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爵教授做事是讲分寸讲尺度的。王济世和实验室全体人马来家里看望，询问杨妍生病缘由，他只字未提论文的事，只是说小女多年来缺乏身体和意志的磨练，研究问题精神稍稍紧张一点就难以承受。没什么，不久就会醒过来的，国外也有这种病例，不算什么。但王济世和实验室一班人马不了解杨妍和本校学报编辑部的纠葛，更不了解陈佩珠和她身后的人们做了什么，所以，他们仿佛进了迷宫，对杨妍问题一点头绪也没有。搞理工科研究的人大脑相对纯净，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社会顽疾既不感兴趣也不甚了了。不久，他们读到了邻省大学学报上杨妍的论文，十分诧异：杨妍思路开阔，底蕴深厚，创见新颖，科研水平非常之高，她已经找到了打开自己天花板的突破口，让他们这些须眉男子又惊又敬。问题是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学报发表，而寄到外省？本校的科研成果必须首发在本校学报，这是没商量的。“墙内开花墙外红”，绝不是什么好事，说明自己人在嫉贤妒能，并让人有口难辩。可是，研究室的几位同仁对杨妍这个小妹关爱有加，大家都知道她的学术水平尚有欠缺，没有人会嫉妒她。对于她的美貌、性格、风度、气质，他们只有喜欢和欣赏，更谈不到嫉妒。他们百思不解，十分郁闷。
时间在向前推移，转眼半年过去，实验室平平淡淡，再无突破，几乎在原地踏步。王济世召集大家开会分析原因，大家说东说西，说南说北，总也找不到“穴眼”。最后一位年龄稍长的教授说：“其实原因十分浅显，只不过大家熟视无睹，或羞于提起。那就是，没有了美女在身边依傍，科研动力大大减弱。由此可见，荷尔蒙对我们这些人至关重要。”大家哄堂大笑。然而又觉得不无道理。遂再次找出杨妍在外省发表的论文细看，方才找到问题根源：他们轻视了杨妍的成果并有意避开了杨妍指出的研究方向，他们不屑于采纳一个小女子（尤其很可能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徒有其表的女子）的学术洞见，采纳的话会让他们很没面子，但现在看来，不采纳根本不行。于是，王济世拍板定案：大家不要舍近求远绕弯子了——按图索骥，比照杨妍指出的方向！杨妍虽然躺倒了，却依然在我们中间发挥着作用，下一篇论文依然要署上杨妍的名字！
对于杨妍的躺倒，学校里风平浪静，没有人惊讶，似乎本该如此。有的人可能还觉得十分解恨。陈佩珠就是感到“解恨”的一个人。她下班回家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拿出红酒，吃饭时给一家人全满上，举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科研的奖金不是那么好拿的，杨妍在科研上‘蹭饭吃’遭到了惩罚，整个一‘现世报’，这是老天有眼！”王济世推开酒杯和饭碗，站起身：“合着这些日子校园里的各种流言蜚语都是你传出来的？你在我背后干这种涣散我的队伍、伤害我的人马的事——陈佩珠，我且问你——你还是我老婆吗？你虽然叫了‘佩珠’的名字，却偏偏有眼无珠！杨妍是非常有潜力的年轻科学家，我不光在这儿叫她‘科学家’，在外面也这么叫，一点不为过！”陈佩珠涨红了脸，道：“你想干什么？不吃饭了？还要和我闹离婚？”王济世道：“我终于知道杨妍为什么躺倒了！你是这样的心胸，咱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我也才刚知道！你若不向杨妍一家赔礼道歉，我就和你离婚！”王济世说完，拿了外套出门了。陈佩珠不得已急忙追出屋子。眼下王济世在学校的声望正如日中天，怎么能离婚呢。她在王济世身后追着说：“我马上去杨妍家赔礼道歉，请你陪着好吗？”王济世回过身道：“你是真心实意，还是敷衍了事？”“真心实意！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狭隘和自私了！”“那好，现在就走！”
他们赶到杨妍家，已经深更半夜，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敲开了杨妍家的房门，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由陈佩珠絮絮叨叨地向杨爵教授和全家赔礼道歉。因为杨教授知道事情的原委，便说：“陈佩珠你的道歉我们接受了，但你并不是杨妍致病的主要原因，所以，你也不用过于内疚。”王济世道：“这么说，还有更严重的说三道四、背后使坏之人？”杨教授道：“王主任，不提那些了，里面只怕有很多误会和以讹传讹因素，时间长了一切自会水落石出。你们请回吧，谢谢你们前来。”王济世带着满腔怒火和怨气，握别了杨教授，一路上不理陈佩珠。此后好几次提出离婚，在陈佩珠的一再道歉和保证下，一场已到边缘的离婚案才得以幸免。陈佩珠是学文科的，她深知，近年来中国的离婚率持续上升，夫妻间的“七年之痒”的说辞广为流传，这既是一个心理学名词，也是一种社会现象。不过最近有一项心理学专业的最新研究的说法是：婚姻间最有破坏力的应该是十年之痒，即夫妻相处到第十个年头幸福感就会下降到最低点，分道扬镳的机率会大增。而十年之后夫妻关系又会不断转暖。夫妻间的幸福感和沟通的顺畅度，在新婚时处于最高点，然后便逐步下降，而她与王济世正处于“十年”的当口。她虽然迁就了王济世，而实际上，心底里依然对杨妍一百个看不惯，一千个不接受。只有外人才看得清，那是女人间的妒忌。
不光王济世着急，杨爵教授的一家人当然更着急。老二杨实说：“一直以来杨妍心心念念的就是岑志博，是不是把那小子叫来呼唤杨妍的名字，据说，让最亲近的人在耳边呼唤是起作用的。”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和音信了，现在叫人家，合适吗？杨爵教授摇了摇头。杨实说：“试试嘛，又不是什么犯歹的事，万一管用呢？我来写这封信。”遂洋洋洒洒写了起来，转眼一封几千字的言辞恳切的邀请信就写成了，里面尽述几年里杨妍对岑志博的想念和牵挂，以致得了相思病一睡不醒，你来吧，呼唤她吧，帮帮她吧，她是最喜欢你的人。你帮她就是帮我们全家。现在我们全家最揪心的就是小妹杨妍长睡不起，长此以往全身肌肉萎缩，人就废了；她的专长和才学全都化为乌有了，多可怕啊，岑志博同学，你可要来呀。你甘心曾经的恋人落个这样的结果吗？……写完信老爸是要把关的，杨爵教授看着看着就不看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信还给杨实，一手捂脸，老泪纵横。他说：“寄走吧，不要让你妈看到。”他怕妻子在感情上也受不了。
杨实当然并不知道岑志博其时早已结婚生子，已经和胖媳妇过着“朝九晚五”的平静日子，而且，借助平静的家庭生活，在省城大学读完了在职研究生，拿到了硕士学位。这天，他上班推着自行车进商业厅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喊他：“嘿，大葱，你的信！”机关里都知道岑志博是外语人才，非常聪明，不知是谁给他起了外号“大葱（大聪明）”，而且，不知不觉间就叫响了。他工作的资料室就他一个人，既无领导也无下属，所以，干点私事很方便。他打开信先是看落款，看是谁写来的，一看是杨实，便吓了一跳，赶紧从头阅读，结果就像伟人诗词说的“一篇读罢头飞雪”，他倒没有“头飞雪”，而是哭得稀里哗啦。他一只手捂住嘴，生怕声音大了惊动隔壁，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汩汩而下，打湿了信纸，上面的钢笔字迹马上就模糊成蓝汪汪的一片了。冷静下来以后，他坐在屋里冥想：假如当初自己不是这么任性，而与杨妍继续交好，怎会如此？假如杨妍真的这么爱自己，杨教授一定会珍惜自己的专长，把自己调到他身边专事翻译工作也未可知，那岂不是花好月圆了？然而，生活不承认假如，只说当下吧，应该咋办？
溜溜一天，没想出所以然来。下午下班的时候，他把来信锁进抽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单位。路上买了一点蔬菜，回到家就洗菜、淘米，开始做饭。这是他结婚以后的每日功课。胖媳妇自从嫁给他以后从邻省搬过来一起住，工作也安排了，在商业厅下属的一个小企业继续当技术员，其实是打杂，但厂里碍着岑志博的面子不这么说，还仍旧喊她“门技术员”。她姓门，一个挺蹊跷的姓氏，名字更蹊跷，叫“门中活”。想必父母亲望女成凤，对她寄予了极大希望，可不是么，门中活就是“阔”啊。而且，前半生看起来还真是不错，自己这么胖的身材，对象都不好找，竟然嫁了小帅哥，还是机关干部和外语人才。高兴啊。屋里没人时经常哼小曲。及至生了女儿后，直接取名“岑小阔”了。大阔咱不求，小阔足矣。这就是门技术员的想往。但平静惬意的生活，倏忽间发生了骤变，晚上吃饭时，岑志博说出了杨妍一事，说他过几天要请假到邻省去一趟，甭管起不起作用，他要尽一点义务去“呼唤”杨妍。胖媳妇门中活顿时放下了筷子，饭吃不下去了：“你决定了？”“决定了。”“想不想听听我的意见？”“你说吧。”“会不会采纳？”“你说吧。”“你若不采纳我就不说。”“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决定该不该采纳？”“我的意见就是——不能去。人家各方面条件都超过我几百倍，你这一去必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我和孩子怎么办？”
岑志博和门中活商谈的结果，还是要去，因为去则有可能拯救一个人，当然也可能是徒劳的，但去终归有希望，而不去则意味着放任，希望就很小，乃至没希望。“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我去也不会变心，我不会做对不起你和孩子的事。”岑志博向门中活做了保证。两个人吃完了饭，围着桌子坐着说话，门中活顺势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现在已经不吃奶了，能够喝粥喝稀饭了，门中活按照娘家妈的叮嘱，把煮熟的鸡蛋黄碾碎放到粥里或稀饭里，或把煮熟的虾仁、鱼肉碾碎掺进去，再加一点点盐，让孩子有滋有味地喝下去，间或熬一点八宝面（不是后来的八宝粥），里面掺一点橘子汁；那时还不时兴喝牛奶、酸奶，这也算好饭了。门中活一勺一勺地给孩子喂饭，一边说：“小阔多乖呀，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不在吃上闹。”她知道，她是很难把岑志博的心留住的，能永远拴住他的，只有孩子。岑志博看着孩子可爱，接过来亲了孩子的小脸蛋一口。门中活就突然计上心来了：“我要带着孩子跟你一起去！”岑志博一愣，拖家带口去人家做事，啥意思？让人家看看你身后负担多重，从而同情你，早点放你走？或不忍心影响你们夫妻、父女关系，不过多要求你？……总之门中活这一招出乎岑志博的意料。
其实，门中活的真实想法十分卑微而且具体，她就是怕岑志博情绪上来会摸杨妍的手，亲杨妍的脸，甚至干一些譬如给杨妍翻身、擦身那样的活儿。那是她根本不能容忍的。不论如何，她的愿望实现了。岑志博因为没有离婚的念想，也就没法拂逆老婆的要求。于是，他和她都在单位请好了假，一起出门了。到得杨教授家，按响别墅门铃后，杨教授前来开门，却见是一家三口，脸上立即露出讶异而过意不去的表情：如此拖家带口，竟然为了自己的女儿，不辞辛苦前来，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而且，岑志博竟然耐不得寂寞，早早结婚生子，这不是“大才”的气象！关键是杨妍的以往苦恋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单相思，这是最可悲的！杨教授的说感激又像感叹，说高兴还带着遗憾的复杂表情是岑志博两口子没法看明白的。杨教授至少迟疑了十秒钟，才说：“岑志博同学吧？快进屋快进屋！”出现这种场面虽然并不是门中活事先预计的，但也让她十分得意：我们下这么大本儿来帮你们，看你们怎么报偿！而且，我早已占领岑志博这块“高地”，你家杨妍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奥菲娅也非常吃惊，做为爱尔兰女人，喜欢大呼小叫，表情夸张，肩膀耸动。她做了一连串反应以后赶紧接过孩子，说：“把孩子给我，你们快进屋歇息！”大家进了屋，分别落座。门中活没见过屋里是木地板的房子，而且客厅桌子下面还铺着地毯，就试探地用脚后跟轻轻叩击地面，想明白一下木板下是不是空的，她的半高跟的皮鞋打着橘子瓣铁掌，于是发出“咔咔”的声音，岑志博急忙揪了她衣袖一把：“干嘛呐，你是刘姥姥到了大观园了？”时下正在热播电视剧《红楼梦》，岑志博可谓不留情面。杨教授赶紧打岔，问：“你们在这个省没有亲属吧？”
“没有。”岑志博回答。杨教授道：“夜里就睡在我家吧，空屋子是有的。吃饭也在我家吧，让你阿姨到学校食堂打饭，多打两份就是了。”门中活急忙接过话来：“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因为她觉得这样最好，生怕岑志博打驳拦——如果住旅馆，岑志博必定自己掏腰包，他这种人爱面子，是做得出的——给人家帮忙却自己出钱，冤不冤？但岑志博尽管被老婆“架”起来了，还是客气了一句：“给您一家添麻烦了。”杨教授道：“哪里话，是给你们一家添麻烦啊。”门中活又急忙插话：“志博这个小知识分子有时瞎客气，爱玩虚套子。”一句话把杨教授和岑志博都噎住了，都有些尴尬地呵呵干笑起来。岑志博心里暗憋暗气：你跟人家又不熟，说这个干嘛？杨教授不想冷场，就说：“你们稍坐一会儿，我去沏茶。”便到厨房去了。奥菲娅抱着孩子拨弄客厅的一个硕大地球仪，地球仪一转起来孩子发出开心的咯咯笑声。岑志博借机苦着脸小声叮嘱老婆：“少说话是藏拙之道，明白吗？”“不明白。”“你成心给我上眼药哈，你究竟是干嘛来了？”“陪着你看病人，这还用问吗？”“你若总是说话着三不着两，就请你回去，别在人家高知面前丢人现眼。”“我回去？你就可以放心大胆跟杨妍亲热了哈？”岑志博无言以对，气得翻白眼。
杨教授为了活跃屋里的气氛，打开了收录机，放起台湾当红歌手罗大佑的歌曲《之乎者也》，似乎杨家对罗大佑情有独钟：“知之为知之，在乎不在乎，此人何其者，孔老夫子也；知之为不知，在在不在乎，此人何其者，寒山子是也；不知为知之，不在乎在乎，此人何其者，齐人是也；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都曾经这么说，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都曾经这么说，现在听听我们的青年他们在讲什么，但是要想想到底你要他们怎么做……”岑志博听过这首歌，也挺喜欢，此时就感觉杨教授放这首歌是有所指，既针对自己的孩子，也针对其他年轻人。门中活小声嘟哝：“啥玩意儿，之乎者也，之乎者也，哪个朝代过来的人啊！”岑志博低声教训：“不明白别瞎说！”但门中活不甘示弱，直着脖子喊了一声：“杨教授，您家里有没有《三个和尚》的带子？我爱听那个。”杨教授笑了起来，说：“那好像是一首儿童歌曲。”门中活道：“我特喜欢。”杨教授道：“我找找。”就从书橱里翻找起来，于是真的找出了这盘带子，打开收录机的盖子插进去，按下按键，一首欢快的集体童声立即盈满全屋：“一个呀和尚挑呀么挑水喝，嘿嘿，挑呀么挑水喝；咿咿，挑呀么挑水喝，两个呀和尚抬呀么抬水喝，嘿嘿，抬呀么抬水喝，咿咿，抬呀么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呀没呀没水喝呀；嘿，没呀没水喝呀，咿，没呀没水喝呀，你说这是为什么呀为呀为什么……”
一曲放毕，门中活听得嘎嘎大笑，说：“我最喜欢结尾那句‘几千年的奥妙谁也不会说破’！”“哦？”杨教授歪着头看着门中活，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同寻常：“你说说看，是什么奥妙？”门中活直言不讳道：“俗话说‘有山靠山，没山独立’，三个和尚因为人多，可以互相靠，你靠我，我靠你，结果就没人去挑水了。我们厂就这样，一个百十人的小厂，光厂长就十来个，一个个天天背着手叼着烟溜溜逛逛，任嘛不干，还没人管得了。因为个个有背景。这个厂眼看就要黄了，已经两个月只发一半工资了。”杨教授道：“你的话题很深，涉及了企业改革。”门中活道：“其实咱们工人最好管了，让干啥干啥，都没有二话。”杨教授道：“别急，国家会想办法的。”
说着话，杨教授去沏茶，抓空给老二杨实打了电话，让她早点回来：岑志博来了，而且是一家三口，你带点好吃的来。然后，端了茶盘来到客厅。杨教授沏的是花茶，满屋全是茉莉花的香味儿，非常诱人。茶盘里有四个磨花玻璃茶杯，全都斟上了黄橙橙的茶水，必然有两杯是岑志博夫妻的，另两杯是杨教授夫妻的。杨教授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抽烟，便又取来一盒红塔山，拆开盒，递给岑志博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站在窗前抽烟、用英语说话。而门中活兀自喝茶，见他们嘁嘁喳喳说什么也听不懂，心里来气，茶盘里的四杯茶就全喝了，然后又去盥洗室解手。杨教授一转身，看到茶盘里四杯茶空空如也，十分诧异，只张嘴说不出话；岑志博通过杨教授的表情，也回了身，便也看到了这一幕：这是极其没有教养的表现——喝掉了别人的杯中茶。壶里就有茶水，你干嘛不斟，却要喝别人杯里的？岑志博臊得脸红得像猴腚。结婚两年来并没感觉门中活哪里不对劲啊，咋就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么上不了台盘呢？岑志博毕竟是个聪明人，承认现实是最得体的处理方式，便用英语对杨教授说：“伯父，我家孩子妈没见过世面，您别介意，我现在就去把杯都刷了。”还一连说了好几个“骚瑞”，反正门中活也不懂英语，听到也无所谓。杨教授连忙用英语回答：“不用不用，一会儿我自己刷，咱抽烟。”他能说什么呢。
门中活解手后洗了手也不擦，可能是在自家习惯了，手还湿着就拿起四个玻璃杯分别斟茶，每个杯全是湿手印，杨教授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扭回头不看了，反正下定决心不喝那水就是了。岑志博也是毫无办法，临时教练也来不及，就问起杨妍病情。这时客厅门开了，老二杨实吵吵嚷嚷地进屋了：“岑志博，你终于来了，我家三妹可就指望你了！听说嫂子也来了，让我瞜！”满屋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话，都看着她，门中活肯定也听到看到了，但杨实那种脱俗的漂亮，让她顿生自卑，便一声不吭，就眼睁睁看着杨实把一大盒饭菜摆上桌，脱掉外套，换了拖鞋，转过脸看她——杨实一个愣怔，脱口而出：“这是伯母吧，您也跟着岑志博来啦？”门中活方才开口：“你眼神真好，我是小阔她妈。”杨实大大咧咧接话：“我爸只跟我说岑志博小三口来了，想不到也惊动您了，一路上挺累吧，快喝水喘口气吧。”门中活终于怒了：“你是啥眼神啊，我不就富态点吗，有这么老吗？”“您不是岑志博他妈吗？”“我是小阔她妈！”“谁是小阔？”“我和岑志博的爱情结晶啊！”“Dear(天啊)！Oh my God（我的上帝）！”门中活气愤道：“岑志博你过来！她的‘鸟语’说的是啥？”岑志博急忙走过来安抚：“是好话，感叹咱们阖家幸福。”门中活不知真假，依旧气咻咻地胸脯一起一落。
杨实知道无意中得罪了门中活，急忙又说了好几句道歉的话，竭力挽回局面。然后用英语对岑志博道：“怪不得你甩了杨妍，在选人看人问题上，你还停留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大唐水平——只认胖子。”岑志博苦笑。心说内里的情况你怎会知道呢。这时奥菲娅把孩子抱过来让杨实看，杨实急忙找到了台阶，拾级而下：“哇，这孩子好面相，继承了父母亲的优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将来一定非富即贵。岑志博，祝贺你们夫妻俩！”这话就是专门说给门中活的。于是，门中活的脸上也刚刚开始有了喜色。杨教授走过来端走了茶盘，拿来碗筷，张罗大家吃饭。大家都落座了，孩子才回到门中活的怀里。小家伙看着满桌饭菜，一点不认生，还指指点点。杨教授又拿来一瓶红酒，拿来几个高脚杯，逐一分给大家，还斟上酒，说：“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为了老三杨妍的病，把邻省的岑志博同学一家都请来了。为表敬意，特请大家品尝从美国带来的名酒‘钻石溪’红酒。这个酒庄每年只产四万瓶，而且只卖给私人客户、固定经销商和餐厅，市面买不到。咱喝的这瓶，是临来时一位朋友送的。大家举杯吧——”每个杯里只斟了三分之一的红酒，大家举杯只是稍稍呡一点品尝滋味，门中活却一口干掉了。大家都看到了，都装没看到。此前屋里一再发生语言冲突，对门中活的此时表现已经见怪不怪。即便如此也就罢了，她偏偏还要发出评论：“茴香味儿！茴香味儿！”岑志博急忙纠正：“你是味盲，啥茴香味儿，明明是樱桃、黑醋栗味道！”门中活驳斥：“甭遮掩，还有皮革和土腥味儿！”
也许这种酒里确实有这些味道的余韵，从包装看，十分严格规整，不可能是假酒，那么，你就没必要专捡负面信息来说，这是一个人起码的修养，也是场面上必须的。但门中活似乎一门心思搅乱大家的心情，哪壶不开提哪壶，让杨教授一家全都兴味索然。杨教授干脆收起了酒瓶，拧好了盖子，放回碗橱了。里面还有半瓶，也不给大家喝了。因为他感觉桌上的气氛不对，继续喝下去会为此出现不愉快。其实，门中活还有话想说呢：你还当宝儿了，那是啥破玩意儿！此时，大家都在闷头吃饭，杨实不甘寂寞，料定门中活不懂英语，遂用英语说：“岑志博，俗话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你在私下管教过你老婆吗？她咋说话这么无所顾忌啊？”岑志博脸上一红一白，用英语道：“天天说，没用。我告诉她，行走场面的人要有‘品’，在自己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算不得什么，出来混就要‘讲里儿讲面儿’。粗鄙不等于质朴；谦逊不等于懦弱。你问她听吗？古希腊哲学大家苏格拉底曾经自嘲——‘如果说我老婆是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那我就是一个高级驯马师。我如果能制服这匹烈马，就什么人都能应对了’。唉，我这辈子任重道远啊！”杨实板起脸正色道：“你该严厉就得严厉，全是为她好。否则在单位不是总得捅娄子？”杨教授用英语压制：“这叫什么话，小阔的妈妈怎么想就怎么说，也是一种人生态度，总比嘴上说好心里说坏的表里不一要好。”大家都不说话了，很快吃完了饭，因为没做汤，人人喝了半碗热水。休息了一会儿，杨实出面给岑志博一家安置了屋子，铺了床。小阔是小孩子，早早困了，被提前安置睡下了。在这个过程中，奥菲娅抓空给杨妍喂食了流食。是用奶粉、牛肉松和玉米面熬制的稀粥。每次熬制一小锅，每顿饭只温上半碗，一日四顿。接下来，事情就进入实质阶段，大家到杨妍的房间看病人来了。但见杨妍脸色倒是不错，两个颧骨白里透红，皮肤白皙，虽然两眼紧闭，却高鼻梁深眼窝轮廓分明，眉毛如同毛笔画的顺遂纤细，红唇小巧标志，可谓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此时门中活站在最后面，似乎礼节上不能不来，而实际上很不情愿。但杨妍的容貌还是让她十分惊讶。
这时杨实把杨妍的情况做了简要介绍，她感觉有必要对岑志博两口子交个底，让他们坚定信心。她说：“医院在我家建了家庭病床，医生每周来一次。据医生讲，一个人当大脑被严重破坏或完全破坏（但脑干尚保有功能）时，人即陷入深度昏迷状态，无法有效地感受外界各种刺激或作有意义的任何反应。经过一段时日，大体六个月——这段时间非常重要，属于黄金救助时间；如未能恢复，即成为植物人。植物人虽可能维持呼吸、循环、消化及排泄功能，但是终日卧床，需仰赖灌食及他人照顾，如翻身及屎尿都需别人处理。病人可能保留一些反射性动作，但不会作有意义的反应或沟通，可能也不会感受痛苦（虽然他会有反射性的反应）。昏迷的病人（就像全身麻醉下的病人）则可能无痛苦的感觉，除了很偶然的病例，大部分的植物人都无法恢复。植物人的定义各说纷纭，大体分成三种：一，有上述外征状态者，称为‘植物人’，但患病后一段时间后，症状有可能改善；二，患者有上述外征情况，仍然持续维持在植物人状态，称‘持续性植物人’，此类患者的病情尚有改善的机会，但经一段时间后，经医师认定已无恢复的可能性，称为‘永久性植物人’；三，假性植物人：患者曾有一段时间为植物人，之后恢复，对于这种植物人，称之为假性。而完全的植物人是指植物人状态已持续一段时间之后，仍无改善情况者。植物人因大量脑细胞受损所致，要多久脑细胞才会恢复？轻者数天，重者数月，甚至数年。临**观察：大部份病人在半年内能得到改善，有的半年至一年之间仍有复原的可能。所以，在操作上，医生通常在病人持续一年之后，才判定是否为永久性植物人。当然，也有少数患者在一年后恢复的。而杨妍无磕无碰，并无脑外伤，脑组织是功能性损伤还是神经性障碍，尚不可知，所以，杨妍恢复的可能性极大，这也是我们力主邀请岑志博前来的主要原因。”
讲完这番话，杨实把身后的岑志博拽到跟前，俯下身子和杨妍耳语：“老三，你的心上人岑志博来了，一会儿他和你说话，你若听到了，就咳嗽一声，好吗？”没有回答。杨实返身对岑志博道：“你来吧。”岑志博点点头，凑近杨妍耳边，说：“杨妍，我是岑志博，今天受邀看你来了，你还好吗？”自然也是没有回答。岑志博便一连串喊了好几个“杨妍”。于是杨妍没有反应，却把门中活心里的火儿勾起来了，她瓮声瓮气道：“啥玩意儿，你鼻子都挨上她的脸了！”一把扒拉开岑志博，她俯下身子用她的粗嗓门和劈劈啦啦的声音吼道：“杨妍，我是岑志博的老婆，也来看你了！”依旧没有回应。但倏忽间大家都闻到了臭味儿，杨实说：“她排便了。”一听这话，门中活来情绪了，道：“你们都往后站。”还搡了岑志博一把：“你想看她的光屁溜？”说得岑志博脸上又是一红一白的，撤步远离了。门中活掀开杨妍身上覆盖的毛巾被，见杨妍下身包着很多卫生纸（那时还没有尿不湿），遂逐一揭开，杨妍身边还摆着整沓的卫生纸，门中活便抓过几张，像给小阔崴屎崴尿那样做着清理，动作十分老到，用过的脏纸全部团成一团，放在一旁，一边扭头对杨实下着命令：“淘一条湿毛巾来，要温的。”此时杨实就只有听命的份儿了，赶紧到盥洗室，她家盥洗室是有热水器的，很快拿来了温热的湿毛巾，交到门中活手里，于是，三下五除二就把杨妍下身擦了一遍，为体现擦得干净，门中活还用嘴亲了一口杨妍的黑三角。随后垫上、包上新纸，盖好毛巾被，抻拉平整，算是交活儿了，说：“你们继续呼唤她吧。”大家又轮番呼唤，自然也是没有回应。
岑志博别出心裁，让杨教授拿来录音机，放在杨妍的屋里，他从怀里掏出一盘早已预备好的磁带，上面是一首歌《路灯下的小姑娘》，整盘磁带只有这一首歌，从头到尾循环播放。于是，欢快的节奏感极强的迪斯科风格的歌曲以适当的音量在屋里响了起来，那歌词也似有针对性：“ha!在那盏路灯的下面，有一个小姑娘在哭泣。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ha!小姑娘哭得多悲伤，不知道是谁把她抛弃，她现在该到哪里去。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会带你带你回去。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我会用我的爱温暖你的你的心灵……”门中活对岑志博悄悄说：“你从哪找来这盘带子？还真好听。我记得咱家没有。”岑志博道：“我在下班的路上，在一个小店里买的。”“真够体贴入微的，你在我身上从来没这么用心过。”“你若也躺倒了，我也照样这么用心。”“呸呸呸！快把话收回去！我好着呢，凭什么躺倒？”“对，我把话收回去，我老婆好着呢，长命百岁呢。”门中活还是在脚底下踢了岑志博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