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家老宅。
宗老爷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阴雨,沟壑丛生的脸上是一派严厉。连绵百里的旧式老宅隐在淡淡的雨幕里,褪去了以往的嚣躁与老沉,显得安然幽静。
从屋檐上不停滴落的雨滴,像是一首奇妙的音律,明明那么吵杂,却又意外地显得很安静。
查理走过来,半弯着腰,把手中的薄毯盖到宗老爷子的腿上,“下雨,外面冷,我推老爷回去吧。”
宗老爷子摇头,示意查理将放在桌子上的茶递给他,沉声问道:“那边什么情况?”
查理将杯子里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双手端给宗老爷子,低眉顺眼地道:“派去的人刚才给我打过电话,林小姐带着晨安小少爷和林夫人已经去机场了。”
宗老爷子点了点头,严苛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你让人去安排一下,无论她去哪个国家,都让人提前把房子准备好,让他们有地方落脚。”
查理点头应了。
宗老爷子又继续道:“让人把她的行踪记录抹掉,不要让那个混小子有查到的可能。”
他家那个混小子的本事比他想像得大,他不想费了这么大功夫,最后却落得功亏一篑。
查理又点头应了,去一旁打了个电话,转身回来对宗老爷子道:“已经吩咐人去办了。”
宗家权大势大,只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就忙不迭地拍胸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的。
只是……这样一来,少爷就真的不可能找到林小姐的踪影了。到时候少爷醒了,万一知道是老爷子的手笔,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想起现在还陷在沉睡中的宗朗,查理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忧思。
宗老爷子突然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等他把手松开,掌心里一片殷红。
查理脸色剧变,“我去叫医生过来。”
宗老爷子叫住他,用手帕将掌心的鲜血擦干净,“不用了,老毛病而已,叫不叫医生都那样。我这身子,撑不了太多了。”
查理用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老爷长命百岁,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是自我安慰。何况我又不怕死。”
宗老爷子一笑,笑容豁达宽容,和平常严厉的模样完全不符,像是一个看透生死的世外高人。
查理的眼眶更红了,一脸悲伤地看着宗老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已经看淡生死,他根本想不出来还能说些什么话劝他。
何况,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彼此都心知肚明,能不能撑过今年都是未知数。
宗老爷子继续道:“我听说那边提了个要求?”
查理用装在胸前口袋的手巾擦掉脸上的泪水,点头道:“林小姐要求把她的表姐方婉,还有闻家小姐闻慕岚的丈夫给放了。”
“闻丫头的丈夫?是叫唐都安?”宗老爷子脸上的笑容褪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他。”
宗老爷子指着一旁的椅子,示意查理坐下,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傅丫头上次就是和唐都安合谋,让人把混小子的人给绑了?”
查理坐下,顺手又给宗老爷子倒了杯茶,让他漱口,同时又吩咐佣人拿掉热毛巾过来。听见宗老爷子的话,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点头应是。
宗老爷子沉思不语,表情显得有点沉。
傅丫头和旁人合谋绑了林茉瞳的事情他知道,并没有多大的反应。想要达到目的,动点非常手段这种事情,他十分理解,对傅丫头的做法也很欣赏。
宗氏集团可不是没有纷争的世外桃源,必须要有点手段的人才能震得住。林茉瞳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人,进了宗家,没有混小子护着,怕是被人啃得连渣也不剩。
就像上次和贺小子对峙,如果不是查理心软帮她,事后她就可能被贺小子连人带车,沉到海里。
还有这次要求将针对她的人放出来的举动,看似善良,不过是给自己埋下隐患的愚蠢行径罢了。
宗老爷子的嘴角上勾,含着一抹讥诮,“那个叫方婉的放出来吧,唐都安就先留着。他也算闻家半个人,总不好越过闻家。”
查理知道老爷子这是要拿唐都安的自由来和闻家谈条件,好获得最大的利益。就算闻家本来不想管唐都安的事,有老爷子一插手,那就不得不管了,甚至说不定还要为他赔钱割肉。听怕闻家到时候恨不得让唐都安直接死在牢里的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吩咐的也吩咐了,等查理用热毛巾替他擦干净手,宗老爷子才动作缓慢地掀掉腿上的薄毯,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吧,去看看那个混小子,让他睡了这么多天,也该让他醒来了。不然集团那些老家伙们,可要犯嘀咕了。”
查理搀着宗老爷子,和他一起朝关着宗朗的房间走,“有老爷在,那些人不敢。”
宗老爷子慢吞吞地道:“那些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九九,混小子以为自己成了集团的最大股东,就可以对抗我,孰不知道那些人不过是为了让他对付我,才把手里的股份放了权。不然,他以为集团的股份是那么好弄到手的吗?”
“少爷还是年轻了些,不过能从狼嘴里把东西撬出来,也是很有能耐了。这几个小辈里,没一个能比得上宗少。”
“哼!可他偏偏为了一个女人……”宗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既自豪又难掩怒意,叹息道:“还好,现在那个女人终于走了。”
查理欲言又止地看着宗老爷子,“等少爷醒了,结婚的事情怎么解释?”
宗老爷子一直没有回答,等快到了关着宗朗的房间门口,他才用平淡地语气说道:“傅丫头已经和他结婚了,也入了我们宗家的族谱,以后就是他的人。除非我死,这婚他不能离。”
***
人来人往的机场,林茉瞳抱着晨安,和林母一起正在候机。
收到消息的沈轲赶过来,俊朗的脸上是一派凝重,“茉瞳,你真的想好了?”
他最近被老爷子派去国外出差,昨天才从国外回来,一回来就听到林茉瞳要出国的消息,本来要去公司的他,又半路折了回来。
林茉瞳本来不大的小脸,因为最近的劳累瘦得比巴掌还小,她冲着沈轲浅浅一笑,笑容甜美极了,“沈哥,你都问了一路了,不嫌罗嗦吗?”
沈轲目光沉凝,“我不过出国几天,结果一回来,你不但卖了林伯父的公司,还要举家迁到国外。这么突然,根本不像你的作风。”
反而像是被谁逼得不得不这样做似的。
林茉瞳将垂在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精致的小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这种伤心地,留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何况我妈也想换个环境生活。”
“那晨安呢?”沈轲皱眉,“晨安能适应国外的生活吗?”
林茉瞳垂下眼睑,“没有什么不能适应的,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他的。”
“是不是有人逼你离开?是宗朗还是傅玉姿?”沈轲总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他不相信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就愿意拖家带口的背井离乡。何况华国那么大,就算不喜欢帝都,也可以去旁的地方,为什么偏偏选择大洋彼岸那么远的地方。
林茉瞳因为沈轲的敏锐心中一惊,眸中闪过一丝苦涩,又飞快地隐去,“沈哥,你想多了,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和别人无关。”
她不想把实情告诉沈轲,也不想多生事端。有些事情已成定居,不如缄口不言,这样对谁都好。
何况她也已经心如死灰,对这个城市没有一丝留恋。
喇叭里开始播报登机时间已经到了,林茉瞳没有再多做解释,拿好登机牌,和林母一起打算去登机,“沈哥,你多保重,等我到了,给你发信息。”
沈轲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林茉瞳,眸底带着不舍,“你真的要走?留下不可以吗?”
他和宗朗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皱着眉头不说话的时候,俊美脸庞的棱角带着相似的锐利。林茉瞳忍不住贪恋地望着那几分相似,仿佛透过他,就能看见那个无情的男人。
“不了,沈哥。也许等某一天我会回来,等时候我们再见。”
沈轲看着她灿如烈火鲜花般的笑容,突然生出和她一起走的冲动,但是脑子里仅有的一丝理智制止了他。他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颊,可在她澄澈的目光下,手掌最终还是变了方向,落在她的肩上。
“一路保重,我等你回来。”
他不能走,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他还没有得到,他有太多的羁绊,只能选择放手。
林茉瞳微笑点头,忍不住上前一步,抱住沈轲,“你也多保重。”
从相遇到分离,从始至终,沈轲都是对她好的那个。如果她对这个城市还有几分不舍,其中一分就是因为他。
不过她相信,他们最终都会有相见的一天。