个勉为其难的收场；老三杨妍让人一骗再骗，不仅自己丢人现眼，也让我这个家长颜面尽失；现在你又这样，是算个幺还是算个六？要给你老爸生个野种？”“您别说话这么难听，我们已经登过记了。”“征求我意见了吗？我没同意的事算数吗？”“我有我的打算。”“你有什么打算？就是养私生子的打算？你了解中国的国情吗？在美国养私生子的人比比皆是，没人干涉，在中国行吗？你还活得了吗？你爸你妈还活得了吗？我们在人前人后都是说说道道的场面人，以后让我们怎么见人？”“我和你们脱离关系，总行了吧？”“你是我们的亲骨肉，是一句话说脱离就脱离吗？‘子不教父之过’，我咋就没盯住你呢？”杨教授“啪啪”地抽起自己的嘴巴子。
是啊，当初杨教授带着她们回国来，就是为了避免闹出类似的不愉快，结果还是发生了。杨实满脸是泪，扑过去抱住杨教授：“爸，你打我吧，是我对不住您和我妈，打我吧！”说着话，杨实跪了下来。奥菲娅闻声跑过来，一手拉起杨实，一手推开杨教授，生怕杨教授会失手打了杨实。对于杨实一事的整个过程，奥菲娅都知道，但她在心理上没受太大震动，因为她是来自爱尔兰的女人。在爱尔兰，你二十多岁失身算屁事，年满十八岁便有性体验的女孩已经十分普遍，没有的反倒是少数了。只要你自己没受气，就不是事。所以，发生这种事奥菲娅会首先问：“是不是欺负你了？”若是你情我愿，便万事皆休，该咋咋地。但问清杨实的来龙去脉以后，奥菲娅感觉杨实的所谓“报复”让她难以理解，这种作践自己的方式算什么报复？杨家的生活发展到这个阶段，奥菲娅感到十分不适。她的价值观和处事方式与夫君杨爵一点也不一样。她这些年因为爱杨爵而一味服从。若让她自己决定事务的话，很多事都会反着做。让她完全理解杨爵，更是很难做到。眼下，杨实几乎就是杨爵的影子和翻版，只不过杨实做得不到位，属于“变形”的杨爵。杨爵教授在气愤中将一份文字材料扔给杨实，说：“你自找差距吧，一天到晚别不知道吃几碗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