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日子弄哭了/因此,它们拒绝给她/一个善良的春天

【4.1】

一年后,滨江。

繁荣的西昌步行街广场,正逢周日,来往人员络绎不绝。

“大姐,那个能不能借我两块钱,坐公交……”公交站亭里,女孩微躬着身子,对着面前的陌生妇女呵呵笑着解释:

“我钱包被偷了,我得赶紧回学校。”

面前的妇人冷冷地瞅了一眼她,立刻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无声的动作,表明了她的嫌弃。

女孩讪讪转移目标,“叔叔,帮帮我,借我两块钱坐公交车吧?”

中年男人看也不看她,眼睛目不斜视地瞪着正前方,仿佛马路对面才是他等的公交路线开来的方向。

她又转身走向另一群年轻女生,然而大家显然都注意到了她刚才的言行,一看到她靠近,立刻防备地边后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再配合那些个眼神,生动地表达出来:“咦,什么人呐,真是有够讨厌”之类的意思。

这是城市里最繁荣的步行街,这个公交站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种身份。

可是没有人理会这个借两块钱坐公交车的女生。

或许是人们见多了、听多了街头万千的乞讨者与各种骗术,都以冷漠的神情来将各自严密武装。

浓眉大眼的女生留着橘色梨花头,长相干净,黄色衬衫牛仔背带裤,平底帆布鞋上面裤管高高地卷起。

雨季站在密集的人群里,同大家一样等着公交。她注意了那个女孩好久了,觉得她的模样似曾相识,她想,要是她过来问她借的话,她一定会借给她的,可她一直没走到这边来。

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了过去,递上两块钱。

看到雨季的钱,女生开始一愣,明白过来后,立即感激地道谢。

雨季对她友好地笑笑,眼看135公交来了,立刻登了上去。上车后,发现梨花头女生也跟了上来。

“你也坐这辆车?”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出后,相视一笑。

“你到哪下?”雨季问。

“滨江大学。”

“我也是诶。”雨季讶异。

交谈过后,雨季知道女生叫白程程,北方人,也是滨江大学大一的学生,与她一样同属环境艺术系,只不过她学的室内设计,程程学的是表演艺术。

两个人的宿舍也巧合地在同座宿舍楼,雨季住在709,她在503。

车行到半路,两个人投机得已经可以一起八卦学校里的开学典礼。

“对了,你的钱包在什么时候掉的,步行街那种拥挤的地方最容易招小偷了,以后出门可要小心点……”雨季一副经验口吻,虽然于这座城她同样是出来乍到。

她本以为自己的关切会让对方更加回应她的友好,结果程程一开口,让她大跌眼镜。

“什么?我钱包没掉啊……”

“啊?”

“刚才我是骗他们的,我不这样说,他们哪会借钱给我坐车啊。”程程一脸不以为然,“我只是忘记带钱出门了。”

雨季汗颜,周日来逛商业街的人还会有忘记带钱的?

“哎,其实也说不上忘带钱,我是故意不带钱包的,这样就可以为了防止冲动消费。我的计划就很周密的,只逛不买——就是这次有点失误,连回程的公交钱也没带了……”

“……”

看着雨季言语无能的表情,程程大咧咧地笑,笑得胸无城府。就像这一路上,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刚才向路人借两元钱坐车的行为而感到难为情。

果然是艺术人才,思维模式常人不可同日而语啊。一路上,雨季都在琢磨着“艺术与人生”这档子事。

【4.2】

“她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蓝庭哥你说是不是?”与蓝庭下午在自助餐厅里一见面,雨季就迫不及待和他分享了关于白程程这个奇人奇事。

“她真的当众问陌生人借起钱来,呵呵,是不是东北姑娘都这么粗心眼的?”

“她叫程程,哈尔滨的?”蓝庭吃着叉烧淡淡地问。

“嗯呐。”雨季吞下一口寿司。她再抬起头时,看到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嘴角沾着白色的色拉渍。

“想什么啦?”雨季拿纸巾帮他擦过白渍,在她眼里,蓝庭是很注重仪表很少失态的人,只是自从她在高三努力了一大把,如愿考到了他所在的大学后,有时隐隐觉得他离自己的距离反而变得很远了似的。

蓝庭回过神来,没有回答她,只是握握她的手。

雨季一下子便神情愉悦了。这就是真正喜欢一个人的体现吧,他微小的示好,她都会当成莫大的恩赐。

“蓝庭哥,下次介绍程程与你认识下吧?”

“不用了吧,太澎湃的人,不太适合我心脏的跳动频率。”

“……”

【4.3】

知道雨季所在的寝室,白程程隔三岔五对她发出热情的邀请,约她逛街,当然惯例身上除了公交费分文不带。

雨季也不是很富足的孩子,但她觉得白程程比她更穷。

而且白程程这种作为一名超级爱美,又是学艺术表演的女生,每次上街看到美美的衣服那种求而不得的眼神,雨季看着都有点于心不忍。

“走——吧,走吧!”服饰街铺,雨季又在拽着白程程的胳膊往店外走,“别看了!不适合你!”

紧接着,白程程就会苦着一张脸走了出去。雨季只能这么做,要知道每次当白程程一件件地试店里的衣服而不买、销售员们的脸像过了夜的饭菜一样变了色,雨季倍感压力。

“白程程同学,穷人是没有罪的,但穷人总去人前显露自己的穷,就是不对的……”雨季郑重教训着程程。

“姜雨季同学,你不能这么说——因为我绝对不是穷人,虽然现在我还没富起来,但不代表我未来就没有无限的可能。”白程程挺直32ACUP却非常自信的胸,对着面前经过的清秀小男生,热情主动地打着招呼。

除了不带钱逛街疯狂试衣服外,这是她的又一大神奇的地方,勇于搭讪街头任何一位没有女伴的帅哥。

“为什么有女伴的不敢下手?”雨季鼓起勇气问她。

“同为女人,相煎何太急啊……再一个,我这么靓丽出色,我怕伤害到女同胞的自信,女人都是脆弱的,不打击同性是本姑娘追男生的原则和底限。”

雨季朝天猛翻白眼,如她所料,白程程同学深刻传神地向她诠释了“耍贱”俩字的精髓。

“颜蕾你要是有白程程那自信,凭你的美丽,早就成了国际名模了。”晚上上网,雨季跟颜蕾猛发信息,爆程程的笑料。

高考志愿,曾梦想去北京美院的颜蕾,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填报了靖江本地的美术大学。于是与最要好的雨季分开两地。刚进大学的一个月,因为人生地不熟,蓝庭又课业繁忙没有那么多空陪课闲的她,雨季还一度向颜蕾撒娇舍不得和她“两地相思”。

好在如今新认识了程程,虽然她脸皮厚,逻辑奇怪,但雨季还是对她一见如故。

一想到平日她那寒酸、别扭而傲骄的模样,她就想笑。如果拿女人是水来做比喻的话,雨季想,颜蕾就是平静的湖水,波光粼粼;自己是河水上的波浪,时高时低;而程程则是瀑布,汹涌澎湃。

“果然是枚神奇的生物,现在有她替我陪着你,我就放心了。”

颜蕾在这边看着来自与雨季的对话框里,不停冒出来的字,也笑得开怀。

在她的电脑旁边,斜放着的白色相框里,是成熟男人的侧脸,微寐,午后的阳光酒在他脸上,他的神态沉静,透着一切了然如心的智慧。

相片是前不久颜蕾同沈烙在露天咖啡馆里拍的。桂花树环绕的咖啡屋,藤条编织的躺椅沐浴在阳光下,桂花和绿叶的清香萦绕周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最后两人要对着慵懒地晒着太阳,颜蕾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时尚杂志,沈烙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她从时装杂志的上方偷偷凝视他英俊的脸,目光流连过他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脸部刚毅的线条……套用时下最俗的一句话便是,此刻方知什么叫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现世是安稳,可她要怎么才好?

一年的时光飞逝,她对他怦然心动的心情,却有增无减。

等他仿佛沉睡过去,她拿出手机偷拍了一张侧脸。存上他的照片的那个瞬间,一种偷窃成功般的异样电流划过心间。

【4.4】

与沈烙开始联络并非偶然,就像是命运早早预备的那一步棋,走到那里是早晚的事。

自打一年前的那个晚上颜蕾被嫂子张小敏赶出家门,与他相处了几个小时。虽然之后他们依然如陌路,偶尔在画室里,在他来找唐黛老师的时刻,又或者在去洗手间的走廊、在吃中饭的途中擦肩而过,偶尔的惊鸿一瞥。

那的确如惊鸿一瞥,偶尔视线交汇的瞬间,颜蕾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头惊慌的鸟儿扑闪着翅膀的声音,因为视线的中间总横亘着一旁的唐黛清浅的目光。

唐老师相当的温婉,气质如兰,虽然时光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几多的痕迹,令她的青春不再,但她的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舒缓的、诗情画意的韵味。

她对颜蕾欣赏有加,格外关注她的成绩,私下里传授里的绘画技巧对她的帮助也非常大。

“以你的成绩,原本可以报考中央美院的。”

这是高考后,最后一次她们在画室里聊天,当她得知颜蕾预备报考靖江本地的大学后,语气相当的惋惜,看她的眼神也颇有些意味深长。

对于那样的眼神,颜蕾一瞬间有些慌神,她是不是什么有所觉察?

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心依然发虚。

颜蕾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但她再也没有继续,只是轻轻侧过脸看向窗外。午后的风吹起画室的窗帘轻轻拂动,她轮廓美好的侧脸弧度以及尖尖的下巴落在颜蕾眼里,她的脖颈原来那样修长白皙……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颜蕾想。

出了画室所在的旧楼,颜蕾看到了李昭。他脖子上挂着大耳机,穿着宽大的嘻哈款T恤,双手插在同样宽大的半截牛仔裤袋里,看向她的目光微微有些不自在,似乎想打招呼又不想打,怪别扭的。

“嗨!”颜蕾落落大方地走到他的面前,以为他也是来跟唐老师话别的,“你怎么不上楼,唐老师这会在画室呢。”

“我、我不是来找唐老师的。”李昭躲开她的目光,欲言又止。

颜蕾看他微微窘迫的神色,心里好似明白几分,于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没再追问。

她忽然跟他挥挥后,便抬步往回家公交站的方向走。但他很快跟了上来。

“哎,颜蕾,我再给你变个魔术吧?”

“得了吧,你就不要侮辱魔术了,你那不叫魔术叫忽悠吧。”

“那去看K歌?我马上叫上咱培训班的一票人?”

“我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唱歌。”

“看电影呢?”

“没兴趣……”最后这句颜蕾是在利落地登上公交车后,对着被车门挡在外边的李昭,用口型说的。

颜蕾坐在公交车上,看着渐行渐远失落地站在原地的李昭。

说真的,李昭还是第一个在她面前难得这样勇敢的男孩,对于他的示好她不是不高兴,只是隐隐有一种警示在心底:千万不要随便招惹青春期的荷尔蒙,尤其是自己并没有兴趣的男生,是火总有一天会烧身。

【4.5】

那个暑假,骄阳与蝉鸣年年如一日,所有的想入非非都暂时得到压制。

高考成绩出来,颜蕾的总分虽然离中央美院还差七分,但任选一所好大学都不在话下。她睡在郊区的家中,守着夏夜星空,夜夜失眠。即使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进入睡眠,而繁复的梦境接连造访。

梦境里,人影晃动。她看到最多次的是那个面目模糊但身材高大,眼神清冽如曾经每一次的对视,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暗涌滔天……

在梦里,他深情地凝视她,他牵起她的手,他们忘形拥抱……有时,他又冷漠异常,好似从不认识她……

每一次梦醒,都是汗水渍渍,带着梦境与现实交界的落差和无边空虚,

父母查着她良好的成绩,示意她填报几所名校。

填报高考志愿的那些天,学校的机房人满为患。颜蕾清晨去,也只分到了下午的上机名额。她心烦意乱,去街头闲逛。

不知觉中走到了巷子的西边,另外几所中学的中心地带。

远远地就听到一片笑语喧腾,人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最为大声,显然是带动全场气氛的焦点。

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很快推断出是李昭又表演了某种坑爹的魔术,引起大家的嘲笑和评说,而他明明是没理的那个,争论的样子却最有底气——

“魔术它的本质就是忽悠嘛,只不过别人是忽悠了还不叫人知道,看我多体贴明着忽悠,还给大家带来了乐趣是不是?”

他脸红脖子粗地大声辩解着,狡黠的小眼睛却笑着,放松的状态显着着他不是在较真。有女生娇嗔地推了他一把,他只坏坏地笑,也不在意,下一秒又被另一个女孩冷不妨地踩了一脚。

显然,李昭在女生当中是受欢迎的,即使他不是很帅气。

方才还放松无比的李昭,不经意瞥见颜蕾,立刻紧张起来。

当他红着脸,在众人的注视下跑向她时,颜蕾突然觉得本来就不讨厌的他变得可爱起来。人就是这么奇怪,对别人的印象还会受到大众对他的态度所左右。

颜蕾很快与李昭开始交往,她忘记了那天心底的警示。

暑假,他骑着自行车带她走过大街小巷,带给她许多小女生有的宠幸,臂如跑几个街头买她喜欢的零食口味,臂如只要她一句话,他再累都会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臂如会在人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连吃饭端热水到她面前还恨不得喂下去。

颜蕾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喜欢李昭,也被他宠得很甜蜜很幸福,可是她的心里总有一种缺失感。

她享受着李昭待她的好,却提不起劲回赠相同的热忱。生活中的很多不经意的小事出着她,她也不以为意。

臂如两个一起去外出,吃的玩的种类,都由她定夺,臂如李昭喜欢游泳,她也会,但他的邀请她从未答应过总让他跟朋友一块去,臂如她从不像李昭对她一样精心为他做一件事,臂如李昭去哪都喜欢带着她,而她同学聚会什么的几乎没主动叫他去过……

她被他的爱填的很满,可她依然觉得很空。她想,或许她要的太多。

走到上了大学,李昭被父母安排去了他的姐姐所在的北方,而颜蕾留在了靖江本地的美院,他们面临两地相隔。

李昭万分不舍,执意不让父母送,私下里一定要见颜蕾。在火车站巨大的钟摆下面,他一步三回头,小眼睛闪着盈盈的光,严肃起来透着一种让她不忍正视的认真。

“快点进站吧,等下赶不上火车了。”颜蕾一直催促着他,她感受到自己语气里些许的不耐烦。

李昭终于检票进去了,颜蕾转过身长吐一口气,她想自己的心脏快被他的眼神压得不能喘息了。轻松过后的下一秒,她突然惊慌地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凉薄,热恋中的少男少女面对离别,不是都应像李昭那样肝肠寸断吗?

上了大学,没有了雨季和李昭的作陪,颜蕾突然感受到了孤寂。独来独往的她,有时候会独自去街头闲逛。

离学校最近的文化街,她永生记得那个店名——“景轩陶瓷店”。在这里,她碰上了几个月未见的沈烙。

现在终于他要开自己的陶瓷店了,正在踩点。以前都是能干的唐黛老师安排他一手制作的陶器销售。

这一回,颜蕾更加的确信,这是命运安排的羁绊。

“我填报的大学就是靖江。烦闷的时候,我可以找你出来聊天吗?”

分别前,她歪着头几分试探几分撒娇的问他。

“行,有需要打我电话。”他沉吟半刻,留给了她他的电话。

沈烙终于从一名陶艺师转变成了一个生意人,听说因为与唐黛老师有相对比较大的人生规划,他不得不从自己的世界里走了出来,为挣得现实的富足而努力。

他不拒绝颜蕾的邀请,每次只要有空,随叫随到,但从不主动打找她。

虽然不太懂他,但颜蕾就喜欢他的这种成熟和沉着,不像毛头小子的急功近利。比如曾经苦苦哀求她与他一起报考北方大学的李昭,在遭拒绝后,酗酒吵闹,无比幼稚。

李昭喜欢她什么呢?不就是她的美貌与年轻吗?不成熟的大男孩看中的往往是这种随时可被取代的资本……颜蕾觉得,沈烙同他们不一样。

即使她偶尔也会认为,作为李昭女朋友的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对李昭的不忠。只是在面对沈烙的这个时刻,她连“不忠”这样的字眼都会以为荣。

她不知道,以爱之名的伤害,对身陷其中的人来说,是加倍的利器。

对于李昭来说,他未必没有感受她的心不在焉,只不过若对她的爱会让他陷进深渊,他也甘愿。因为面对深爱的人,就算变成囚鸟,都是在超完美地狱。

【4.6】

实在受不住程程那夺命连环CALL,雨季半眯着眼,胡乱地套件薄外套,蓬乱着头发,迅速地跑到5楼,,远远地看着程程倚在503寝室的门口,摆着销魂的S型。

“哎?你这头发,怎么绿啦?”雨季奔过去,看到眼前一片绿光,立刻惊呼。

“妹妹,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假发,你懂幺?”白程程无奈扶额。

“……”雨季意图撞墙,被程程假心假意地拉了回来。

“那姐姐,请问周六这大清早的你隆重打扮为哪般?”雨季打着呵欠。

终于盼到了这么一天,双休日白程程竟然没叫她去逛街试衣服,但是比起周六不能睡懒觉,雨季更愿意苦逼地陪她一店一店地去试衣服。

事实证明,生活远比她料想的还要顽皮,没有最苦逼,只有更苦逼——

程程将雨季拖到了图书馆。

雨季表示十万分的不理解,“你盛妆打扮只是为了今日的洗心革面,做回好学生?”

目不转睛地看了雨季茫然的表情半分钟,程程无奈妥协,“唉,姜雨季同学,原来你对我的了解,就同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一样不深刻……”

“……”这哪跟哪,莫明“中刀”,雨季表示委屈。

“好啦,跟你说实话,据说咱们这个学院来了一个传说中的‘高富帅’,而我们今天的目标呢,就是将他一举拿下——可靠消息称,此刻他就在阅览室里看书!”程程兴奋地说着,戴着假睫毛的大眼睛眨呀眨,眼放绿光,雄心勃勃。

“——等——等,那你上次在学校后街搭讪的那名清秀小生——不要啦?”雨季看着她的绿头发和彩妆无力,“还有,你确定这枚高富帅中意的是你这款?”

“那要是称得上清秀的话,这个就可以叫做无以伦比的,俊美啦。”程程做个手托腮动作,沉思状,“据我多年的恋爱经验来看,高富帅们大多首先被张扬闪耀的物种吸引,因为会让他们感受到同类的磁场……”

在程程的连哄带骗中,单细胞的姜雨季同学傻乎乎地跟着她爬上了图书馆三楼。

安静的阅览室里,在程程她们俩打开门的瞬间,引发了小小的**。

大家的眼里顿时出现这样一副画面:一头绿短发、烟熏妆、紧身皮衣裤的女生,一进门后眼睛火辣辣地四下扫射,后面跟着雨季圆圆的脸,清汤挂面配上纯良无害的无辜眼神……

瞬时,大家都联想到了《NANA》里的娜娜与奈奈。

“嘿,在那!”十来秒的时间,程程已经瞄准了目标,抬起下巴跟雨季示意。雨季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精致的侧脸,精致到就因他站在那处,连同他周糟的所有场景都可以直接被拍下来做影音的MV。

俊美名副其实,可是感觉不对——

果然,当对方转过脸,迎上她们的目光时,雨季看到了那张阔别一年多的脸:样式普遍却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上方的脸,冷峻异常,眼神锐利地看过来,突然又上扬起明媚的弧度。

聂之游。他还是那样的气场强大,矜贵如王子,是随时随地的聚光源。

电光火石间,雨季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讯号,几乎在他转脸看过来的同一瞬间,位于程程身侧的雨季立即退步到她身后,在她耳边悄声说,“亲爱的,我肚子突然疼的不行,我得去厕所……”

“还有,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了,我突然想起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

火速地留下话,雨季忙开门撤退。

出了阅览室,她长吁了口气,把心头的万千疑问号也吁了出来:

聂之游为什么出现在滨江大学?

他是真的来找她的吗?

来收蓝庭哥的钱?

报她一年前的仇?

……

啊啊,总之是死了死了!!雨季沿着走廊一边走一边想,不知觉间走到了走廓尽头,看到面前的厕所,仿佛某种奇怪的连锁反应,肚子忽然疼了起来。

本来是为了应付程程的借口,并不是真的要上厕所,而现在——默默地哀嚎了一声,雨季闪了进去。

【4.7】

双脚完全蹲得发麻,雨季才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一出了厕所,她惊骇地发现程程与聂之游并肩站在走廊上,两道目光准确而整齐地望向她,把她吓得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过她一个上厕所的时间,程程与聂之游之间已经是熟人相见的气氛。是程程的那些所谓高富帅定理太过通用了吗?

万不得已,雨季努力地提起一边唇角,努力做到不尴尬但显然已经尴尬到极致的笑。

“老妹你可算出来了,厕所都差点被你蹲垮吧,刚才我跟阿游已经聊了大半天了。”程程好似没注意到她神情的微妙,奔过来,就扶着她,在聂之游面前,给他俩互做介绍。

“额,程程,其实我们……”雨季刚想说她和这位聂大帅哥是旧相识,话立刻被聂之游打断了,

“刚才你不是说喜欢吃海鲜吗,我们去帝豪海鲜吧。”

话显然是对程程说的,依然是没有起伏的语气,透着让雨季心底发虚的气质。

程程当即欣然赞同。

帝豪——那是滨洲市里数一数二的海鲜风味楼,虽然刚进入滨洲大学才一个月,就听说了那里的海鲜都是当天从沿海城市空运过来的最新鲜的食材,同时也因价格高昂,是普通市民鲜少出没的场合。

“我,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了……”雨季垂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说,同时讨厌着自己这时的小媳妇模样。

“你不能不去!”程程语气坚定。

雨季茫然地望着她,“为什么?”

“嘿嘿,美味当然要好姐妹分享啦!”程程当着聂之游的面前,笑得嫣然,背过身,拼命地架起雨季的胳膊肘儿,一面往前走一面对着她的耳朵威逼利诱:

“亲爱的你一定要帮我!”

“……你又想怎样?”雨季惶恐。程程笑得越热情,她惶恐的程度就越深。

“跟你说姐姐我失策呢,这枚帅哥是淡口味,好的是你这种像王硌丹白百合似的素面柴火伪清纯妞……”

“喂喂,我素面,但我不是柴火妞好吧,我是真正清纯……”

“停停停,你不柴火你清纯你性感你还是魅力五颗星好吧……”

于是就在这意义不明的对话中,雨季莫明地被程程拖上聂之游的车上,很张扬的红色捷豹XK。

坐立不安的雨季旁边,是心安理得的程程,那得意的神情分明在无声地说明“我的眼光不错吧果然是个高富帅”之类,好似聂之游已经成了他的盘中餐似的。

聂之游专心致志地开着车,间或回答程程各种试探性的问题。雨季的眼神透过车中后视镜,先瞄上他紧抿成线型的嘴唇,再移上笔挺如西方人的鼻梁,再移上那双微凹的眼睛,深邃里透着明显的冷淡,即使他对程程的有问必答显得彬彬有礼。

雨季有些焦躁,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地互捏着指尖。

“我还是想走,我真有急事……”雨季压低声音、可怜巴巴地同程程说道。

“不行,你都坐上车了。”程程瞪大眼睛果断回绝,接着用手挡住嘴巴凑到雨季耳边,“他分明是冲着你,才请的客。刚才在阅览室,是他提议去厕所门口等你的。”

啊?耳边仿佛巨型机器爆破的声音,雨季被惊吓了,未来得开口,前方的聂之游停了车,前座传来他客气而疏远的声音,“两位,到了。”

【4.8】

聂之游在海鲜馆的表现,丝毫也不像程程所说,是冲着雨季而请的客。

点好的餐呈上来之后,他微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剥着手头的苏格兰黄金蟹,淡定而熟练地将蟹壳与蟹肉分离。那是一只很肥美的蟹,里面有很多蟹黄。

因为他的沉默,气氛有些诡异,程程和雨季都默默地盯着他手中蟹黄。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了看对面的两个女生,然后缓缓地将盛着蟹黄的蟹壳推到程程的面前,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一系列行为,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强迫人印象深刻的效果。

那些平日不苟言笑的人,突然笑起来都格外的闪人眼,何况还是聂之游这样帅得不着调的人。

雨季与程程再一次受到惊吓,默了半秒。

在程程反应过来接过聂之游的蟹黄后,雨季埋头吃着一只又一只蟹腿,她窘迫地是由于很少吃这种蟹,她不太擅长剥壳,只能吃相对比叫好啃的蟹腿。

好在,聂之游他们俩也不怎么搭理她。

“你在艺术系表演2班?”

“对。”

“下周末有空还去找你,在我找你之前,事先想好要玩什么——到时我们就直接去……”

“那太好了,我最喜欢那个蹦极……”

……

场面看似热烈的对话,自动屏蔽了弱气场的雨季的存在。

吃饱喝足,雨季卧进沙发的靠背,无聊地拿出手机玩游戏,脑残的切西瓜游戏被她精准狠地切得卡嚓直响……

真没劲,又一个游戏玩通关了,身边的两位已经从吃喝玩乐的闲聊上升到了交流时事热点的高度。事先得到过程程的警告,这时她要是借故离开的话——雨季心念刚一动,挺直背脊就碰上程程警告的眼神。

耍泼的程程比任何人想象中的要可怕,雨季哆嗦着躬回背往沙发深处挪了挪屁股。

海鲜馆里光线朦胧,雨季打了个哈欠,开始刷微博,微博首页的第二条好友更新显示熟悉的头像,她不由地睁大眼睛:

“人最好不要错过两样东西,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深爱你的人。”

这明明是爱好无病呻吟的小女生行径,雨季有种被西瓜汗呛到的迹象,蓝庭哥为什么也会转发这种意义不明的感情语录。

用程程的话来讲“当一个人发出莫明的酸溜溜的感悟时,他/她不是在发烧,就肯定是在**。”

一瞬间,雨季的心头百转千回,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说不上来什么时原因,就是很奇怪。

就像对面那个一直跟程程言谈言欢的聂之游,一直无视她,丝毫不提及他们曾相识。而他对程程假装的热络那么的刻意和用力,就连向来思想简单的雨季都看出了他的做作。

雨季非常明白他来者不善,只是一时拿不准他明确的动机。

难道他想以此来羞辱她吗?在她面前证明他大少爷的魅力?又或者他只是想别出心裁地吸引她的注意,让她对他心生爱慕再狠狠地抛弃她……

一系列念头在头脑中打转,中学时代看过无数小言的雨季,顿时很纠结。

直到聂之游叫来服务生,买完单,然后一起回学校。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雨季长松了一口气,又很是意外。

自始至终,聂之游淡定得不像一个血肉之躯的人,他丝毫不提往事,也不说认识她,更没有单独跟她交谈过一句。

【4.9】

雨过天晴,空气里满是被洗刷过的树木和泥土的微潮气息。

雨季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蓝庭。

穿着一身白色的蓝庭,与宿舍里一群男生,谈笑着从楼梯口下来,到了她跟前。那些大男孩,一看到雨季就笑了,“哟,小表妹来了!”

雨季立即又红了脸。

事情的起因就是雨季考入聂之游的学校后,头一个月,几乎天天要来男生宿舍找蓝庭,同宿舍的男生挪瑜她跟蓝庭的关系时,她不愿说老乡这么土却暧昧不清的关系,也不愿说只是他打小的邻居,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我是蓝庭哥的表妹……”

不明所以的蓝庭被大家问起,他非常镇定地回答,“雨季啊,我们家是邻居。”

于是后来的雨季,就被他宿舍里的三个大男生一起戏称为“小表妹”。

雨季又羞又窘,抓住蓝庭的袖子摇来摇去,撒娇的口吻,“蓝庭哥,我不喜欢小表妹这个外号,好乡霸啊。”

语气里有限的哀求,无限的暗示。

可是,对方淡淡地挑眉,“是吗?小表妹——我觉得挺好的啊。”

刚升腾起来的所有美好的愿景,顷刻被打入地壳深处。雨季此时的心,就像踩在一团又软又腻的洁白云朵上面,看不到实地,又不着边际。

思绪回归眼前景象:布置得很热闹的大礼堂里,人头攒头。因为市里一直时兴的大学生辩论赛,滨洲大学很是重视,两两系派出代表选拔。

今天下午的这场比赛对象,就是法律系与蓝庭所在的生物工程系。这本来是场一听系科名称就知道输赢的比赛,木纳沉闷的工科生怎么在对抗将来要靠嘴皮子的法律生?

可是,因为沉着优雅、博古通今的蓝庭的压阵,辩论赛当场有些不一样。

在雌雄荷尔蒙都泛滥的大学,追求与交往是那么轻易,长相略微出众的男女生都会成为关注的焦点。随着比赛的激烈,人群里的女生对蓝庭的呼喊声越来越高。

即使最后生物工程系还是落败了。

“生物系的蓝庭好有才!”

“对,太有魅力了,真没想到长得这么干净还能这么有内涵……”

耳边不时传来说起熟悉名字的声音,微微的刺耳,好似某种心爱的东西莫明被占据似的。最后在蓝庭他们退场时,雨季站了起来,对着身后正在叽叽喳喳喧哗的女生,一脸郑重严肃,

“感谢大家对蓝庭哥的认可哈,我会传达给他的,他肯定会很开心。”

人们静默半秒,先是一愣,最后都以各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形成一个整齐而硕大的问号还击给她,“你是谁哟?”

雨季嘿嘿地干笑两声,故作豪气地挥挥双手臂,“好啦,比赛都结束了,大家都撤退吧,撤吧……”

这厚脸皮的勇气不知从哪里窜上来了,或许是近朱者赤,无形间自己被程程影响了吧。

当下,各种各样的眼神聚拢成低气压,扑面而来,有人小心地交头接耳,“这女生有毛病吧?”

……

没有人理会她,她们随意瞅了她一眼,就继续了各自刚才聊着的关于蓝庭学长多么优秀谁成为他女朋友多么有脸面的话题。

雨季沮丧,这种情况像她这样表现的人,一般都会被想成当事人的女朋友啊,为什么这些虎视眈眈的女生都不将她归为情敌那一栏呢?

好歹自己也算是清秀可人,难道就这么没有可挑战性?

女生在感到各种挫败受伤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冷声的嗤笑。雨季恼怒地一回头,讶异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聂之游坐在最里排的靠墙位置,正望着她的眼神含义不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窘迫又带点紧张的时刻,她看到聂之游站起身并朝她走了过来,而刚才那一群喳呼的女生在看到比蓝庭还要精致的雄性物种时,全员安静,仿佛都在这一刻屏气凝神。

令雨季感到头疼时,这时蓝庭他们收拾完,也从台上走了下来。

雨季瞧瞧走过来的聂之游,再看看不远处的蓝庭。她在原地呆了几秒,忙奔到蓝庭的身边,亲热地挽过他的胳膊,“蓝庭哥,你今天的表现让全礼堂的女生都差点尖叫呢!”

“呵,有么?”蓝庭依旧斯文地笑,看着周遭一干异性关注而不可思议的目光,包容地任由雨季挽着他。

【4.10】

直到看到了不远处站立的聂之游,紧挨着蓝庭的雨季,感觉到了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好久不见。”蓝庭带着雨季走过去,微笑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聂之游的视线从蓝庭身上扫到雨季的脸上,眼睛里波光**漾,闪着难以捉摸的光泽。

微妙的气围包裹着三人。

“没想到你也来滨大了,有时间一起聚聚。”蓝庭说着随意的客套话。

“好啊,今天就有时间。”聂之游的语气依然貌似友好。

“今天啊——真不巧,我跟雨季还有点私事,还是改天吧。”蓝庭笑,露出标致性的一口贝齿。

寒暄过后,聂之游也未多作邀请,任由蓝庭拉着雨季的手走出了礼堂。

在校林荫道上走了好远,蓝庭好像才反应过来,手头握着的是雨季的手,轻轻放开。

两人都没有交谈。

雨季望着他,突然生出一种心疼的感觉。因为她看出来了。她看出她的蓝庭哥,在上一刻对聂之游竟然有些畏惧。

一直在她心里,温和沉着,不卑不亢的蓝庭哥,怎么会如此受制于人?

而面对喜欢的人,明明看穿了他身上的短处,可是她连揭穿他的懦弱都不忍心。

她又像前一刻那样,挽上他的胳膊,有些走神的蓝庭被打扰到,回头对她露出一个虚无的微笑。

她突然露出诡秘的笑容,捏着嗓子甜甜唤道,“蓝庭哥——”

“嗯?”蓝庭挑眉回应,桃花眼里一浮上笑意,就相当的好看。

“我,姜雨季,郑重向蓝庭学长求婚,希望你能娶我!”她倏地站立,走到他正前方,与他相对,仰着头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蓝庭的表情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欲哭无泪”。

但看到雨季似要受伤了的模样,立刻揉揉的她的头,“少看点偶像剧,多看专业书多吃饭。”

“……”雨季想一头栽倒。平生第一次求婚,对方竟然以疑似长辈的口吻,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是被拒绝了吧?嘤嘤嘤……

他怎么又出现了!

与聂之游分别后,蓝庭的手一直握得紧紧的,直到被雨季那声“蓝庭哥”唤过神来,他还一直处在紧张不安中。

他忽然回想起,那年暑假拿他身份证办的建行卡,聂之游拿到后将自己的钱存进去,就将卡随意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那晚上他们聊得很欢,也喝了很多酒,他送聂之游回宾馆,他的背包就在咫尺……这些年陈达逼他逼得很厉害,他欠他的。

最后,他实在没忍住,将卡取出当晚取了钱又放卡回去。

聂之游的突然出现一定是有目的,是为了向他要债吗?但根据雨季的描述他那时离开靖江城的场景,富贵非凡。他会为了二十万块苦苦相逼吗?

可是富人的心态谁能知道呢?也许他只是为了看穷困的人为了钱苦苦挣扎的模样罢了。

脑子里变换着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想法,蓝庭回到宿舍,强迫自己打开专业的教材。他是真的惶恐,因为他发现,不论聂之游是为何而来,他不可避免地要去回忆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压抑、逼仄、绝望——

日光明媚,米色教学楼里的前后座位,女生在微躬在身旁,一侧的秀发垂落下来,好闻的体香从因弯腰而敞开的领口传递过来。练习册的上方,是少男少女微红的面颊……

画面切换——

大大的桑葚树下,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前是降红的美人蕉。

“你不害怕吗?”男生低声问。

“不害怕。一点也不。”女生嘻嘻一笑,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兴奋地坐得离男生更近些,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私奔这种事,也许跟别人做我会害怕,因为现在一起行动的人是蓝庭啊,我只感到幸福……

女生清脆的声音,滑过桑葚树梢,拉成长长的回音:因为现在一起行动的人是蓝庭啊,我只感到幸福……

幸福……

画面滋滋作响——

天幕无比的暗沉,风雨交加,闪电偶尔突兀地划亮世界,天地黑压压得像是随时要变小聚拢,把包裹在里面的人给压迫窒息。

“蓝庭——蓝庭——”

幽幽的一声声呼唤平静舒缓,却透着阴森的力道。

墨绿得深不见底的湖面,不见一个人影,只闻见女生幽怨的声音,如泣如诉,

“蓝庭——蓝庭——,你为什么要失约呢?为什么!”

陡得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的额是发际沁出细密的汗珠。

月色发着微光,宿舍窗外树影婆娑,蓝庭的心口压着一个名字,呼吸艰难,辗转一夜又无眠。

【4.11】

四个人的宿舍里,一个跟雨季一样梳着齐留海披撒着长发的女生,她叫李伶俐,嘴里不停地爆出“我日”“X”之类粗口,一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不时无比凶狠地拍打着回车键。她在玩劲舞团。

另一个短发女生江蕙,近一米七的个头,平胸,四脚像猿类一样细长。她的电脑里一直传来悠扬的古琴声,她在玩大型网游“完美世界”。

她习惯把长长的双腿支在椅子边上,双手环抱双膝两眼冒红星地看着游戏里的“老公”正抱着她的游戏角色飞过一片浪漫的花海,潜入海底,在飞的过程里,不时还可以看到羽人的红色小裤裤。被雨季鄙视时,她面不红气不喘地说,这叫“相依相偎”。

还有一个名叫婷婷的女生出去约会了,这枚美丽的、有些混血得像吉卜赛女郎的女生,每天最忙的事就是应付各种约会,鲜少在宿舍出没。

她们每个人的形象都是这样的具有标志性。雨季有些沮丧地发现,自己的标志能称道的只有对蓝庭的执着了。

她没有买电脑,因为她可以周末到蓝庭宿舍蹭网上。当然谁都可以看出她的醉翁之意不在“网”。

而滨大有个规矩:拒绝男生进女生宿舍,但是允许女生经过登记进入男生宿舍。这更方便了雨季的行动。

今天下午,蓝庭他们有课,她不能去见他。

十分钟过去,雨季穿着睡衣坐在宿舍床头发呆。半个小时过去,雨季还是坐在宿舍床头发呆。

“哎——”程程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她呼了一声,没有人搭理她。

“哎哎——”还是没有人理她,最后,她冲了进来,猛拍了拍雨季的肩,“姜!雨!季!”

“吓!你又逃课了?”雨季从**弹将起来。

“不重要的课啦——这不叫逃课,这叫做有选择的学习。”程程不以为然,什么事总会有她的道理。

“啧,看这一脸兴奋,又搭讪到哪个良家美男?

“呸呸,人家自从有了阿游后,彻底从良了啦——”程程模仿着偶像剧里的港台腔,最后那个“啦”字拖成长长的尾音。

当下,宿舍两个游戏达人难得的一起回头,露出共同的鄙夷目光。

雨季忙制止她继续恶心下去的冲去,“消停!回到重点,有什么新鲜情况?”

“好——雨季我们去参加学生会竞选吧听说现在正在招募新人我们可以去宣传部……”前一个字大喘气过后,后面一句话没有停顿没有起伏。

“你什么时候对学生会那种腐败组织产生了兴趣?”雨季平静地问,显然已经习惯了她向来不愿规矩的行动和说话方式。

“肤浅!雨季你只看到了学生会的表面,你还不知道吗,现在的学生会可有很多好处,比如跟系里的领导还有各班的老师,都能比一般学生走的近,像那种学分奖励啊、奖学金还有留校资格啥的,还不是领导们说了算?”程程循循善诱。

留校名额?雨季顿时心里一动。

她曾偶然地听到蓝庭提及过,他很喜欢滨洲这所城市,不比靖江那种小城,这里繁荣现代,整体带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染力。

看他的意思,毕业后肯定会留在滨洲工作了。而要是她此刻能进入学生会、表现优秀、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能留校工作——这不仅减轻了蓝庭的负担,还为祖国等待就业的大学生们减少了一份压力……

越想越美,程程茫然地看着她明显走神的状态,刚准备开口唤回她的小灵魂,接着又错愕地看见雨季以神奇的速度,打开箱子掏衣服——冲进淋浴间换好衣服。

“这样子可以吗?”简单大方的白色竖条纹衬衫,加花边纯蓝色短裙,黄色及膝袜,再加白色帆布鞋。一分钟不到,站在程程面前的,就从前一刻的颓靡少女,转变成了一个小清新。

“唔,不错。”程程打量着眼前的女生,眼神里有更深意的光亮。

“我们走了哦。”程程与雨季出门,她热情地同李伶俐与江蕙挥手告别。等了半晌,对着电脑的两枚女子没有丁点回应。

雨季同情地将她拖走了。

【4.12】

学生会竞选,各系大一年级参加的学生非常的多,都是校园新鲜人。竞选演讲的现场也是笑料百出,有很少上台的人连连卡壳,也有自命清高演讲过程都是以下巴对着观众……

以程程的厚脸皮,以及雨季的天然呆却清新萌,从自夸到表决心再到加入学生会的愿景、自我承诺,演讲都还连贯流畅。

第二天,在男女生宿舍楼下以及学校几大食堂外的公告栏上,都贴有了入选学生会的新生名单。

程程与雨季的名字赫然在列,进入学生会的过程算是相当的顺利。

只是当雨季拉着程程一起在公告栏上看名单时,突然看到了“聂之游”三个大字。

“咦,这是学生会新生入选的名单吗,怎么会有他?!”雨季指着聂之游的名字,惊呼。

“嗯,这很正常啊,阿游也是跟我们一样优秀的人呐。”

比起雨季的震惊,程程表现的相当镇定。

“不对!他明明没有参加竞选啊——”雨季同学依然激动,再看程程一副“我早知道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顿时觉悟,程程拉她入学生会是早有预谋的,事先都没有跟他说聂之游的事。

饱受刺激的雨季还未从程程这里得到平静与安慰,就敏感地觉察到身边传来一阵**,四下看去——

人们关注的中心点,不正是颀长清俊的聂之游幺。

说曹操曹操就到,她长吁一口气,不得不感慨真是阴魂不散啊。

这天下午,E7栋女生宿舍,因为聂之游的出现,几乎全楼振奋。

是因为女生宿舍区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帅的男生幺,还是这些没有男朋友、节假日没课时天天宅在宿舍里的女生们雌性激素被强烈激发,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强烈的荷尔蒙味道。

“宿舍楼上有个超帅的男生,像极了玄彬!”从外边回宿舍楼的女生,跟在宿舍里的舍友这么说。

从宿舍楼里出来的女生,看了聂之游一眼,羞答答地离去,跟路上遇到的相熟的人说,“快去看E7栋女生宿舍楼下有个超帅的男生,像极了玄彬!”

……

一间宿舍、两间宿舍、三间宿的阳台上站满了女生……最后几乎连远一点的研究生女生楼阳台上,也出现了张望的人。

若不是眼见为实,雨季怎么也不会相信,现实里真会出现电视剧一样的场景:这众多雌性观摩一个男性的壮观场面。

真是一与聂之游搭边,想低调也难。

顾不上他莫明能进学生会的事件,雨季忙与程程道别,灰溜溜地躲进女生楼里。女性天生奇准的第六感告诉她:此男为天降祸害,必须远离!

只是雨季她前脚刚踏进507宿舍门,后面就紧跟上了程程怨念的声音,“姜雨季,你溜的比兔子还快,是想累死我吗?”

雨季不明所以地回头,被吓得一身冷汗,满手提满了东西的程程,后面跟着面瘫君聂之游。上帝,他是怎么通过有“灭绝师太”外号的传达室阿姨的?

拜托!他的两手空空,竟让程程双手抱满了东西?

这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而且向来嚣张厚脸皮的程程竟然还乐此不疲!在聂之游面前,白程程那个蹦跳的蚂蚱瞬时变得无比的元气虚弱。

雨季忙小跑过去,帮程程接上手头沉甸甸的大包小包。

“美女们,来吃东西。”丝毫不在意雨季脸上的愤然不平,聂之游开口吸引了李伶俐与江蕙的注意。

意外在女生宿舍听到男声,她们不免惊讶,回过头来看到聂之游的当下,她们的表情也充满了戏剧化,就好像一道闪电在她们眼前划过。

“我X!玄彬?”这话出自面瘫二号李伶俐。

“这是现实里的逍遥哥哥(完美世界里的昵称)来看我了吗?”江蕙面泛红光,神情羞涩再羞涩。

雨季与白程程同时无语地望天,这风行网络销魂了N年的ID名你还敢再恶俗点吗。

程程刚抱进来的东西,竟然都是聂之游买的各色零食,还有受女生们喜爱的蓝莓和固体酸奶……

看着眼前的一大堆东西,雨季疑惑地望向程程,程程望了一眼百无聊赖四下打量宿舍的聂之游,凑到雨季耳边悄声说,“这些都是阿游买给我的。”

“嗯?那你怎么不带去你的宿舍,跑到我这来了!”

“切!我们宿舍里的那群死女人,哪会便宜她们。”三句话不到,刚才还温柔贤良的程程瞬间露出本性。

雨季欲哭无泪。她看到蓝庭的目光在她的奈良丸子的小碎花被褥上停留片刻,再瞄上她床头墙上贴着的锦户亮大大的写真海报。

被他看的发虚,为掩饰心慌乱,雨季忙招呼着两位室友吃东西。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有时面露“凶残”毒舌暴力,有时又像顽皮的小孩,不时地挠人痒痒,却不碰触重点,只是往着痒痒源的周边拭探着,令人更加心痒难忍。

【4.12】

“我说姐们,周六和阿游一起去烧烤吧?”校行道上,程程搂着雨季的肩。

“不去。”雨季果断地甩开她的手,她的手又再次搭上来。雨季无奈只得任由她。

“去吧去吧,上次去世界之窗,你不也去了吗?”

那是你教我跳两个月的爵士舞的条件交换的好吧,而且世界之窗里的水上乐园是一直想去的地方,因为蓝庭哥没空一直没去成。雨季腹诽,

看着雨季意志坚决,程程眼珠一转,“这样,这次只要你去,我就帮你去搞到Aline出道五年限量珍藏版画册。”

“……”雨季依然沉默。

——Aline珍藏版画册,那可是限量发行的,哪能轻易买到?程程真是为了聂之游疯魔了吗。

“我一发小也是个漫画痴,她平时都是双份的买……怎么样啊?Aline珍藏版画册,Aline哦!”

“程程——”雨季忍不住了。

“嗯?”

“为什么每次你与聂之游的约会,一定要叫上我呢?”

“好吧。”程程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主动的撤下搭在雨季肩膀上的胳膊,“坦白点讲,这是阿游答应与我约会的条件啊,他让我每次约会必须叫你……”

“……”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吗?他是想挑拨她的友情,以此为突破口报复她?这也是富家子弟们的幼稚啊。

第一时间,雨季的心里生出以上想法。

雨季斜视程程,“这你也能答应?”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啥?”程程一副“你少暗自得意还卖乖”的神情,再次勾搭着雨季的肩膀,“虽然暂时他对你这个小清新感兴趣,但我对自己可是相当的自信——只要有机会深入了解,我想他一定会更喜欢我的!”

看雨季一脸受不了以及怀疑,她大咧咧地拍着胸脯,“优质男性,公平竞争,像聂之游那样的奇葩全校女生的眼睛都发着绿光呢……再说咱姐妹俩,都谁跟谁啊,无论谁把他弄到手,咱都是赢家不是?”

呃……感情里还有这种算法么?又默了片刻,雨季无语凝噎地望着她,“可是我对他没有兴趣啊——我有自己喜欢的人……”

“这样啊!”程程眼放精光,“这样不更好了吗,反正你不喜欢他,还不如助姐姐一把,等我真和他在一起了,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呐!”

“做救世主不是我的个人兴趣。”雨季做无辜状。

“姜雨季!反正我们说定了,你不帮也得帮我,你不帮我我哪个晚上就跳进我们学校的人工湖了,你就等着看我被泡得发绿的尸体吧!”

程程做狰狞状。

她的话刚说完,前方疾驶过来一辆红色的跑车,因为急刹发出刺耳的声音。

真过分!又是聂之游。学校里本来不允许外来私家车进入的,何况他还是在校学生,却容忍了他这么的嚣张。

谁给了他这些特权!雨季气不过,预备绕道而行。

程程太了解她了,眼疾手快地拖住了她,笑吟吟地塞进了聂之游的车里……

接下来的日子,于是都成了尴尬的三人行。三个人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去城市周边的风景区游玩……

坐在度假山庄里高高的露天台上,被刷上红漆的竹制的小亭和桌椅,近处红花妍丽绿树凝翠,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对面的程程高举着单反机,拍了远山拍聂之游,最后将相机递到雨季面前,

“妞,给我们俩拍一个合影吧。”

嘴里正吃着点心,雨季一脸茫然地看看对面的两人几秒,程程鼓圆了眼睛抿着嘴角笑故作甜美,聂之游神色清淡地看着她,但两个人的脑袋都偏到了中间,瞬间摆好造型。

“噢。”把整个绿豆糕都塞到嘴里,雨季拍拍双手,接过相机,帮他们拍起了合影。

山风裹着湖水的润湿不时拂过周身,带着深山里的凉爽意,夕阳染红了自然界的万物,镜头里的程程笑得非常自然,仿佛自己的妖媚已经完胜了世间一切小妖精。一旁的聂之游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冷冷地看着一边拍照一边吃东西的雨季。

夕阳在他们俩身后亮着温柔的橙色光芒,聂之游英俊的脸庞在镜头里更是美好得不可方物。他可以同程程谈笑、合影、互喂食物,就是对他执意要求参与进来的雨季冷冰冰。

雨季发现了他的眼神,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将满嘴的绿豆糕艰难地吞咽下去。她感觉粗糙的食物竞相地挤进食道,带着不舒服的触感。

青山绿水的感染下,人仿佛在宁静的同时,更能勇敢地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本已沉睡的过往,一幕幕清晰浮上心头,第一次见面他鼻孔朝天般的清高、靖江一中樟树林的那个晚上彼此近在咫尺的脸庞握住的手心的汗意、每个午后蔷薇社区里他教她数学时可爱的认真模样、星汇商场楼顶那客体贴的抹茶雪糕……

她自认没有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可是她能感觉到他明显的恨意。

人与人的关系是这么的微妙,有时候近的好像两颗心脏是好邻居,都能听到对方或悲喜或怅惘的呼吸声;有时候又远的像曾经的靠近都是一场幻觉。

又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幻觉。那些无谓的爱憎悲喜,都是它用来迷惑众生的哀伤咒语。

【4.13】

雨季觉得自己最近在三人行中的状态,就像一个再组合家庭的小孩,被继父故意冷淡;又或者像是合法的正式妻子遭遇到了变心的老公那种冷暴力式的刻意挑衅……

呸呸~自己再怎么着也应该是蓝庭哥的合法妻,又怎么会是别人的下堂妾。

唉,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程程,全程陪同他们的约会。除却为了程程的请求,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幺……

如果这是聂之游对他的折磨,那么她想她感受到了——不仅是课余天天出外奔波的身体疲惫,还有精神上的不得放松。

周三这天下午雨季没课,也是她除了双休唯一与蓝庭重合的作息。最重要也是让她最庆幸的是程程有四节专业课,这样就免了她的“纠缠”,当然是在她没有逃课的前提下。

心里想着各种出校计划,雨季心情大好地拨通蓝庭的电话。

“丫头,今天不行,下周吧,现在我们导师找我说一个重要的课题,我正在路上……”电话里,蓝庭的语速匆匆,有些赶时间的气氛。

“那好吧。”

雨季将抱着的上午的课程教材扔在宿舍的桌子上,百无聊赖拿出新买的MP5看电影。猛地想起,上回在蓝庭宿舍上网,U盘里拷了很多电影。

U盘?放在蓝庭的桌子上了——

雨季来到蓝庭的宿舍,宿舍里几个男生笑着跟她打招呼:“小表妹,蓝庭刚刚出去找你了吧,你怎么倒到这来了?”

“我来拿我的U盘。”雨季对他们嘿嘿笑着,取过蓝庭桌子上的蓝色U盘,“蓝庭哥也不是去找我,有导师找他说一个很急的课题呢。”

“导师有课题找他?”

雨季的话刚一说完,蓝庭对面床铺的男生,从厚厚的资料书里抬起头来,他扶了扶反着精光的瓶底厚眼镜望着雨季。

他是蓝庭班上的学习委员,也是他们系里学生部的部长,雨季认识他,他叫周学成,是个学习狂,听说也很得学校那些教授们的器重。看着他质疑的眼神,雨季也有些疑惑不解,按理说,一般导师有学习课题,应该要先叫上周学成的吧……

“嘿,也许导师找蓝庭有私事也说不定,老周你瞪什么瞪,吓到人家小表妹了!”别的男生看到雨季脸上表情的变化,立刻像觉察了什么,出来做好人。

顿时,雨季的心就像坐上了海盗船,从最高点陡得掉入最低处。他不说还好,他们越是圆场,雨季越觉得显得刻意。

接下来,雨季去系里几乎打听了蓝庭所有老师的行踪,没有人跟蓝庭在一起。

蓝庭哥在撒谎?

一想到这,雨季就难受得不行。当下的心情,就像赤脚走在悬崖壁边上的羊肠小道上,往前走,满是荆棘尖砾,往回看,已经走了大半路程,望不到来路尽头。

回不了头,只能忍痛往前行。

他什么都可以跟她说,什么都可以叫她做,可以告诉她他不喜欢她,那么她走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他要对她撒谎呢?

【4.14】

出了生物工程系办公楼的门口,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雨季有些发抖地靠在办公楼屋檐下的墙脚。十一月的天气,雨丝里夹着阴冷,一点点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忍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因为下午学生大多上课,再加上阴雨天气,天气暗沉得像天将亮的时分,校行道上几首没有行人。

雨越下越大,雨季先是小声地一点一点啜泣,最后在滂沱的雨声里嚎啕大哭起来。

就好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珍藏了多年的完美玉阙,突然被磕碰了一个缺口。她感到浑身都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惟有哭泣。

密集而急速的雨帘里,突然一个蓝色的点由远及近。泪眼朦胧的雨季,逐渐看清了那是一柄蓝伞,蓝伞遮住了脸,但是伞下的咖啡长裤那么熟悉……

她努力镇定起来,抹掉眼角的泪,迅速往另一个方向冲进雨里。

她知道那是聂之游,她下意识地不想在他面前显露出软弱的一面。

可刚在雨里没跑几步,雨季就被身后一个蛮横而强劲的力道给扯了回去,进入隔绝了雨水的蓝伞空间,聂之游狠力地钳住她的胳膊,不说话也不松手。

“聂之游,你到底想做什么?”雨季挣脱不开,回头狠狠地瞪着他,斜睨的眼睛因为布满了血丝以及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可怖。

“你没看到吗,我在帮你撑伞遮雨。”聂之游云淡风清。

“感谢聂大少的好意。”雨季冷哼一声,连日来莫明的委屈以及今天的难受,化为恶狠狠的话一涌而出:“要是你不再在我面前出现,我将更感激你。”

“你见到我就这么痛苦?”聂之游反问,钳住她胳膊的手没松开,反而更用力了。

蛮力拼命挤压皮肉的痛,迅速传过来,雨季神色痛楚,嘴里却一句也不愿放松,“痛苦得恨不得你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吗?”聂之游冷笑,“那么让你失望了,在你消失前我是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躲我,你对我害怕,是因为我的出现,总提醒着你那完美的蓝庭哥哥不堪的过去吧,你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去看清他——姜雨季,你真悲哀!”

“滚!!!”雨季的咆哮在雨声里飘散。聂之游将她扔在雨里,独自打伞离去。急落的雨滴下一秒扑满了她的脸,糊了她的眼,世界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