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梦见他在渔村里,躺在**,北风呼呼响,他觉得很冷,右臂发麻,因为他的头枕在手臂而不是枕头上。

后来他开始梦见那漫长的黄色沙滩,他看见有只狮子在薄暮时分走到沙滩上,随后另外几只狮子也来了,他的下巴抵着船头的木板,而船停泊在傍晚从岸上吹来的和风里,他期待看到更多的狮子,感到很高兴。

月亮已经升上来很久,但他继续睡着,那鱼稳稳地拉着小船,小船向着云层垒起的峡谷前进。

他被猛地竖起来打在脸上的右拳打醒了,钓索火辣辣地从他的右掌穿过。他的左手不听使唤,但右手用尽全力想抓住钓索,可是它依然不停地溜走。他的左手终于摸到了钓索,随即用后背使劲把钓索顶住,他的左手和后背被弄得刺痛,而他的左手因为受力过大而被划伤得很厉害。他回头看看备用的索圈,它们平滑地飞起。就在这时,那鱼跳了起来,激起大片海水,又重重地摔进海里。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跳起,小船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是钓索依然不断地溜走,老人把钓索拉到快要绷断,接着又松开,就这样反复地拉紧松开。刚才他被拉得趴在船头,他的脸正好摔在切好的鲯鳅肉上,丝毫不能动弹。

这正是我们等待已久的,他想。就让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不能让钓索白白被他拖走,他想。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老人看不见那鱼的跳跃,只能听到他破水而出的声音和落水时沉重的泼溅声。快速溜走的钓索把他的手割得很痛,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让钓索从手上长满老茧的部位滑出去,不让它划开掌心或者割破手指。

要是那孩子在这里,他会把索圈弄湿,他想。是啊。要是那孩子在这里就好啦。要是那孩子在这里就好啦。

钓索还是不断地溜出去,但溜走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他让那鱼每拉走一英寸都付出沉重的代价。这时他把头从木板上抬起,离开那块被他的脸颊压得稀巴烂的鱼肉。然后跪着挺起身子,再慢慢站起来。他仍在把钓索放出去,但放得越来越慢。他设法走到能用脚碰到那些用眼睛看不见的备用钓索的地方。钓索还剩下很多,那鱼又拖了那么多钓索下水,他的负担变得更重了。

对啊,老人想。他跳上来十几次了吧,把后背的气囊充满了气,死了也不会沉到海底,要沉下去我可没法把他捞上来。他很快就会开始转圈,到时我必须制服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或许是饿得发疯了,或者夜里被什么东西给吓坏了?也许他突然感到害怕。但他是条非常镇定、强壮的鱼啊,他看上去非常勇敢,非常自信。真是奇怪。

“你自己最好勇敢一点,自信一点,老头子,”他说,“你又把他控制住了,但你没法把钓索收回来。但他很快就会转圈。”

这时老人用肩膀和左手拉着那鱼,弯下腰去用右手舀些海水,把脸上稀烂的鲯鳅肉洗掉。他怕那些鱼肉会让他感到恶心呕吐,从而变得虚弱无力。洗好脸之后,他把右手从船侧伸到水里去洗,然后让它浸泡在咸水里,同时观察着日出前的第一抹晨光。他几乎是朝正东前进了,老人想。这意味着他累了,所以顺着海流走。他很快就会转圈。我们真正的决战要开始了。

等到他觉得右手浸在水里已经足够久之后,他把手提起来,并看着它。

“情况并不糟糕,”他说,“这点痛对好汉来说不算什么。”

他小心地抓住钓索,不让它碰到新的伤口,又侧了侧身,以便能将左手从小船的另一边放到海里去。

“你的表现倒也不像是废物,”他对他的左手说,“但刚才有一阵我找不到你。”

为什么我天生没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这是我的错,没有正确地锻炼那只手。但凭良心说,它有很多学习的机会。不过它昨晚的表现并不坏,而且只抽筋过一次。如果它再抽筋,那就让钓索把它割掉好了。

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不是很清楚,于是认为应该再吃点鲯鳅肉。但我不能吃,他告诉自己。我宁可头脑糊涂,也不愿因呕吐而失去力气。我知道我要吃了它肯定会吐的,因为我的脸在上面压过。我会留着它备用,等它坏了再扔掉。但现在才想通过补充营养来增长力气,未免也太迟了。你真笨啊,他告诉自己。还有条飞鱼可以吃。

它就在那里,很干净,老人用左手把它拿起来,连骨头也仔细地咀嚼着,把它从头到尾全吃掉。

它几乎是最有营养的鱼了,他想。至少能给我必要的力气。现在能做的我都做了,他想。他要是开始转圈,就来决一死战吧。

太阳渐渐升起,已经是他出海以来的第三次,这时那鱼开始转圈。

他从倾斜的钓索看不出来那鱼正在转圈。没那么快能看出来。他只是感到钓索上力道稍微变弱了,于是他开始缓缓地用右手把它拉过来。它绷紧了,如同往常,可是就在快绷断时,钓索又开始松弛。他沉下肩膀,把头低到钓索下面,开始平缓地拉回钓索。他扎稳了马步,使尽全身力气,双手交替地将钓索拉回来。他的两条老腿和肩膀随着双手的拉动而左右扭动。

“这个圈子可真大,”他说,“但他确实是在转圈。”

后来钓索再也拉不动了,老人紧紧地抓住它,看见许多水珠在阳光下从它上面跳起来。接着它开始往外扯,老人跪在船板上,让它吃力地回到深蓝色的海水中。

“他现在转到远处了。”他说。我必须尽量拉紧钓索,他想。只要用力拉,他每次转的圈就会越来越小。也许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能看见他。我必须收服他,然后我还要杀了他。

但两个小时过去了,那鱼不停地慢慢转圈,老人浑身被汗水浸透,累得连骨头都酸了。但这时那鱼转的圈比原来小得多,从钓索倾斜的角度判断,他能看出来那鱼正在慢慢地向上游。

过去一个小时以来,老人总是看到眼前有黑点,汗水弄得他的眼睛发干,也把他眼睛上面和额头上的伤口弄得很疼。他倒不怕那些黑点。他拼命拉着钓索,看到黑点是正常的。不过他有两次差点昏过去,这让他很着急。

“我可不能自乱阵脚,死在这条鱼手上,”他说,“现在我已经把他拉得很近了,上帝啊,帮我撑过去吧。我愿意念一百遍天主经和一百遍圣母经。但我现在不能念。”

就当我已经念了吧,他想。以后我会念的。

就在这时,他觉得两只手握紧的钓索突然抖动起来,向前猛扯。扯动的力道又大又沉。

他正在用他的尖嘴攻击前导线,老人想。这是迟早的事情。他不得不这么做。不过这可能会促使他跳起来,我现在宁可他在水底转圈。他必须跳出来才能呼吸空气。但他每跳一次,钓钩造成的创口就会多裂开一点,那他就能把钓钩甩掉了。

“鱼啊,别跳,”他说,“别跳啊。”

那鱼又攻击了几次前导线,每次他摆动脑袋老人就放出一点钓索。

我必须让他痛下去,他想。我的痛倒不要紧。我能控制它。但他的痛会让他发疯。

不久之后,那鱼不再攻击导线,又开始慢慢地转圈。老人缓缓地把钓索收回来。但他又感到头晕。他用左手捞起些许海水浇到头上。然后他又捞了一些,擦了擦后颈。

“我没有抽筋,”他说,“他很快就要上来,我能撑住。你必须撑住。抽筋这两个字提都不要再提。”

他在船头跪了片刻,又用后背扛着钓索。现在趁他转出去我要休息了,等他转回来我再站起来对付他,老人拿定了这个主意。

他真想在船头好好休息,让那鱼去转一个圈,而不把钓索收回来。但等到钓索变得松弛,表明那鱼已转身向小船游过来时,老人站起来,开始左右扭动身体,双手交替,尽量把钓索往回拉。

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他想,现在信风也吹起来了。但信风有助于我带着他入港。这是我特别需要的。

“等他再转出去我要休息,”他说,“我觉得好多了。再过两三个回合我就能逮住他。”

他的草帽戴在后脑勺上,等感到那鱼转过身去时,他顺着钓索的拉力在船头坐下。

鱼啊,你先忙吧,他想。等你转回来我再对付你。

海浪已经变得很大。但这是晴天的风,他需要借助风力回家。

“我只要朝西南方向航行就好,”他说,“好汉在海上是不会迷失方向的,再说那是个很长的海岛[53]。”

那鱼转到第三圈时,老人才初次看到他。

他看见有个暗影费了很长时间才从船底穿过去,他不敢相信那鱼居然有那么长。

“不可能啊,”他说,“他不可能有那么大。”

但他就是那么大,转完这个圈时,他在三十码外的海面浮起,老人看见他的尾巴露了出来。那比大镰刀的刀刃还要高,是淡淡的薰衣草颜色,而它下方是深蓝色的海水。它斜斜地竖起,由于那鱼就在水面下方游动,老人能看见他那庞大的身躯和其上的紫色横纹。他的背鳍耷拉着,胸鳍则张得很开。

这回老人能看见那鱼的眼睛,还看到有两条灰色的吸盘鱼[54]在他身边游动。它们有时候会吸附在他身上,有时候则突然离开,有时候会在他的阴影下自在地畅泳着。它们都有超过三英尺长,在快速游动的时候,它们的全身激烈地扭动着,像鳗鱼那样。

老人这时浑身冒汗,但却不只是因为太阳。每当那鱼掉头游过来,他就会收回钓索,他清楚地知道,这鱼再转两个圈,他便有机会用鱼枪插进去。

但我必须让他靠近点,要靠得很近才行,他想。我千万不能插他的头。我必须插中他的心脏。

“你要镇定点,勇猛点,老头子,”他说。

那鱼又转了个圈,这时鱼背露出水面了,但他离小船有点远。再转一圈后他还是有点远,但露出水面的鱼背更高了,老人知道多拉回一些钓索,他下次就会在船边出现。

他早就操起鱼枪,连着鱼枪的那卷细绳放在一个圆篮里,细绳的末端系紧在船头的缆桩上。

这时那鱼转回来了,显得很冷静,看上去也很漂亮,只有他的尾巴在动。老人竭尽全力把他拉得更近。片刻之后,鱼朝老人这边转过来一点。然后他挺直身子,又转起圈来。

“我拉动他了,”老人说,“我果然拉动他了。”

他又觉得头晕,但用全身力气拉着大鱼。刚才我拉动他了,他想。也许这次我能把他拉过来。手啊,你快拉啊,他想。腿啊,要撑住。头啊,为我顶住吧。你要顶住啊。你以前可没晕过。这次我要把他拉过来。

可是当他竭尽全力,鱼还没游回来就开始拉动钓索时,那鱼只被拉得歪了一下,然后摆正姿势,自顾游走了。

“鱼啊鱼,”老人说,“反正你肯定要死的。你非得把我也弄死吗?”

这样可不行,他想。他的嘴巴干渴得说不出话来,但他现在不能去拿水喝。这次我必须把他拉到船边来,他想。再让他转几圈我就不行了。你行的,他告诉自己。你永远行的。

那鱼再游回来时,老人差点就成功了。但鱼还是摆正了姿势,慢慢地游开。

鱼啊,你这是在要我的命,老人想。但你有这个权利。老兄啊,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大、这么漂亮、这么镇定、这么高贵的鱼。来吧,把我干掉吧。不管谁干掉谁都可以。

现在你的头脑逐渐变糊涂了,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楚。要保持头脑清楚,要像好汉那样忍受痛苦。或者像鱼那样,他想。

“头啊,你清醒点,”他用低沉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清醒点啊。”

那鱼又转了两圈,情况依然没变。

我不知道,老人想。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我不知道。但我会再试一次。

他又试了一次,当使劲去拉那鱼时,他觉得自己快晕了。那鱼调整好姿势,又慢慢地游走,大尾巴在空中摇摆着。

我再试试看,老人发狠说,不过这时他双手已经发软,眼睛一阵阵地发黑。

他再试一次,还是相同的结果。于是他想,我再试试看,但还没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快晕了。

他强忍所有的痛苦,重拾早已放下的骄傲,用全身的力量来对付那鱼的垂死挣扎,那鱼来到老人旁边,在船边温柔地游动着,他的长嘴几乎就要碰到小船的侧板,开始从船边游过,又长、又高、又宽的银色鱼身点缀着紫色的斑纹,在水里显得有无穷长。

老人抛下钓索,用脚踩住它,把鱼枪举得尽可能高,浑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扎进鱼身,就扎在那竖在空中、和老人的胸膛齐高的大胸鳍后面。他感到铁枪头刺进去了,于是身体前倾,把它扎得更深,再用全身的力量拼命往下压。

那鱼立即扑腾起来,死到临头的他高高地跃出水面,全身都露出来了,显得非常雄壮和美丽。他似乎悬浮在老人和小船的上空,随即掉进水里,溅起的海水泼了老人满身,把整条小船都泼湿了。

老人感到头晕又想吐,眼睛也看不清楚。但他理顺了连着鱼枪的细绳,让它从血肉模糊的双手间溜出去,等到能看清东西时,他发现那鱼仰卧着,银色的肚皮浮在水面。鱼枪的柄从那鱼的肩部斜斜地伸出,海水被从他心脏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起初那血迹是黑色的,像暗礁般悬浮在深度超过一英里的蓝色海水中。然后它扩散了,变得像云那样。那鱼银光闪闪,静静地随着波浪起伏。

老人用模糊不清的视线仔细地观察着。然后他将连着鱼枪的钓索在船头的缆桩系了两圈,用双手捧住脑袋。

“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吧,”他靠着船头的木板说,“我是个疲惫的老人。但我已经杀了这条鱼,杀了我的兄弟,现在我必须把粗活给干了。”

现在我必须备好套索和绳子,把他绑在船边,老人想。哪怕我这里有两个人,往船里灌水,把他弄上来,再把水舀掉,这船也装不下他。我必须做好一切准备,然后把他拉过来,好好绑住,就可以竖起桅杆扬帆回家。

老人开始把那鱼拉到船边,以便能用钓索穿过鱼鳃,从鱼嘴穿出,把他的头绑紧在船头旁边。我要看看他,摸摸他,感受他,老人想。但我把他拉过来,不是为了感受他。我想我已经感受过他的心,老人想。就在我第二次用力抓住鱼枪的柄往下插的时候。现在要把他拉过来绑紧,用绳索套住他的尾巴,再套住他的腰部,这样就能把他绑在小船上。

“起来干活吧,老头子。”他说。他喝了一小口水。“这场打斗虽然结束了,但还有很多粗活要干。”

他抬头望望天空,又看看他的鱼。他仔细地观察着太阳。中午才过了不久,他想。信风渐渐变大。那些钓索倒先不忙收拾。等回家后,那孩子和我会把它们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