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有些失望,这张脸,太普通,一点皇家气概都没有,

甚至都不如大朝会时,站得离殿门最远的芝麻小官!

但圣上坐直了身子,还是说道:“我的身后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太府寺卿连忙伏下脑袋,将额头牢牢压在了地砖上,

宫里的地砖还是这么凉,凉意直侵入骨,让人汗毛竖起,

如果地砖上有眼睛,就会看到跪得虔诚的太府寺卿,面对地砖的双眼里,满是嘲讽。

“你若还是如小时候那般怯懦,我倒有些不放心了!”

圣上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可二皇子却听不懂了,这话是朝谁说的?

殿内又沉寂下来,二皇子按捺不住,烦躁的挥挥手:“父皇,你在传位诏书上盖了玉玺,身后事有的是时间和寺卿慢慢说!”

不知怎的,二皇子很有些心浮气躁,仿佛在什么地方,有些不受控制的事在发生!

贵妃叮嘱过,别废话,要果决,夜长梦多,快刀斩乱麻!

“传位诏书早就准备好了!”圣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二皇子狂喜,却听圣上中气十足的又喊了一句:

“来人!”

大殿的左右偏门处,迅速跑进来两队人,个个黑衣黑裤,脸上还蒙着黑头巾,只剩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直戳人心底。

圣上身边不知从哪多了个内侍,扯着尖细的嗓音喊得地动山摇:“上朝!”

声音传出殿外,外面有人一声声接二连三的跟着呼喝:

“上朝!”

“上朝!”

声音渐渐远去,大殿的门轰然打开!

殿内的二皇子猛的转身,满脸惊惧异常!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的很高,对面屋檐上的瑞兽正沐浴在金光里,更显恢弘大气。

殿前的广场上,好几个宫人在洒水,石条缝里,冲出来好些血水,

一股腥气扑进大殿,二皇子没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圣上嗤笑一声:“就这点胆量,也敢逼宫?”

“父皇……父皇,儿臣都是为了宁国社稷啊!”二皇子迅速跪好,又哭了起来。

二皇子痛哭流涕,句句都是忠心社稷之言,声声都是认错之语,

贵妃叮嘱过,万一事败,一定要哭软圣上的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圣上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一贯是心软的!

“这是你母妃教的吧?她历来是聪明的!”圣上沉沉开口,

二皇子瘫软在地上,虽有惊惧,但他不信圣上会让他死!

自己的外祖是苏相,在朝中门生众多,又说动了镇国公府扶持,

宁国的一文一武,都在他身后,纵使都败了,但盘根错节,圣上总不能将大半朝臣都杀了!

“你呀,还是没吃过苦!”圣上起身,走下台阶,单手扶起了太府寺卿,却只低头看了二皇子一眼:

“以利相聚,能持多久?”

“何况,一个皇帝能给的,难道比你少?”

“太天真了!”

圣上一肃脸庞:“只会跟后宫女人一样,使些小谋小技,被人一激,就自露马脚,还想称帝?真是丢祖宗的脸!”

二皇子还想哭求,被关在宫门外的朝臣已经乌泱泱的奔进了大殿,

“圣上,苏相居然敢软禁圣上!”

“圣上龙体安否?”

“圣上,此等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圣上,您千万不能心软,国法重如天啊!”

二皇子目瞪口呆,喊着诛苏相的人里,好几个前晚还见过!

明明那时候都对天发誓,同生共死,福祸同担的!

自己也许了许多的好处出去,这些人当时激动的热泪盈眶,差点就要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可怎么一眨眼,居然反戈了?

二皇子上了人生中最贵的一堂课。

在朝臣们七嘴八舌的时候,不断有人来回禀,

“苏相暴毙!”

“贵妃暴毙!”

“镇国公寿终正寝!”

“羽林卫统领伏诛!”

一大串名字后面,皆是鲜血淋漓!

“宣吧!”圣上重新坐回了宝座,向平日一样,开了金口。

内侍开始宣读圣旨,

第一道,是二皇子得了疯病,迁居寒殿,终身不得离开。

第二道,一堆华丽的夸赞后,是传位给皇四子!

“皇四子?”

刚安静下来的朝臣又闹成了一锅粥,

有老臣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寻出一人,

“皇四子,黄昊,不是已经葬生虎口了么?”

这么一说,好多大臣就想起这么一个可怜人来,

生母是宫女,出生不到半年,生母就死了,

没爹疼没娘爱的小人,偏偏命硬的很,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长大了!

可命再硬又能怎样?

还不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皇四子在哪里?”

圣上看了太府寺卿一眼:“昊儿,你站上来!”

黄学志,不,黄昊低眉顺眼的走上台阶,刚一站定,就有老臣叫起来:

“他不是皇四子!”

确实,在宫里偶尔见过黄昊的人,都知道此子长得太像圣上,要不然贵人们怕是还能留他一条命苟活。

黄昊抬手遮面,放下衣袖的时候,刚才叫嚷的老臣双眼一瞪,竟然晕了过去!

太像了!

太像年轻时的圣上了!

圣上扭头,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父皇,是祁柘的主意!”黄昊的话少了很多,再没有在容城时那样聒噪。

“好!父皇会好好赏他!”圣上很激动,

二皇子听到被软禁,又哭又求,最后更是大小便失禁,形同疯癫,

可黄昊接了传位诏书,却仍旧平平静静,刚才那句话,是父子俩见面后,除了谢恩外,黄昊第一句主动说的话,

人呢,最怕比较,这一下,高低立显!

一场逼宫闹剧就这么谢幕了,

退朝后,圣上急急忙忙赶回寝宫,一只脚刚迈过寝宫的门槛,口里鲜血就喷涌而出!

寝宫里的两个内侍仿佛早有准备,并不见慌乱,上前架起圣上,很快就安置在了榻上。

圣上的衣裳脏了,要换,

内侍见黄昊跟进来,连忙跪拜,却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

传位诏书一下,黄昊就是宁国的新帝,可老皇帝还在喘气!

黄昊摆摆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拘泥于此刻。”

内侍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去拿干净的衣裳,

衣裳拿来后,内侍又偷看了一眼黄昊,

历来新旧两帝交接,新帝总要做足了姿态,孝心这块不容有失。

可黄昊径自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侧着身子没有其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